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警把笔放下,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本子,蓝色塑料封皮,边角磨得发白。他翻开,笔尖悬在纸上,先看林闯,又看我。

“一个一个说。谁先来?”

林闯往前站了一步,把烟盒纸推过去。民警捏着纸角展开,眉头皱起来,对着光看了半天。

“这上面写的什么?都糊了。”

“欠条。”林闯说,“我姑姑写的。十八年前,她把我交给人贩子,换了一笔钱。数目看不清了,最后一位是个万字。”

民警的笔尖在本子上顿了一下,洇出一小团墨。他抬头看林闯,目光在他脸上那道疤上停了两秒。

“你叫什么?”

“林闯。以前叫林闯,被卖之后改叫陈闯。去年养父母车祸走了,我回来找家。”

“你姑姑叫什么?”

“林秀兰。”

民警在本子上写了几笔,又停下来。“你怎么确定是她?十八年了,那时候你才多大?”

林闯把领口拉开。那道疤从耳根一直延伸到锁骨,暗红色,像一条爬在皮肤下的蚯蚓。他指着疤说:“这是他们给我打的。我不听话,拿皮带扣抽的。但我记得姑姑的脸。她给我包子的时候,右边眉毛上有一颗痣。我回来第一天就看见了,还在。”

民警的笔又动起来。我站在林闯身后,看见他后颈上全是汗,衣服领子洇湿了一圈。派出所里开着空调,冷气从头顶灌下来,吹得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说她把你交给谁了?有名字吗?”

“不知道名字。两个人,男的开车,女的看人。面包车是白色的,后面有一排铁架子,焊死的。”林闯顿了一下,“车牌号我没看见。但那个旅馆还在,现在改成快捷酒店了,后面巷子我昨天去过。”

民警放下笔,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他看了我一眼。

“你是他什么人?”

“姐姐。亲姐姐。”我说,“我叫林棠。”

“这件事你知情吗?”

“昨天才知道。团聚宴上他指认的。”

民警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桌上磕了两下。“行。你们先坐,我打个电话。”他拿起座机话筒,按了几个键,转过身去,声音压得很低。

我和林闯坐到那排蓝色塑料椅上。椅子很硬,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林闯把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绞在一起,关节咔咔响。

“姐。”他叫我。

“嗯。”

“那个烟盒纸上的地址,是旅馆后面那条巷子,门牌号是十七号。我昨天去的时候,是个废品站。老板娘说那房子以前是个小旅馆,后来老板死了,房子卖了几手。”

“你还记得路?”

“记得。”他把手松开,又攥紧,“那三天,我在面包车上一直数着拐弯。左转,右转,直行,过桥。数了上百遍。后来到了福建,我还是数。数了十八年,数到回来。”

我看着他绞在一起的手。指甲很短,边缘有咬过的痕迹。他小时候就有这个毛病,一紧张就咬指甲。我妈说过他好几次,改不掉。

民警打完电话回来,手里多了一张表。“填一下。你,还有你。”他把表分给我们,“基本信息,被拐时间地点,经过。越详细越好。”

林闯拿起笔。他的字很难看,歪歪斜斜,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到“被拐经过”那一栏时,他停了很久。笔尖悬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慢慢扩大。

“姐,”他头也不抬,“姑姑给包子之前,还给我买了一瓶水。橘子味的汽水。她说天冷,喝点甜的暖和。”

我攥着笔的手紧了紧。

“我喝完就困了。眼皮睁不开。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面包车上了。”他继续写,笔尖刮得纸沙沙响,“后来我一直想,那瓶汽水里肯定有东西。但我当时太渴了。”

民警端着茶杯走过来,看了一眼林闯写的,又看了一眼我。“你姑姑现在人在哪?”

“楼下。”我说,“马路对面。”

民警走到窗边往下看。白色电动车还停在那里,姑姑坐在上面,头低着,车把上挂着那个塑料袋,包子已经凉透了。

“叫她上来。”民警说。

我站起来。林闯也站起来,我按住他肩膀。“你填你的。”

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楼梯间很窄,墙上贴着褪色的宣传画,拐角处有一面落地的镜子,照出我一张发白的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推开铁栅栏门,晨光已经变成了白晃晃的日头,照得柏油路面发亮。姑姑抬起头,看见我,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差点从车座上滑下来。

“棠棠——”

“上去。”我说。

她扶着车把站直,腿在抖。纱布上的血已经干成硬痂,黄白色,边缘翘起来。她把塑料袋从车把上取下来,递给我。

“凉了。我再去买。”

“不用。”我转身往回走。

她跟在我身后。上楼梯的时候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到拐角镜子那里,她停下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手抬起来摸了一下右边眉毛。那颗痣在晨光里特别清楚,黑豆一样嵌在皮肤里。

“棠棠,”她对着镜子说,“你妈知道。”

我停在上一级台阶上。

“她知道。那年冬天她就知道。”姑姑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很平,像在念一份念了十八年的稿子,“你爸不知道。她没让说。她说小闯已经丢了,不能再丢一个。她怕你爸跟我拼命,怕这个家散了。”

我转过身。姑姑站在镜子前面,手垂下来,纱布蹭着大腿,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她拿了多少?”我问。

姑姑抬头看我。她脸上没有哭,但眼眶红得发黑,像两天两夜没睡。“没拿。她没拿钱。是我自己拿去还了赌债。她只是没报警。”

我看着她。镜子里她的脸和我的脸叠在一起,她的眼睛在我的颧骨上,我的嘴在她的额头上。那种感觉很奇怪,像照一面变形的镜子。

“上去。”我说。

她继续往上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见她身上那股味道变了。烟味还在,但底下有一层药膏的苦味,混着冷汗的酸。她走到派出所门口,手扶着门框停了一下,回头看我。

“棠棠,我进去之后,你给你妈打个电话。”她说,“让她来。”

我没说话。她走进去了。日光灯照着她灰白的头发,照着她手背上那道伤口,照着她佝偻的脊背。林闯坐在蓝色塑料椅上,笔还拿在手里,抬头看见姑姑,笔从指间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民警站起来,把椅子往旁边挪了一下。“坐。”

姑姑坐下来。她和林闯之间隔着一把空椅子。两个人都没看对方。姑姑把塑料袋放在腿上,包子在袋子里扁成一团,油渗出来,洇湿了纸袋。

“林秀兰,”民警翻开新的一页,“林闯说你十八年前把他交给两个人贩子,在火车站旁边的小旅馆。有没有这回事?”

姑姑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着塑料袋的提手。沉默了很久。空调出风口嗡嗡响,日光灯管里有一只虫子在扑腾,发出细碎的撞击声。

“有。”她说。

林闯的笔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整个人僵在椅子下面,半天没起来。

民警继续问:“那两个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赌场的人介绍的。说我欠的钱可以一笔勾销,只要帮他们带个孩子过去。”姑姑的声音很干,每个字都像从砂纸里磨出来的,“我当时欠了八万。利滚利,还不上。他们说就带一次,以后不找我了。”

“你带了。”

“带了。”

林闯从椅子下面直起身。他手里攥着笔,指节白得像骨头。他没看姑姑,眼睛盯着墙上那排规章制度,嘴唇抿成一条线。

民警又问:“钱拿到了吗?”

“没有。”姑姑说,“他们把我打了一顿,说孩子不值八万。给了我两千。我把两千也输了。”

“后来呢?”

“后来我戒了。再也没赌过。”她抬起头,看着民警,眼睛里全是血丝,“我知道说这些没用。我就是想让他知道,那两千我一分没花。全输了。输完那天我在河边坐了一夜,想跳下去。没跳。我回来,看见棠棠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冰棍。我就没跳。”

我靠在墙上,手背上的水泡被墙皮蹭破了,渗出透明的液体。刺痛从手背传到胳膊肘,我咬了咬牙。

林闯站起来。椅子向后倒,砸在地上,声音很响。民警抬头看他,他没管。他走到姑姑面前,低头看她。姑姑仰着脸,纱布上的硬痂裂开,又渗出血珠。

“那个包子,”林闯说,“你为什么要买?”

姑姑看着他。

“你都要把我卖了,为什么还要给我买包子?”

姑姑的嘴唇抖起来。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手指把塑料袋提手绞断了一根,包子从袋口滚出来,一个滚到林闯脚边,一个滚到椅子下面。

“因为你喊我姑姑。”她终于说出来,声音碎成几截,“你喊我姑姑,说肚子饿。我本来——本来想带你走了。走到旅馆门口,我又回去了。我想着八万,想着他们说的,就带一次。我就——”她停下来,喘了一口气,“我就把你交出去了。”

林闯低头看着脚边的包子。白胖的包子皮沾了灰,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暗色的肉馅。他蹲下去,把包子捡起来,放在手心里。

“你带我走的时候,说姐姐在车站等我。”他的声音很低,低到我要往前凑才能听清,“我信了。我坐在面包车上还在想,姐姐会给我买什么。我想吃糖葫芦。上次赶集你没给我买,说下次。我等到下次了,但是是在面包车上。”

他把包子放回姑姑腿上。包子在纱布旁边,白皮上沾着灰,像个脏兮兮的句号。

“林秀兰,”民警把笔搁下,“你涉嫌拐卖儿童。虽然过了这么多年,但证据链在,口供也有。现在可以刑事立案。”

姑姑点头。她点头的时候,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半边脸。她伸手把头发别回去,露出右边眉毛上那颗痣。

“我认。”她说。

林闯走回我身边。他站定,肩膀碰到我的肩膀,很轻,又碰了一下。我侧头看他,他没看我,眼睛盯着姑姑的后脑勺。

“姐,”他说,“给我妈打电话。”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七条未读消息,全是妈的。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我在派出所楼下。”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妈站在铁栅栏门外,手扶着栏杆,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爸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另一只手攥着手机。他们没进来。

我拨过去。妈接起来,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棠棠,你姑姑她——”

“她在楼上。全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见爸的声音从背景里传过来,很闷,像隔着什么东西:“让她说。让她当着我的面说。”

“妈,”我说,“你们上来吧。”

挂了电话,我回到林闯身边。姑姑还坐在椅子上,民警在填表,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林闯把那颗从地上捡起来的包子放在窗台上,包子皮上的灰被他的手指抹掉了一些,露出底下一小块白。

“姐,”他说,“那个旅馆,我还想去一趟。”

“现在?”

“现在。警察去之前,我想自己先看一眼。”他顿了一下,“那个废品站老板娘说,以前旅馆的登记本还在。她收废品收来的,没舍得扔。上面有住客名字。”

民警抬头:“什么登记本?”

林闯说:“那个旅馆的。昨天我去问的时候,老板娘从床底下翻出来的。封面写着‘住宿登记’,最后一页有日期。我看了一眼,1998年12月17号,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民警把笔放下:“什么名字?”

“陈建国。”林闯说,“那个男的名字。后面还有身份证号。老板娘说本子她可以给我,但要五十块钱。”

民警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走。现在去。”

姑姑抬起头。她的眼睛从头发缝里看过来,浑浊,发红。林闯没看她,跟着民警往门口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姐,你去吗?”

“去。”

我们往外走。姑姑站起来,椅子刮着地砖发出刺耳的响。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民警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先在这儿等着。待会儿有人来给你做笔录。”

姑姑又坐下来。她低头看着腿上的包子,两只手把塑料袋拢住,动作很轻,像在拢一个会碎的梦。

楼下,妈和爸站在铁栅栏门外。妈看见我出来,整个人往前扑了一步,手从栏杆缝里伸进来够我。我走过去,她攥住我的手,攥得很紧,指甲掐进我腕上的皮肉。

“你姑姑——”

“在楼上。全说了。”

妈的脸白了一层。爸站在她身后,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死紧。他看着我,又看着林闯,喉结动了一下。

“小闯。”他叫。

林闯站在我身后,没应声。爸往前迈了一步,手从妈肩膀上拿下来,伸向林闯。那只手在半空停住了。林闯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爸,”他说,“我先去拿个东西。”

爸的手慢慢收回去。他点头,下巴上的肉抖了一下。“去吧。回来吃饭。”

林闯没说话。他转身往巷口走。我跟上去。身后妈喊了一声我的名字,我没回头。爸把她拉住了,声音很低:“让他们去。”

我们走到巷口,拐弯。那条巷子很窄,两边是旧居民楼,阳台上晾着衣服,水滴滴答答落下来。林闯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到第三个巷口往左,又走了五十米,他停下来。

废品站门口堆着纸板和旧铁皮,老板娘坐在一张破藤椅里嗑瓜子。她看见林闯,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

“来了?钱带了?”

林闯从兜里摸出一张五十的,递过去。老板娘接过去对着光看了看,塞进围裙兜里,转身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本子,封面上印着红字“住宿登记”,边角卷得像卷心菜。

“拿去吧。那旅馆都拆了三年了,本子留着占地方。”她瞥了一眼站在巷口的民警,“哟,还带警察来的。”

民警没理她,接过本子翻开。纸页发黄,字迹潦草。他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在最后一行上。

“陈建国。男。身份证号——”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这号段是外省的。”

林闯凑过去看。那个名字写在格子里面,笔画粗重,力透纸背。旁边还写着一个日期:1998年12月17日。再往上是另一个名字,被划掉了,划得很乱。

“上面这个是谁?”林闯问。

民警把本子翻过来对着光。“赵秀兰。应该是你姑姑的名字。后面写着‘代付’两个字。”

林闯的手指按在“赵秀兰”三个字上。指腹蹭过那行已经褪色的蓝黑墨水,蹭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她写了她的名字。”他说。

“嗯。”

“她把我卖出去的时候,还签了名。”

民警合上本子。“这个本子我带回去。你们先回去,有结果我通知你们。”

林闯站在废品站门口,看着那堆纸板发愣。老板娘又吐了一地瓜子皮,说:“小伙子,你找的人找到没有?”

林闯摇头。

“那你还找不找?”

“找。”他说,“找到了。”

他转身往回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把我手背上的药膏蹭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破了的水泡。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胡乱贴在上面。

“姐,回家。”

我们走回派出所门口。妈和爸还站在铁栅栏门外。姑姑坐在里面那排蓝色塑料椅上,透过玻璃门往外看。她看见我们回来,手抬起来按在玻璃上,掌心压扁,指纹印在透明的平面上。

林闯走到玻璃门前,站定。他和姑姑隔着那层玻璃对看。姑姑的嘴在动,说了一句话,声音被玻璃隔断,只看见口型。

“对不起。”

林闯看着她。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抬起来了。我以为他要砸玻璃。但他只是把手掌贴在玻璃上,隔着那层透明的东西,和姑姑的手掌叠在一起。不,没有叠。中间隔着玻璃,他的掌心和她的掌心之间,有三毫米的距离。

他收回手。

“走吧。”他说。

爸把铁栅栏门推开,妈冲过来抱住我。她的身体很烫,抖得厉害。我把手放在她后背上,感觉她后背的骨头一根一根硌着手心。爸走到林闯面前,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递过去。林闯摇头。爸把烟叼在自己嘴里,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点着。

“回家。”爸说。烟从他嘴角漏出来,呛得他咳了两声。

我们往回走。姑姑没有出来。派出所的玻璃门在她身后关上,日光灯照着她一个人的影子,孤零零地拖在蓝色塑料椅旁边。妈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脚步慢了。

“棠棠,”她攥着我的手,“你姑姑她——”

“妈。”我打断她。

她看着我。

“你知道。十八年前就知道。”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爸在前面停下,回头看她。烟在他指间烧着,烟灰掉在地上,被风卷走。

“你知道了。”妈的声音很轻,“她跟你说了。”

“嗯。”

妈的手从我手里滑下去。她站在路边,整个人像被人抽掉了骨头。爸走过来,扶住她胳膊。

“回家说。”他说。

我们继续走。林闯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大,把我和爸妈甩开十几米。他走到我家楼下那棵梧桐树旁边停下来,手扶着树干,低着头。我走近了才看见他肩膀在抖。没有声音,只是抖。

我站在他旁边。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掉下来几片,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拍掉。

“姐。”他叫我,声音闷在胸腔里。

“嗯。”

“那个包子,”他说,“我后来在福建也吃过。养父母家楼下有个早餐店,猪肉白菜的。我每次吃都想起她。想起她眉毛上那颗痣。”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眼泪,但眼睛红得像被烟熏过。

“我恨她。”他说,“但我也记得她给我买冰棍。橘子味的。她和你的那根,都买了。”

我伸手,把他肩膀上的梧桐叶拍掉。叶子飘到地上,打着旋。

“回家。”我说,“我给你煮面。”

他跟着我上楼。六楼,声控灯一层一层亮。到门口的时候,我掏钥匙,手不抖了。门开了,日光灯亮起来,照着灶台上那两只没洗的杯子,照着椅子上的毯子,照着窗台上那颗暗红色的珠子。

林闯看见珠子,停了一下。他走过去,把珠子拿起来,对着灯看。珠子里面有一道裂纹,从中心延伸到边缘,被磨得光滑了,裂纹成了花纹。

“姐,”他说,“我想改回林闯。”

“去派出所改。”

“嗯。”

我把锅端上灶,接水,开火。水开的时候咕嘟咕嘟响,蒸汽把厨房的窗户蒙上一层白雾。林闯坐在椅子上,把珠子攥在手心里,额头抵着桌沿。

“面里加鸡蛋吗?”我问。

“加两个。”他说。

我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磕在碗沿上,蛋黄完整地滑出来,落在面汤里,慢慢凝成白色的一团。

爸和妈在楼下站了很久才上来。妈的眼睛肿着,但没哭。爸一进门就坐在床沿上,手撑着膝盖,头低着。妈走到灶台边,看着锅里的面,伸手把火关小。

“棠棠,”她说,“你姑姑那八万,是我让她去借的。”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那年你爸生病,住院要钱。家里拿不出。你姑姑说她有办法。后来她说借到了,让我别问。”妈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小闯丢了之后,她才告诉我实话。她说她拿孩子抵了债。我打了她一巴掌。然后我让她走。再也没提过这件事。”

林闯抬起头。他看着妈,眼睛里那层红慢慢退下去,变成一种很深的黑。

“妈,”他说,“你打我姑了吗?”

“打了。”

“那我也打你一下。”

妈愣住了。林闯站起来,走到妈面前。他抬起手,妈没躲。但他的手停在半空,最后落下来,落在妈肩膀上,很轻。

“算了。”他说,“你是我妈。”

妈终于哭出来。她蹲在地上,额头抵着灶台下面的柜门,肩膀一抽一抽地抖。林闯站在她旁边,手放在她头顶上,手指插进她花白的头发里。

爸从床沿站起来,走过来,把妈从地上拉起来。他搂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两个人站在灶台前面,像两棵被风吹歪了又靠在一起的老树。

面煮好了。我盛了三碗。林闯吃了两碗,加了两个鸡蛋。爸吃了半碗,放下筷子。妈没吃。我把剩下的面倒进一个碗里,放在窗台上。

“给姑姑留的?”林闯问。

我没说话。他看了一眼那碗面,又看了一眼我。他没再问。

夜里,爸妈睡在我床上,林闯睡椅子,我在地板上铺了一床旧褥子。关灯之后,黑暗里林闯翻了个身,椅子吱呀响。

“姐。”

“嗯。”

“明天我去派出所改名。然后去那个废品站,把登记本复印一份。原件给警察。”他顿了一下,“然后我去看姑姑。”

“嗯。”

“你陪我去吗?”

“陪。”

他翻回去,安静了。窗外的风吹着梧桐树,叶子蹭着玻璃,沙沙响。我躺在地板上,盯着天花板。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我知道那颗珠子在窗台上,裂纹朝上,暗红色,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小火种。

凌晨四点,我听见妈在说梦话。含含糊糊的,听不清。爸翻了个身,手拍在她背上,像哄小孩。林闯的呼吸声很沉,均匀了。我闭上眼睛,手背上的水泡已经不疼了,药膏结了膜,绷着皮肤。

六点,闹钟响。我睁开眼睛。林闯已经站在窗台边,手里拿着那颗珠子。晨光照着他侧脸,那道疤从耳根延伸到下巴,像一条旧路,走过了十八年,终于走到了头。

“姐,”他说,“走吧。”

我把褥子卷起来。妈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睁开就问:“去哪?”

“派出所。”我说,“给林闯改名。”

妈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走过来。她站在林闯面前,伸手把他领口拉平,手指碰到那道疤的时候停了一下。

“小闯,”她说,“改回来之后,姓林,还是姓陈?”

林闯看着她。

“姓林。”他说,“我本来就姓林。”

妈点头。她转身去灶台,把窗台上那碗面端起来,掀开盖子看了一眼。面已经坨了,汤被吸干,结成一块。她拿筷子搅了搅,倒进锅里,重新开火。

“吃了再去。”她说。

林闯坐下来。我坐在他对面。妈把热好的面推到他面前,筷子搁在碗沿上。他拿起筷子,低头吃面。爸从床上坐起来,搓了一把脸,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吃完我跟你一起去。”爸说。

林闯抬头看他。爸从兜里摸出烟,想起屋里不能抽,又把烟塞回去。他伸出手,在林闯肩膀上拍了两下,力气很大,拍得林闯碗里的面汤晃出来一点。

“吃。”爸说。

林闯低头继续吃。我看着他,看着爸,看着灶台前盛面的妈,看着晨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那颗放在桌角的暗红色珠子上,裂纹里透出一点亮。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