周明远把手机搁在茶桌上,屏幕还亮着,辛格的邮件停在最后一行:“要么接受30万,要么法庭见。”

他端起盖碗,呷了一口茉莉花茶。茶汤清亮,香气在舌尖打了个转,不慌不忙地滑进喉咙。窗外是横县连绵的茉莉花田,六月的花季刚过,枝头还零星挂着几朵白花,风一吹,整个院子都是甜的。

这批货,是他亲自盯着窨制的。十吨茉莉花茶,用了整整三百万斤鲜花,九窨九提,每一批都抽了样送检。质检报告现在还锁在办公室抽屉里,数据漂亮得能当教科书。

辛格说茶叶有霉味,纯粹是睁眼说瞎话。

周明远做外贸十五年,不是没被人赖过账。但像辛格这样,货到港、提了柜、进了自家仓库,转头就翻脸说质量有问题的,他还是头一回见。七十万的尾款,对辛格来说不过是一辆车的钱,对周明远来说,却是厂里三十多个工人半年的工资。

他想起发货前,辛格在微信里一口一个“兄弟”,说孟买市场大得很,以后每个月都要订十个柜。周明远当时留了个心眼,托人查了辛格的底。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这个辛格,在广州、义乌、福州,用同样的套路坑过至少六家中国供应商。欠款少的十几万,多的上百万,没有一个能要回来。

那些茶商不是没追过。有人飞去孟买,在辛格公司门口蹲了三天,连人都没见到。有人请了印度律师,官司拖了两年,律师费花得比欠款还多。还有人咽不下这口气,在行业群里骂了几句,结果辛格反手一个诽谤警告,吓得那人再也不敢吭声。

周明远把这些证据一份一份收好,然后接了辛格的订单。

他赌的是辛格会付款。如果辛格不付,他也有办法让辛格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辛格显然没把他当回事。邮件不回,电话不接,偶尔回一条WhatsApp,语气傲慢得像在施舍:“周先生,你的茶叶质量太差,我勉强收下已经是帮你忙了。30万,要就拿走,不要就等着法院传票吧。”

周明远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破口大骂。他打开电脑,建了一个新邮件组,把辛格在孟买的十二个主要客户全部拉了进来。这些客户,是他花了整整两周,通过印度茶叶协会的公开名录、孟买港的进口数据、以及辛格自己发在社交媒体上的合照,一个一个扒出来的。

邮件正文只有三行字:

“尊敬的先生们,附件是辛格先生在过去三年与中国供应商的六笔交易记录。每一笔都有合同、提单和聊天记录。他提了货,没付钱。如果你们不想成为下一个,请谨慎与他合作。”

附件是一个PDF,六十七页。

邮件发出的时间是孟买当地时间上午九点。周明远算好了,这个点,辛格的客户们刚上班,打开邮箱第一件事就是看邮件。

然后,他关掉电脑,去院子里浇花。

下午两点,辛格的电话打了过来。周明远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接。电话响了七次,他都没接。最后辛格发来一条WhatsApp,语气完全变了:“周先生,我们谈谈。尾款我马上安排。”

周明远回了一句话:“70万,一分不能少。已经到账的话,把水单发我。”

半小时后,银行短信来了。七十万,一分不少。

周明远给辛格发了最后一条信息:“辛格先生,做生意,诚信第一。你在中国还有六个供应商的欠款没结。我要是你,就挨个打电话去道歉。”

然后,他把辛格拉黑了。

那天晚上,周明远坐在茶厂的院子里,泡了一壶新窨的茉莉银针。茶香袅袅升起来,月光铺在花田上,白茫茫一片。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做人要像茉莉花,看着柔,香气却能飘过墙。谁想踩一脚,手上得留香三天。”

他笑了笑,端起茶杯,敬了敬天上的月亮。

而孟买那边,辛格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那封抄送了十二个客户的邮件,像一颗钉子,钉在了他的生意命脉上。已经有三个客户回了邮件,内容一模一样:“辛格,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

他拿起手机,想找周明远求情,却发现自己的号码已经被拉黑。他又打开WhatsApp,最后一条消息旁边,只有一个灰色的对勾。

他盯着那个对勾看了很久,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中国茶商,看着不声不响,但一旦出手,连后悔的机会都不给你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