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一夜,周明远往登山包里塞了两罐红牛和一件薄羽绒服。林薇站在玄关处补口红,镜子里映出她精心修饰的眉眼,她今天特意穿了件嫩绿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白色羊绒衫的领口。“你老婆不会发现吧?”她第三次问这个问题,手指绕着背包带子打转。周明远没接话,把车钥匙揣进兜里,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脆。他想起上周跟陈雅说要去黄山出差时,妻子正蹲在地上擦地板,头也没抬地说了句“多带件衣服,山上冷”。那双因为常年做家务而有些粗糙的手在抹布上顿了顿,又继续来回擦拭。

车子驶上高速时天还没亮透,林薇在副驾驶上翻看徒步攻略,时不时念出声来。“从云谷寺上,经过白鹅岭,最后到光明顶,全程大概六个小时。”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像是要把某个看不见的东西远远甩在车轮后面。周明远握着方向盘,指关节微微发白。后视镜里是逐渐亮起来的天色,灰蓝色的云层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连绵的丘陵轮廓。他想起十二年前和陈雅蜜月旅行,也是在这条高速上,她靠着车窗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烧饼。

到汤口镇时已经上午九点多,镇子口摆满了卖登山杖和雨衣的小摊。林薇下车买了两根竹杖,递给周明远一根。“用这个省力。”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嘴角有颗小小的梨涡。周明远接过来,竹节处还带着毛刺,扎在手心里有点痒。他忽然想起陈雅每次逛超市都自带购物袋,说这样环保,结账时总要把东西按类别分装好,连鸡蛋都要单独拎着。那些琐碎的、日复一日的细节,此刻像针一样从记忆深处扎出来。

上山的人不多,石阶上覆着薄薄的青苔,空气里是松针和湿土混合的味道。林薇走在前面,登山鞋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时不时停下来拍照,有时候拍远处的山峰,有时候回过头来拍周明远。“笑一个嘛。”她举着手机说。周明远扯了扯嘴角,镜头里他身后是层层叠叠的群山,灰白色的岩石从绿色植被中裸露出来,像大地愈合已久的伤疤。

走到白鹅岭时已近中午,两人在观景台休息。林薇从包里掏出三明治和保温杯,把杯子递过来时指尖碰到他的手。“你老婆平时给你准备这些吗?”她问得漫不经心,眼睛看着远处翻滚的云海。周明远咬了口三明治,火腿和生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他想说陈雅会早起给他煮粥,小米粥里放红枣和枸杞,盛在青花瓷碗里端到他面前。但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陈雅。

她站在观景台另一侧的护栏边,手里举着台单反相机,镜头正对着远处的始信峰。她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藏青色冲锋衣,头发随意扎成马尾,几缕碎发被山风吹到脸颊上。旁边站着个戴眼镜的男人,正指着远处说着什么,陈雅凑过去看相机屏幕,点了点头。周明远愣在原地,三明治还攥在手里,沙拉酱从指缝里挤出来,黏腻的感觉顺着掌心蔓延。

林薇也看见了,她脸上的笑容僵住,嘴唇微微张开,像一条突然被抛上岸的鱼。观景台上人来人往,有个旅行团正排队在“白鹅岭”石碑前合影,导游举着小旗子喊“大家靠近一点”。周明远看见陈雅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直直地落在他身上。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嘴角动了动,然后她放下相机,朝他这边走过来。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个装镜头的布袋。

“你两口子郊游啊。”陈雅说。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像是真的在山路上偶遇了寻常朋友。她看着林薇,目光从她嫩绿色的冲锋衣移到那张画着精致妆容的脸上,又移回周明远身上。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周明远看见她眼角有细细的纹路,那是他以前从未注意过的。

林薇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然后低下头去假装整理背包。周明远觉得嗓子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他想说点什么,但陈雅已经转过身去招呼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这是老赵,摄影协会的,我们约好来拍秋色。”她说话的语气自然极了,像是在介绍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同行者。老赵冲周明远点点头,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带着点审视的意味。

“那……你们先走。”周明远终于挤出一句话。陈雅没再看他,转身往山下方向走去,老赵跟在她旁边,两人低声说着什么。周明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藏青色冲锋衣融进下山的人流里,最后只剩一个模糊的点。他忽然发现她走路时左肩比右肩微微低一些,那是多年背单反相机留下的习惯,他以前总笑她走路歪着肩膀,现在这个细节在记忆里变得无比清晰。

林薇拉了拉他的袖子:“我们……还上山吗?”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周明远低头看着手里的登山杖,竹节上的毛刺已经把手心磨出一道浅浅的红印。他想起出门前陈雅那句“多带件衣服”,想起她蹲在地上擦地板的样子,想起青花瓷碗里冒着热气的小米粥。那些他以为理所当然的日常,此刻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带着咸涩的味道。

“下山。”他说。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石阶湿滑,周明远几次差点摔倒。林薇跟在后面,两人一路无话。走到云谷寺索道口时,周明远掏出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未读信息。他翻到陈雅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索道车厢缓缓上升,脚下的松林在风里摇晃,他看见远处山峰上缠绕着薄雾,像谁把一匹白纱随意挂在那里。

“对不起。”林薇忽然说。她的声音在索道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回声。周明远没回头,他看着窗外,忽然想起结婚那天陈雅穿红色旗袍的样子,她坐在酒店床上,盖头被挑起来时,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像撒了一把星星在里面。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爱她一辈子,后来日子过着过着,那些光就暗下去了,他以为是灯坏了,却没想过是自己忘了交电费。

车子开回市区时天已经黑透,周明远把林薇送到她租住的小区门口。她下车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关上车门快步走进小区。周明远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栋拐角,然后发动车子往家开。路上等红灯时,他看见旁边车道上停着一辆白色越野车,驾驶座上的男人正笑着跟副驾驶的女人说着什么,女人伸手打了他一下,两人都笑。绿灯亮了,那辆车拐上另一条路,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

打开家门时,客厅灯亮着,陈雅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端着那只青花瓷碗,碗里是吃了一半的苹果。她没抬头,只是说:“回来了。”声音还是那样平静,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周明远站在玄关处,看见鞋柜上放着一管新买的护手霜,旁边压着张超市小票,日期是今天的。他换好拖鞋走进客厅,在陈雅旁边坐下来,她依然看着电视,屏幕上放着什么综艺节目,主持人在夸张地大笑。

“今天……”周明远开口,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陈雅终于转过头来,她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老赵是我大学同学,”她说,“他老婆去年走了,一个人带着孩子。”她顿了顿,把碗放在茶几上,“你走了以后,我每年都去拍一次黄山,一个人。”

周明远低下头,看见自己手掌里那道竹刺留下的红印,已经不太明显了。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们还在谈恋爱时,陈雅说想去黄山看日出,后来因为工作忙,婚后又因为孩子小,一直没去成。他以为她早就忘了这件事,没想到她一个人去了那么多次。

“我明天去买菜,”他说,“给你做红烧肉。”陈雅没说话,拿起碗里剩下那半个苹果,慢慢咬了一口。电视里主持人还在笑,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里一闪而过。周明远伸出手,覆在陈雅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她的手动了动,最终没有抽开。

那天夜里周明远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和陈雅走在黄山的石阶上,两旁是高大的松树,阳光从松针缝隙里落下来,碎金一样铺在地上。陈雅走在前面,回头冲他笑,眼睛弯成月牙,嘴角有颗小小的梨涡。他忽然发现,她笑起来的样子,他其实一直记得很清楚,只是太久没有仔细看过了。醒来时天刚蒙蒙亮,陈雅还在旁边睡着,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枕头上,手指微微蜷着。周明远轻轻握住那只手,窗外传来早起鸟雀的叫声,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