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六年。
那年三月,深圳的天开始潮。
加代在深圳有间表行,另外还有一路酒水的买卖。酒水走量,货放在布吉一间仓库里。仓库一千二百平方,一个月租八百四。
仓库里管事的叫二顺。
二顺跟了加代八年。他早年在码头扛包,一天两块八,后来跟了加代,从搬货的做到管仓。
二顺跟加代的第一年,出过一件事。
那年夏天,一批酒在码头卸货,卸到一半下大雨。卸货的工人全跑了,剩下二顺一个人和一船货。他没跑,把篷布一张一张盖上,自己在船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加代到码头,看见他还坐在篷布上。
“你怎么不回去。”
“货淋湿了要赔三万多。”二顺说,“我一个月才三百。”
加代那天没多说话。回去以后,他把二顺从搬货的提成了看仓的。
一九九六年,做活的人一个月拿六百到八百。二顺拿一千二,管着仓库里进出的每一箱。
“二顺,你这账记得比我清。”加代翻过他的本子。
“记不清要出事。”
“出什么事。”
“少一箱,我说不清。”
“说清干什么。”加代说,“出了事跟我说。”
“哥,我记着。”
二顺的账本是用硬皮抄的,一页一箱,箱号、日子、车牌都写在上面。他一天清一回账,清完把本子锁进抽屉,钥匙挂在腰上。
“你这本子记了几年。”
“八年。”
“前面那几本呢。”
“都收在家里。”二顺说,“一本都不扔。”
仓库的钥匙一共两把,一把在二顺手里,一把在加代手里。仓里的锁是挂锁,一把锁三道簧。
加代给仓库定过一条规矩:货出去,单子当天送到表行;账一天一清,清不完不出门。
“哥,一天一清,人手不够。”
“人手不够就加人。”加代说,“账压在手里过夜,就要出事。”
二顺家里有个老娘,一个老婆,一个儿子。他儿子那年上小学二年级。
前年冬天,他娘住院动了一回,住院押金一万四。二顺没跟人说。
加代是从江林嘴里知道的。他让江林把住院的账送去结了,另外多留了两千。
“哥,这钱我记着。”
“记着就记着。”加代说。
“哥,我干了八年,没给你丢过人。”
“我知道。”加代说。
三月十九号早上,江林拿着单子进了表行。
“哥,仓里对不上。”
“差多少。”
“八百四十箱。”江林说,“一批洋酒,一瓶进价一百二,一箱二十四瓶。算下来二十三万六千。”
“二顺呢。”
“没来。”
“传呼他。”
“传了三回,没回。”
“仓库的门呢。”
“门是好的,锁也是好的。”江林说,“货是从里头出去的。”
加代把单子接过去,从头看到尾。
“先别声张。”
“哥,二十三万六。”
“我知道。”
那天上午,表行照常开门。加代在柜台后头坐了一上午,谁也没提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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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邵伟带着两个人去了仓库。库里的货码得整整齐齐,少了靠门那三排。地上扫得很干净,连一根草绳都没有。
“哥,扫过了。”邵伟回来说。
“谁扫的。”
“不知道。”邵伟说,“门上的锁没坏,是拿钥匙开的。”
邵伟盯了两天。
第三天下午,他回来的时候,脸上一层汗。
“哥,货在康四那儿。”
“哪个康四。”
“做同一路酒水的。”邵伟说,“仓库在布吉那边,跟咱们隔一条街。”
“你看清了。”
“看清了。”邵伟说,“我今天上午混进去了一趟。八百四十箱,码在里头那排,一箱没动。”
“你怎么认出来的。”
“箱子上有咱们的号。”邵伟说,“每箱侧面打一个号,从零零一打到八百四十。”
“康四这人什么底。”
“在这条街上做了十一年酒水。”江林说,“早年在码头做仓,后来自己开仓,手底下二十来号人。”
“他挖过人没有。”
“挖过。”江林说,“这两年他挖过两家仓管。头一家是南边做啤酒的,仓里少了六百箱。人家报了,仓管进去了,货没找回来。”
“第二家呢。”
“第二家没报。”江林说,“那家老板跟康四喝过一回酒,第二个月就把仓盘给了他。”
“咱们是第三家。”
“是。”江林说,“他专挑跟了年头长的伙计下手。年头越长,手越松。”
加代让江林把仓库的账本搬了过来。那本账上,三月十八号最后一行写着:进八百四十箱,号零零一至八百四十。
第二天上午,康四托人来了。
来的是个中人,姓何,两边都熟。
“加代哥,康四让我带句话。”
“你说。”
“他说这批货是买来的。”何先生说,“收条在他手上,按了手印。”
“谁的手印。”
“你们仓里那个管事的。”
“收条上写的是什么。”
“写的是卖货收据。”何先生说,“八百四十箱,一箱一百八十六。”
“八百四十箱,一箱一百八十六,多少钱。”
“十五万六。”
“我进价二十三万六,他花十五万六收了。”加代说,“他这买卖做得便宜。”
“他还说一句话。”
“说。”
“他说你管不住自己的人,找他干什么。”何先生说,“他还说,人要是你送过去的,他倒省事。”
“你回去告诉他两句话。”加代说,“第一句,货我要拉回来。第二句,人我不办。”
何先生走了。
第二天下午,康四自己来了一趟表行。
他四十来岁,穿一件白衬衫,进门先跟柜台后头的人点了下头。
“加代哥。”
“坐。”
康四没坐。他把那张收条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在柜台上。
“我不是来跟你吵的。”康四说,“我是来把话说在明处的。”
“你说。”
“货是三月十八号夜里到我仓里的。第二天早上我付的钱,十五万六。”康四说,“收条上四个人按了手印。一个是他,另外三个是那天夜里帮他搬货的。”
“搬货的也按了。”
“按了。”康四说,“我做事就这样。买卖不问来路,可我章法齐。”
“章法齐,你怎么不问问,一个管仓的怎么能卖八百四十箱货。”
“我问了。”康四说,“他说仓是他的。”
“他说是他的,你就信。”
“我不信。”康四说,“我信收条。”
加代把那张收条拿起来看了两遍,又放回去。
“康四,你这买卖做了几年了。”
“十一年。”
“十一年里,你收过别人多少回这样的货。”
康四笑了一下。
“加代哥,这话你说给外人听,人家以为这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康四说,“我一个做买卖的,人来卖货我就收,钱我付了,条子我留了。你要是觉得亏,你去找那个按手印的人。人是你的人,条子是我的条子。”
他把收条收起来,塞回口袋。
“加代哥,话我放这儿。”康四说,“你要想拉货,随时来。但我明天就把这条街上的老几位请一桌,把这张收条摆上桌,让大家评评,是谁不讲究。”
康四走了以后,江林把柜台上的茶碗收了。
“哥,他这是拿收条堵咱们的嘴。”
“他堵得住。”加代说,“这张条子是真的。”
邵伟把门关上了。
“哥,我去把货拉回来。”
“拉回来,收条还在他手里。”加代说,“他明天就能让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我为了二十三万六,把自己兄弟送进去。”
“那办二顺。”
“办他干什么。”
“他偷咱们的货。”
“他娘还躺在医院。”加代说。
“哥,那是二十三万六。”
“我知道是多少。”加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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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远刚去了二顺家一趟。屋里只有他老婆和孩子在,老娘还在医院。
“嫂子,二顺呢。”
“没回来。”他老婆说,“三天没回来了。”
“他走的时候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他老婆说,“他就把家里那点钱放在桌上,说让我先花着。”
那天晚上八点,加代的传呼响了。
号码是仓库的。
江林要跟着去,加代没让。
“你在表行等着。”
“哥,他要是带人来……”
“他要是带人来,就不会拿仓库的号码传我。”
加代一个人开车去了布吉。
仓库在巷子最里头,铁皮门,门上那把挂锁没锁,挂在锁扣上晃。
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街口那一盏,照到门上就没劲了。
加代把仓库的门推开,里面的灯没开。
加代摸到门边那个开关,按了一下。
灯管闪了两下,亮了。
最里头那排货架底下坐着一个人。二顺坐在水泥地上,背靠着货架,身上盖着一床旧被子。他面前摆着他那个账本,还有一沓收条。
“哥。”
“起来。”
二顺没起来。他把账本往前推了推。
“哥,你要办我,你现在就办。”
“谁让你把货倒出去的。”
“康四。”
“他给了你多少。”
“六万。”二顺说,“我娘这回住院,比上回重。医生说后头还要五万。”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上回那一万四……”二顺说到这儿就说不下去了,“上回就是哥你给我垫的,我张不开这个嘴。”
“所以你把八百四十箱货给了他。”
“他找我的时候,说这话只有他能帮我。”二顺说,“他说货我先拉过去,钱他先给我,别的事他担着。我就信了。”
“收条上写的是什么。”
“写的是卖货收据。”
“你按了手印。”
“按了。”
“他给了你六万,货值二十三万六。”加代说,“剩下的十七万六,他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