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月6日上午,北京市军事管制委员会的会议室里,一份布告的草稿摆在桌面上。布告的内容不长,核心只有一句话:收回北京市内所有帝国主义兵营的占地,其建筑全部征用。与会的几个人把措辞反复推敲了一遍,签字,盖章,送出去张贴。

从这一刻起,东交民巷的命运进入了倒计时。

这不是一句空话。使馆界的四周筑起了高约6米的围墙,墙头上架着炮台和碉堡,墙外挖了壕沟,各出入口设有铁门和岗亭,外国士兵持枪站岗。使馆界内不仅有各国使馆,还有兵营、银行、饭店、俱乐部、教堂和邮局。界内的行政权、警察权、司法权,全部由外交团和各国自行行使。清政府无权过问,中国人不得在界内居住。

这条规矩执行了将近五十年。北京的中国人从东交民巷经过的时候,只能走墙外的那条窄路。围墙里面是一个独立于中国法律之外的空间,一个嵌在首都心脏地带的“国中之国”。

1949年2月3日,北平和平解放。入城仪式之前,毛主席专门给入城部队下了一道命令:进城的时候,必须从东交民巷穿过去。

这道命令的政治含义不需要解释。中国人民解放军进入北平,走哪条路都可以,偏偏选了东交民巷。部队从这条被外国兵营占了几十年的街道上列队通过,本身就是一种宣告。50多年来中国军队终于第一次踏上这片距离紫禁城咫尺之遥的土地。

1949年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新政权面对的第一个外交问题之一,就是如何处理那些还赖在东交民巷里的外国兵营。当时新中国还没有跟大多数西方国家建立外交关系,这些兵营在法律上没有任何继续存在的依据。它们的存在,是旧条约体系的残留物,是半殖民地时代的活化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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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1月6日,北京市军事管制委员会颁发布告,宣布收回市内帝国主义兵营的占地,其建筑全部征用。布告张贴出去的同一天,军管会召开联席会议,对征用行动做了具体部署。

各方人员研究制定了应对措施和“先礼后兵”的行动方针,决定分成4个行动小组,每组4个人,两个人负责交涉,一个联络,一个拍照。先通过布告和命令,通知对方限期交出兵营,如遭拒绝再强制征用。

第二天,1月7日,军管会工作人员白平以北京市军管会的身份,向荷兰原领事费渊送达并宣读了命令:限七天内将兵营腾出。费渊试图推脱,说自己只是普通侨民,无权解释军管会的命令。

命令送达的对象不止荷兰一家。美国、法国、荷兰(占用前德国兵营)的兵营都在征用之列。每个兵营收到的命令是一样的:七天之内,腾空,交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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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是一个精心计算过的时间。足够对方收拾东西撤走,不至于造成人身伤害或财产损毁的纠纷,但又不给他们足够的时间去串联、拖延、讨价还价。七天一到,兵营必须交出来。

铁门打开了

布告贴出之后,一些外国兵营马上采取措施,有的加固了门窗,有的干脆用沙袋、杂物之类把大门给顶起来。

1月7日一大早,英国前领事高来含、法国前领事伯亚乐、荷兰前领事费渊、比利时前领事马蓝阁以及意大利前领事梅尔凯匆匆驱车来到美国“领事馆”,参加柯乐博主持召开的秘密会议。柯乐博希望在座各位采取一致行动,共同抵制军管会的命令,拒不交出兵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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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令他失望的是,各位前领事神情沮丧,态度消沉,对他的建议反应消极。英国前领事高来含干脆以没有接到军管会的正式通知为由,提前退场,一走了之。

柯乐博并不死心。他起草了一封致北京市军管会主任聂荣臻的信,试图以旧条约的“法理”向人民政府“据理力争”。写好之后,他觉得作为“外交人员”同军管会谈条约问题不太合适,于是将抬头改为致周恩来外长。

1月9日一早,柯乐博将函送到北京市人民政府外事处。外事处收到信函之后,立即告诉他:中美没有外交关系,柯乐博作为普通外国侨民,没有资格代表美国政府向中方表明态度。信函被当场退还。

柯乐博赶紧向美国国务院请示。美国国务院指示他继续对抗。他又在1月13日再次写信给周恩来外长,并电请美国国务院,建议利用英国人正就建交问题同人民政府接洽的机会,由英国政府出面斡旋。

1950年1月14日到16日,北京市军事管制委员会分别收回了前美国、法国、荷兰在北京兵营的地产,并征用了各该地面上的兵营和其他建筑物。

过程比预想的顺利。没有武装对峙,没有激烈的外交争执。命令送达之后,相关国家的领事馆开始收拾东西。七天期限一到,军管会的人员进入兵营,清点建筑,接收地产。

东交民巷使馆界的那堵墙上,外国士兵的身影消失了。铁门不再有人站岗,围墙内外的界限被抹掉了。中国武装人员进入东交民巷,不再需要任何人的许可。

兵营收回之后,东交民巷并没有立刻变成一条普通的北京街道。一些与新中国建立了正常外交关系的国家,继续在东交民巷保留使馆。使馆是外交机构,不是兵营。使馆的存在是正常的国际交往,兵营的存在是武装占领的遗物。两者的区别,就是1950年1月6日那份布告要划清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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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901年《辛丑条约》签订,到1950年1月6日布告颁发布,中间隔了将近五十年。这五十年里,东交民巷的围墙里面是另一个世界。1950年1月的那道命令,只给了七天。七天之后,那个世界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