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清圣祖实录》、《清史稿·诸王列传》、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康熙朝朱批奏折、《清列代后妃传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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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四十七年九月,塞外布尔哈苏台行宫的秋风吹动帐篷的毡布,昼夜温差持续拉大,入夜之后山间的寒气顺着帐缝钻进行宫之内。
塞外的秋天白昼尚且还有余温,太阳一旦落到群山背后,气温便会快速往下坠落。
五十五岁的康熙端坐在御帐之内,身体带着连续多日巡狩路途积累下来的疲惫,这一路从京城向北行进,沿途还要处理各地递上来的奏章,几乎没有完整休整的机会。
案头摊开一叠又一叠来自京城递送来的密报文书,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京城各王府、各部院官员的动态见闻,京城大小动静,都会通过专门的密奏渠道送到御驾跟前。
帐外空地上,一众皇子双膝着地跪在已经被秋夜浸得发凉的地面,旷野的夜风卷过地面枯黄的野草,耳边只有风吹帐篷布料发出的哗啦声响。
所有人都保持着跪伏的姿态,脊背挺直,不敢随意挪动身体,更不敢交头接耳。
就在这片塞外行宫当中,康熙正式下达废黜太子胤礽的谕令。
随行的礼部、内阁官员当场记录谕旨内容,驿马已经在行宫外围待命。
消息靠着快马驿马昼夜不停向京城传递。
换马站点一站接着一站,不分白天黑夜赶路。
紫禁城大内、宗室各个王府、六部各衙门,大大小小的官僚宗室全都接收到储位骤然悬空的信号。
二十七岁的胤禩跪在皇子队列之中,身着标准皇子袍服,耳朵捕捉着御帐当中传出的每一条指令,周身能感受到周边其他皇子细微的肢体变化。
跪在地上的每一位皇子心里都清楚,太子被废这件事,会彻底改变所有年长皇子往后的人生轨迹。
京城各处王府私邸、官员家宅之内,不少人私下相聚闲谈。
官员赴同僚府邸赴宴,八旗宗室聚会小坐,话题始终绕不开东宫空缺之后朝堂将要出现的变局。
很多曾经和胤禩打过交道的内外官员,都留下他待人平和的印象,宫内当差的太监、王府办事的底层属人,同他接触时也极少遇见居高临下的姿态。
各式各样细碎的谈论,流转在京城酒楼、府邸厅堂这些不被官样文书记录的角落。
这些口头流传的言语不会写进实录,却会经由各类眼线整理成文字送到康熙的桌案。
御帐内的康熙,能够源源不断收到密探搜集汇总上来的各色见闻。
废太子的处置流程一步步按部就班走完,所有人都可以看见明面上局势发生的变化,可大量盘根错节的人事往来,全都藏在公开颁布的谕旨文字之下,不会对外展露。
【一】包衣出身的皇子,在宫廷环境里摸索生存方式
胤禩出生在康熙二十年二月初十,在康熙长大成人的皇子当中排行第八。
清宫后宫有一套运行多年的既定制度,后宫位份等级不足的后宫女子,不具备亲自抚养自己皇子的资格。
胤禩的生母卫氏隶属于正黄旗包衣管领,也就是辛者库群体,其父阿布鼐任职内管领,负责宫内部分杂务相关管理,掌管府库、宫内奴仆调度一类的事务。
胤禩降生之后,便交由惠妃那拉氏代为抚养,惠妃是皇长子胤禔的生母。
紫禁城内部的日常运转,到处都能看见等级带来的差别。
诸位皇子读书上课、参与各类祭祀典礼、跟随皇帝外出围猎,能够享受到的各类待遇,和生母后宫位份高低、母族在八旗体系当中的势力强弱直接挂钩。
太子胤礽为孝诚仁皇后所生,自幼年起就享有其余皇子无法得到的特殊优待。
太子可以单独拥有一套配套的师傅、护卫,各类祭祀仪式,太子的站位也和其余皇子区分开。
其余皇子之间日常相处,无形之中也被身份划出远近亲疏,日常见面说话,彼此之间的态度也会参照背后家族分量有所区分。
幼年时期的胤禩,课业安排和其余皇子保持一致,每日按时到上书房读书,学习满汉文字、经史典籍,同时还要练习骑射武艺。
上书房之内,各位皇子一同听课读书,功课完成之后还要完成师傅布置的课业。
康熙二十六年,康熙会不定期对年长皇子当面考核课业,尚且不满七岁的胤禩同样随同一众皇子到场接受查验。
考核的时候要背诵书本,回答皇帝提出的各类问题,还要展示骑射功夫。
随着年岁增长,皇子们陆续迁出后宫,分得属于自己的王府府邸,配置定额的属人与护卫,拥有独立处理府内事务的权限。
按照八旗规制,皇子分府之后,会划拨田地、庄户、银两,府内有管家、护卫、杂役各类人员。
胤禩搬入王府之后,对外交际处事的方式,和其他皇子形成明显区分。
其余宗室皇子接见品级低微官吏、王府底层办事人员,普遍会维持天家宗室该有的距离,多数时候只是简短应酬,不会过多交谈。
胤禩对待登门拜访的各色人等,不会依据对方官职高低改变待人的态度。
外地赴京的中低层官员、八旗闲散宗室、普通读书人,乃至王府之间往来办事的下人,登门求见大多能够得到接待。
遇上官员家中举办红白诸事,相关消息传到八王府,府内都会依照对应的八旗礼数做出回应,派人送上贺礼或者吊唁之物。
这些登门访客离开王府之后,会把亲身接触的见闻,在自己所处的圈层之中传播扩散。
八旗圈子、各部衙门当中,慢慢积攒起关于八皇子的各类说法。
康熙三十七年三月,朝廷开展大规模皇子爵位册封。
这一年胤禩十八岁,一同受封贝勒爵位的还有皇四子胤禛、皇五子胤祺、皇七子胤祐。
在这批新晋贝勒里面,胤禩年纪最小。
完成爵位册封之后,朝廷持续给胤禩分派各类实务差事,宗庙祭祀主持、内务府库藏核查、京城部分治安相关临时差务,都会交由他经手办理。
办理差事期间,会接触到大量不同层级的官吏,有机会和朝堂各色人物打交道。
康熙三十七年往后,康熙将安亲王岳乐的外孙女郭络罗氏指婚给胤禩。
郭络罗氏年少便父母双亡,长期居住安亲王府邸。
安亲王岳乐历经顺治、康熙两朝,多次领兵出征作战,平定过多处战事,宗室内部姻亲人脉盘根错节,王府下辖大量属人,在满洲勋贵圈层根基深厚。
郭络罗氏自幼在王府长大,府内大小事务多有接触。
成婚之后,八王府内部家事,基本都交由郭络罗氏主持处置。
清宫留存档案当中,记录有康熙后续谈及八王府内宅、府中子嗣稀少的相关内容。
安亲王一系的宗室,自此和八王府走动愈发频繁。
安亲王的子侄辈,时常出入八王府。
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䄉时常前往八王府聚会闲谈,之后十四阿哥胤禵也频繁出入这座王府。
不同皇子王府之间车马往来,时常穿行在京城街道之上。
不少八旗王公、六部衙门官员,借着交际应酬的名义登门拜访。
前来拜访之人各怀目的,一部分只是寻常人情交际,另一部分希望借皇子的影响力,为自身仕途谋求便利。
八王府访客的名单不断扩充。
宫廷之中,康熙布置的耳目,持续把各王府人员往来细节整理上报御案。
【二】一废太子发生,张明德案搅动宫廷内外
康熙四十七年,布尔哈苏台行宫废太子事件爆发。
胤礽遭到拘禁看管,储位出现空缺,各个皇子开始显露角逐储位的动作。
皇长子胤禔年纪长于多数弟弟,多次跟随康熙出外巡狩塞外,经手过不少朝廷事务。
胤禔清楚惠妃母族力量不足以支撑自己坐上储君之位。
在行宫之中,胤禔向康熙进言,主动提出由自己出面处置胤礽,这段表述完整保留在当时的谕旨档案之内。
康熙听完这番表述之后,当场对胤禔严加斥责,直接否定他的提议。
胤禔明白自己争夺储位的通路已经彻底封死,便将目光投向在朝臣圈层口碑很好的胤禩。
就在这一时间段,常年游走于权贵府邸的相面人张明德被卷入宫廷风波。
张明德长期周旋京城上层圈子,出入各座王府,为八旗宗室、高官看相,依靠给人论断祸福谋生。
京城不少王公贵族都曾经和他有过接触。
张明德先后和多名王公会面,之后见到胤禩。
张明德对外宣扬胤禩生有贵相。
除去相面说辞,张明德还在私下和旁人闲聊,声称自己认识一批武艺出众之人,可以谋划处置胤礽。
这类口头私下交谈没有局限小范围,消息被负责监视王公动向的人收集,层层递送到康熙手中。
康熙四十七年九月下旬,康熙在行地下令抓捕张明德,启动审讯流程。
所有曾经和张明德见过面的宗室王公全部传唤问话。
审讯形成的全套口供整理成册,展示在皇子与议政王大臣面前。
康熙当着一众皇子宣读谕令,指出胤禩知晓张明德相关言论,却没有主动向朝廷上报。
胤禩的贝勒爵位遭到革除,交由议政王大臣看管。
现存审讯口供文书,没有文字证据可以证实胤禩直接指使张明德策划行动。
张明德很多激进言语,都是私下与旁人闲谈时向外散播。
康熙审阅全部卷宗,关注点并不局限于是否存在直接指使。
一名民间术士,可以围绕当朝皇子谈论储位,还传出针对废太子的极端说法,不少王公愿意与之相见听闻说辞,这一现实状况被康熙重点留意。
张明德最终被判处凌迟,和案件有牵连的王公分别受到相应惩处。
时隔一段时间,康熙情绪趋于平缓,恢复胤禩贝勒爵位。
爵位复原不代表事件彻底翻篇。
自张明德一案结束,针对胤禩各类动向的监视持续加强。
京城王府、六部衙门,但凡出现和胤禩相关的人事往来,情报都会汇总送入皇宫。
王府来了什么客人,哪些官员送去书信,都会被记录。
胤礽依旧处在拘禁状态,东宫位置始终空置。
满朝文武无从得知康熙内心真实想法,所有人都在等候皇帝给出明确安排。
朝堂上下人心浮动,不少官员私下互相打探消息。
康熙四十七年十一月,康熙于畅春园降下谕旨,召集朝中核心满汉大臣集合,准许大臣在排除胤禔的皇子当中,推举合适人选出任太子。
谕旨文字当中告诫在场官员,不得私下串通,依照本心呈报意见。
谕旨下达之后,京城官场暗流涌动。
各级官员解读这道指令,不少人认为康熙打算将选立太子的权力交由群臣共同决断,一场大规模的集体推举即将开启。官员私下互相打探同僚倾向,各个派系都在悄悄盘算局面。
【三】畅春园群臣推举,大量官员把人选指向胤禩
畅春园厅堂之内,参与推举的官员覆盖朝堂核心圈层,佟国维、马齐、阿灵阿、鄂伦岱、揆叙、王鸿绪等满汉重臣尽数到场。
殿堂空间宽敞,站满品级不等的朝廷大员。
正式递交奏章之前,朝堂内部已经出现信息互通。
马齐向身边内阁属官传递倾向,阿灵阿一众官员互相交换立场。
满洲官员之间有书写小字互相示意的行为。
到正式提交意见环节,一份份奏章依次呈上,绝大多数奏章都将胤禩列为太子人选。
群臣推举汇总结果,和康熙内心预想落差巨大。
康熙颁布这道谕令,本意期待群臣能够重新举荐胤礽,给自己制造台阶,顺势将胤礽复立为太子。
可朝堂官僚集体形成统一立场,联名举荐胤禩。
康熙当场驳回群臣共同举荐的结果。
对外公开给出两条理由:其一胤禩近期刚获罪,不适宜册立储君;其二胤禩生母出身低微,不足以承担储君重任。
在场大臣集体陷入错愕。
此前谕令允许众人随心举荐,当统一推举结果呈上,却遭到全盘否决。
佟国维依旧坚持原有立场,继续向康熙进言。厅堂之内气氛紧绷。
康熙随即着手追查官员事前串通串联的行为。
马齐遭到当庭斥责,相关记录收录在《清圣祖实录》。
参与此次举荐的多名大臣相继受到惩处,有的被降职,有的遭到口头训诫。
完成追查处置,康熙四十八年三月,胤礽重新被册立太子。
复立太子的典礼按照礼制完整举办。
后世很多叙述,直接将胤禩受挫全部归于卫氏出身。
比对清代档案记录,后续乾隆朝令妃魏佳氏同样出自包衣辛者库,她生育的永琰继承皇位,也就是嘉庆皇帝。
包衣出身会构成极大阻碍,但并非一道彻底锁死储位可能性的硬性壁垒。
胤礽复立之后,朝堂局势没有就此安定。
太子身边依旧聚集一批往来官员,持续开展利益往来。
太子和部分大臣往来密切,不少人借着依附太子谋求仕途晋升。
康熙与胤礽之间积攒的矛盾再次逐步累积。
康熙五十一年,康熙再度下谕,第二次废黜太子胤礽,胤礽被安置咸安宫永久拘禁,储位再度空缺。
经过畅春园推举风波,胤禩公开层面行事变得收敛,减少公开抛头露面,大型集会场合尽量保持低调。
朝堂宴会、祭祀大典之上,很少主动发表言论。
但朝堂之中,依旧有不少官员和八王府维持书信、人员往来。
官员借着年节送礼的机会传递信息,书信往来频繁。
李光地等朝廷重臣,私下交谈依旧会谈及胤禩。
康熙依旧持续收集胤禩的各类动态。
数年间一桩桩大小事件,一件件被记录在奏折、起居注之中不断堆叠,直到康熙五十三年一次出外巡狩途中,突发一桩事件,把长期积攒的局面推向爆发。
康熙五十三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康熙的巡狩大部队离开京城,向着热河方向行进,行军沿途经过密云、遥亭,行营安扎在遥亭一带。
冬季北方道路寒冷干燥,地面时常结有薄冰,随行的王公、大臣、护卫、各色杂役人员数量众多,绵延出很长的队伍。
按照安排胤禩本应当跟随圣驾一同行动,恰逢生母良妃卫氏三周年祭日,胤禩向康熙递上奏疏请求暂时离队完成祭祀。
祭祀各项仪礼全部完成,胤禩没有奔赴遥亭御帐当面觐见,只派遣一名太监和一名王府贴身随从赶赴行营。
太监转达胤禩的口信,告知皇帝他会在汤泉等候,待康熙回銮之时再并入大队一同返回京城,同时呈送贡品,是特意寻获的两只海东青。
行帐侍从打开鹰笼准备将猎鹰进呈御前,笼内的两只海东青气息微弱,已经濒临死亡。
御帐之内氛围瞬间凝滞,康熙即刻传下命令,所有随驾皇子全部前来御帐听训,同时下令对前来送鹰的太监动用刑具进行审问,帐下一众皇子垂首伫立,全场听不到半点响动。
没有人能够料想到,随着鹰笼被掀开,京城与行宫接下来将会接连发生一系列足以改写诸多宗室、官员命运的连锁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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