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为个人亲历故事，文中涉及的政策与案例均来自公开报道。

儿子把那张职业意向表拍给我的时候，我正在后仓拆一箱挂面。

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他那边声音闷闷的：“妈，老师让填以后想干嘛，我写了老师。”

我手上一顿，挂面箱子歪了，哗啦撒了半箱。

我说你先别写，等我晚上回来。

他哦了一声就挂了。我蹲在地上捡挂面，一根一根捡，心里翻得厉害。老师。他写了老师。

我跟你说实话，要是搁三年前，他写老师我高兴还来不及。女孩子嫁人爱找老师，男孩子当老师也不差，旱涝保收，寒暑假，说出去体面。我们小区楼下那个教小学的姑娘，她妈逢人就说我闺女有编制，那个神气劲儿，我看了都羡慕。

可现在不一样了。

我上晚班理完货，回那个七楼，我妈已经睡了，膝盖上搭着条旧毛巾。我坐折叠桌前，把儿子那张表翻出来看。语文、数学、英语，他每科成绩都在班里中不溜，不算拔尖，也不算差。就这种孩子，最要命，你说他考不上吧，他努努力够得着；你说他稳吧，他一松手就滑下去。

湖北今年招中小学老师，2740个。我把这个数字念了两遍。去年是多少我没记住，但我记得前年我表嫂家侄女考编，光我们那一个区就招几百个，她考了两次没考上，最后去了私立。今年全省才2740，你讲是不是这个理，这数字听着就让人腿软。

江西呢，2023年招7821个，到今年1190个。我再往前翻了翻，2021年他们招了一万三还多。五年，从一万三掉到两千出头，砍了八成四。

河南招公费师范生和“优师计划”的，今年1117个，比去年少了一半还多，51.3%没了。

我坐在那儿算，算着算着就不想算了。儿子要是三年后考师范，四年后毕业，那就是七年后的事。七年后的教师岗还招不招人，招多少人，谁能给他打包票？

没人。

第二天早班我起得早，五点半，天还黑着。我妈在厨房给我热稀饭，我问她，妈，你说以后当老师还稳不稳。

我妈膝盖不好，扶着灶台慢慢转过身，说了一句：“稳不稳的，哪个年代都一样。你爸当年在厂里，不也说是铁饭碗？后来呢。”

我没接话。我爸那个厂，零几年就没了。

这事儿我搁心里搁了一个礼拜。

那晚上我算到十二点。儿子睡了我还在算。桌上摊着我抄的那几个数字，湖北2740，江西1190，河南1117。

隔天下午他放学回来，我把他叫到折叠桌前。

我说你看，妈不吓你，妈就是把账摆给你看。

他低着头看那几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问，那是不是以后当不成老师了。

我说不是当不成。是考编这条路，比妈那年考超市正式工还窄了。

湖北鄂州那地方，把中小学老师的编制总数锁死在8850个。什么叫锁死，就是一个不多给。他们招一个编内的，就得先退一个，叫“进一退一”。

你知道现在还有个事儿，比少招人更让人心里没底。

编制这东西没取消，这个你放心。可是“退”这件事，开始动真格了。

贵州长顺县出过一个办法，白纸黑字写着六种退出方式：待岗、转岗、降级、解除专业技术岗位、辞职、辞退。我一条一条念给儿子听，念到“辞退”那两个字的时候，我嗓子有点紧。

贵阳那边搞“三次落聘退出”，第一次取消目标绩效，第二次调离转岗，第三次落聘，走人。

南京江北新区2022年就明确，连续两年考核不合格，解除聘用合同。一年不合格警告，两年不合格走人，中间没有第三次。

儿子听到这儿，抬起头问我，妈，那老师不就跟我们班考试一样，考不好要留级？

我说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我跟你说实话，我看到这些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替老师委屈，是替我自己慌。我一个理货员，早晚班倒，合同一年一签，超市哪天生意不好，第一个裁的就是我们这种。我原想着儿子要是能有个编制，好歹比我强。现在一看，编制里面也在动刀。

后来我翻到几个老师的原话，看得我半夜没睡着。

湖南有个年轻老师，说他们学校的怪现象：“高级教师不做事，一级教师做点事，二级教师做死事。”她说她在学校九年，因为她最小，什么活动都让她参加，“生生地把我逼成了优秀教师。”

这话我读了三遍。我懂。我在超市也是最小的那个，什么重活累活都是我的，不是因为我勤快，是因为我资历浅。

山东有个老师，教了二十七年书，自己主动放弃了编制身份，去搞全员聘任。他说：“砸了铁饭碗，靠自己的能力捧上金饭碗，多劳多得，一年能多收入好几万。”

我盯着“好几万”看了半天。这话听着提气。可我心里也清楚，能说出这话的人，是有本事的。有本事的人到哪儿都饿不着。我儿子要是没那个本事呢。

最让我难受的是另一句。一个教了二十五年的初中语文老师，听说要竞争上岗，说了句：“我讲了半辈子课，现在突然告诉我，我的课学生不爱听了，得和其他年轻老师竞争上岗，唉……”

那个“唉”字，我看了半天。

我妈那天晚上问我，你愁啥呢，孩子还小。

我说妈，我不是愁他考不上。我是愁我给他指的这条路，走着走着，路没了。

我妈说，路没了就换一条，你当年不也换了好几条。

也是。

儿子那张职业意向表，最后我没让他改。他写老师，我不拦着，但我把话跟他说清楚了：

以后想端这碗饭，得端得稳。端不稳，别赖碗，赖自己手劲不够。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头写作业去了。

哎算了不说了，明天早班，五点半得起。他还有三年才中考，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把那几个数字摆他面前，让他自己看。

路他自己走，我给他多煮两个荷包蛋。

—— 参考资料 ——

1. 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教育部《关于做好2026年中小学幼儿园教师公开招聘工作的通知》（2026年4月22日印发）：文章涉及的2026年教师招聘政策背景与编制动态调整要求即出自此类官方部署。

2. 湖北省2026年中小学教师公开招聘公告：文章引用"湖北今年招中小学老师2740个"这一数字，出处为湖北省公开招聘计划。

3. 江西省中小学教师公开招聘计划数据：文章引用"2023年招7821个，到今年1190个""2021年招了一万三还多"等数字，出处为江西省历年招聘计划。

4. 河南省地方公费师范生和"优师计划"师范生招生计划：文章引用"今年1117个，比去年少了一半还多，51.3%没了"，出处为河南省招生计划。

5. 贵州省长顺县教育局《长顺县中小学教师退出机制暂行办法》及江苏南京江北新区、贵州贵阳相关退出机制文件：文章引用"六种退出方式""三次落聘退出""连续两年考核不合格解除聘用合同"，出处为上述地方政策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