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五年。
深圳罗湖,中盛表行开在一条街的中段,两间门面,玻璃柜台里摆着表,柜台后头坐着加代,马三在旁边擦柜台。
表行斜对面有一家夜场,叫金鹏,晚上亮灯,白天睡觉。看场子的是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街面上都叫他阿全。
“阿全是哪儿的人。”
“梅州。”邵伟说,“他说慢,尾音低,一年到头穿一双解放鞋。”
“干了多久了。”
“两年多。”邵伟说,“金鹏一个月给他八百,让他住场子后头那间小屋,屋里一张木板床,一个煤气炉子。”
“看场子都干什么。”
“一个人看两层楼。”邵伟说,“夜里十二点到早上八点。谁喝多了闹事,谁不给钱,都是他的事。”
“这个岁数干这个,挣得不老少。”
“八百是不老少。”邵伟说,“他一个月寄回家六百五。”
“寄给谁。”
“他娘。”邵伟说,“他爹在山上采石头,一九九一年出事没的。家里还有个妹妹在念书。”
加代把柜台上的表盒摆正,没说话。
“白天他也不闲着。”邵伟说,“金鹏门口那四个摊位,早上挑水都是他挑的。一担水两毛钱,他自己掏。”
“图什么。”
“不图什么。”邵伟说,“那四个摊主,一个是卖肠粉的福建老太太,一个是修鞋的老黄,还有一个卖甘蔗的,一个卖炒粉的。”
“他哪来的钱挑水。”
“他晚上在楼里捡瓶子。”邵伟说,“一层楼一晚上能捡四五个。”
加代笑了一下。
“去年腊月你记得吧。”邵伟说,“有个老人在街口让自行车带倒了,一群人围着看。”
“记得。”
“把人扶到马路对面诊所的就是他。”邵伟说,“回来的时候他一身的土,谁问他都不说。”
“你怎么认得是他。”
“我认得那双鞋。”邵伟说,“解放鞋,右脚鞋帮上补过一块。”
一九九五年四月,深圳这边一个盒饭三块,工厂里的普工一个月七百出头,一个汉字寻呼机一千二。
街口有个卖菜的老太太,姓陈,街面上叫她陈婆。她在街口摆一辆板车,卖青菜萝卜,一天挣十来块钱。
陈婆的男人早没了,儿子在汕头跑船,一年回来一趟。
街口有一伙人,领头的叫赖五。赖五不干什么活,靠街口这些摊子吃饭。
他收“占地钱”。卖菜的一天两块,修鞋的一天一块,卖甘蔗的一天一块五。钱是每月初一来收,谁慢了,摊子就得挪。
“他跟谁一起来的。”
“四个。”邵伟说,“都是这条街上的,年纪都不大,最小的十七。”
“没人管。”
“没人管。”邵伟说,“他在这条街上收两年了。摊主都是外地人,谁也不愿意惹事。”
一九九五年四月十一号早上八点多,阿全下了夜班,从金鹏后门出来。
他走到街口,看见陈婆的板车翻了。
青菜滚在马路牙子边上,萝卜滚到路中间。赖五站在板车跟前,两只手插在兜里,身后跟着三个人。
“一个月六十。”赖五说,“从今天起涨到一百五。”
“我交过三个月了。”陈婆说。
“那是旧价。”赖五说,“你上个月还欠一百八,今天得补上。”
“我一天卖十来块。”陈婆说,“哪儿来的一百八。”
“那你这摊子就别摆了。”
赖五身后一个人上去,把板车一掀。青菜全扣在地上。
陈婆扑过去抱住那个人的腿,被一脚踹开,摔在路牙上。
阿全过去了。
“五哥。”
“哟。”赖五回头,“看场子的。”
“钱她交过。”阿全说,“你让她慢慢凑。”
“你算老几。”
“我不算老几。”阿全说,“你别掀她的车。”
赖五看了他两秒钟,抬手就是一巴掌。
阿全往后退了半步,把脸上那一下让开了一半。赖五身后三个人上来,一个人抱住阿全的腰,一个人拽他的胳膊,第三个人从后头一膝盖顶在他腿弯上。
阿全的一条腿跪了下去。
陈婆趁乱扑到板车边上,从车底板下面摸出一个布包,抱在怀里。赖五身后一个人看见了,过去抢。
阿全伸手把那个布包拽了过来,压在身子底下。
三个人围着他打。拳头往头上、背上砸,脚往腰上踹。阿全不还手,只是把那个布包死死压在肚子底下。
打了不到两分钟。
路过的人多,看的人也多,没人上前。
“够了。”赖五说。
他从阿全身底下把那个布包抽出来,把里头的东西倒在板车上。一把零钱,一张存折,还有陈婆的身份证。
赖五把零钱数了数,三百二十七块,装进兜里。
“这是上个月的账,加今天的。”赖五说,“存折你留着,我不动老人的棺材本。”
说完他带着人往街西头走了。
阿全从地上爬起来,左胳膊垂着,抬不起来。他把陈婆扶到路牙上坐好,把滚在地上的青菜一棵一棵捡回板车里。
加代那天上午坐在车里,从街口过。
车停在街口等红灯,加代坐在后排,从头看到了尾。
邵伟在开车。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加代一眼。
“哥。”
“走。”
车开过去了。
当天下午,金鹏的万老板把阿全叫到办公室。
万老板五十来岁,胖,坐在皮椅子上,桌上摆着一盒烟和一个大茶缸。
“阿全,你来我这儿两年了。”
“两年三个月。”
“你今天在街口动手了。”
“我没动手。”
“赖五打电话给我了。”万老板说,“他说你打了他的人。”
“我没有。”
“你有没有不重要。”万老板说,“这条街上的事,谁的都是我的事。你给场子惹麻烦了。”
阿全没说话。
“工钱结到今天。”万老板从抽屉里数出四张一百的,放在桌上,“这个月的半个月,扣了。”
“为什么扣。”
“赔偿。”万老板说,“你自己去想。”
“屋里那些东西——”
“屋是场子的。”万老板说,“明天搬走。”
第二天上午,赖五带了两个人到金鹏。
阿全正好在门口搬他那口箱子。
“万老板。”赖五在门口喊,“昨天那事你得给我个说法。”
万老板迎出来,笑着。
“五哥。”
“我这两个兄弟让那小子打了。”赖五说,“医药费两千。”
“两千?”
“少一分不行。”
万老板回身看了阿全一眼。
“阿全,你动手没有。”
阿全不说话。
“你看他一眼。”赖五说,“他敢说没动手吗。”
街口卖凉茶的阿坤被赖五的人从摊子上叫过来。阿坤三十来岁,围着一条脏围裙,手在围裙上搓。
“阿坤,你那天看见了。”
阿坤看了赖五一眼,又看了阿全一眼。
“我看见了。”阿坤说,“是他先动的手。”
阿全把手里的箱子放在地上,站直了。
“行。”万老板说,“阿全这个月的工钱也没了,抵给五哥。剩下的,我给你垫上。”
赖五拿了钱走了。
阿全把箱子提起来,往街口走。
下午四点多,赖五又带了四个人,去了金鹏后面那间小屋。
门是虚掩的。他们进去,把木板床上的铺盖卷起来扔到街上,把煤气炉子提到门口,把阿全那口箱子掀开,衣裳倒了一地。
“这条街以后你别来了。”赖五站在门口说,“再让我看见你,腿给你留着。”
“东西是我的。”
“东西你拿走。”赖五说,“路不是你的。”
阿全蹲在地上,把衣裳一件一件叠回箱子里。
天黑了,他坐在街口的台阶上,脚边放着那口箱子,箱子上面搁着一双解放鞋。
中盛表行的灯还亮着。加代从楼上下来,站在门口抽了一支烟。
“小邵。”
“哥。”
“把他叫上来。”
阿全进来了,左胳膊还是垂着,脸上那一片青紫从颧骨一直到眼角。
表行二楼有一张小桌,两把椅子。邵伟给他倒了一缸子水。
阿全站着不坐。
“坐。”
他坐下了,坐得很直。
加代把自己那个搪瓷茶缸子放在桌角上。
“喝了水再说话。”
阿全把缸子端起来喝了两口,放回去。
“胳膊怎么了。”
“碰的。”
“谁碰的。”
阿全看着桌面,没往下说。
“昨天晚上睡哪儿。”
“街口。”
“前天呢。”
“也是街口。”
“饭吃了没有。”
“吃了。”
“在哪儿吃的。”
阿全没答。
“你跟陈婆熟吗。”
“不熟。”
“不熟你抱她的包。”
阿全看着桌面,没说话。
“你在这个地方看场子,一个月多少钱。”
“八百。”
“寄回家多少。”
“六百五。”
“陈婆那三百二十七块,谁拿着。”
“赖五。”
“他收那条街的钱,收了多久。”
“两年。”阿全说,“我数过。”
“多少人交。”
“二十二家。”阿全说,“一个月三百四十块,两年零八个月,一万零八百八十。”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