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七年。
深圳罗湖,中盛表行还是那两间门面。柜台后头坐的是加代,跑腿的是小海。
小海二十岁,潮汕人,个子小,走路快,一天到晚在街上窜。
“他一个月多少钱。”
“三百五。”江林说,“他自己留五十,寄回家三百。”
“他家里几口人。”
“他娘,他哥。”江林说,“他哥叫阿贵,在工地上干活。”
“他干了多久了。”
“去年九月来的。”江林说,“来之前他在东门给人擦鞋。”
“谁收的他。”
“你收的。”江林说,“你忘了。”
加代把柜台上的表盒摆正。
“去年九月,他在表行门口捡了一个包。”江林说,“里头四千三百块,还有一张身份证。他在门口站了两个钟头。”
“等人来领。”
“等人来领。”江林说,“来的是布吉一个做建材的老板,掏五百块钱谢他,他没要。”
“为什么不要。”
“他说不是他的。”江林说。
加代从那天把小海留下了。小海在表行跑腿,送表,送单子,买烟,擦柜台。客人来了他先倒水,客人走了他把烟灰缸端出去。
“他跑腿跑得怎么样。”
“钱数没差过一回。”邵伟说,“上个月让他去布吉收一笔货款,三千二,回来一五一十数在柜台上。”
“他自己花钱吗。”
“不花。”邵伟说,“他就那件白衬衫,穿到领子发黄也不换。脚上那双鞋,底都磨平了。”
“他这两天来过你那儿没有。”
“来过。”邵伟说,“前天下午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问我表行缺不缺人。”
“缺不缺。”
“我说不缺。”邵伟说,“他听了就走了。那时候我不知道他家里出事。”
加代没说话。
一九九七年,深圳这边一个盒饭四块,工厂里的普工一个月八百出头,关外一套两居室十来万,一台桑塔纳二十万出头。
小海他娘在布吉给人看孩子做饭,一个月四百。娘仨住在布吉一间出租屋里,屋里有三张床,一个煤气灶。
六月九号,小海他娘进了医院。
胆上长了个东西,要动手术。押金两万,全部下来八九万。
那天下午小海从医院回来,进屋就把自己关在表行后头那间小屋里。晚上江林敲他的门,他不开。
第二天一早,小海不见了。
柜台上的水没续,烟灰缸没倒。江林去他屋里看,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搪瓷缸子摆在正中间。
“人去哪儿了。”
“他没说。”江林说,“我问了医院,他娘在住院部三楼,欠费单贴在病房门口。”
“他哥呢。”
“在工地上。”江林说,“布吉,康泰花园,一个叫侯三的包工头手底下。”
“干了多久了。”
“八个月。”江林说,“工钱一分没结,两万三。”
六月九号下午,小海先去了布吉的两条巷子。
头一家是个潮汕老乡,在巷口开五金店。
“叔,我借一万。”
“一万?”那人乐了,“你一个月挣多少。”
“三百五。”
“三百五你借一万,你拿什么还。”
“我哥在工地上,八个月没结账。”
“那你等你哥结了再来。”
小海又去了两家。
头一家的女人在门口剥豆子。
“婶,我借五千。”
“我们家不当钱的家。”那女人说,“他晚上回来你跟他说。”
第二家刚进了货,老板蹲在地上拆纸箱。
“我手头空。”老板说,“你问问别人。”
到第三家,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六月十号上午,小海和他哥去了工地。
工地办公室是一间蓝铁皮板房,门口堆着两摞水泥袋。侯三四十来岁,胖,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坐在里头一张皮椅上,面前摆着一个紫砂壶。
“侯老板。”阿贵说,“我娘住院了。”
“住院找我干什么。”
“我干了八个月。”阿贵说,“两万三。”
“没到结账的日子。”侯三说,“甲方的钱还没拨下来,我拿什么给你。”
“你先给我一万,剩下的慢慢算。”
“一分都没有。”
“侯老板。”阿贵往前站了半步,“我娘的押金今天就得交。”
“你站那么近干什么。”侯三把壶往桌上一放,“你想干什么。”
板房外头进来两个人。
阿贵被一个人从侧面抱住胳膊,另一个人拿手里的安全帽往他后脑上砸了一下。阿贵膝盖一软,跪在了水泥地上。
小海上去拽那个抱人的,被侯三一脚踹在小腿上,摔在门口的水泥袋上。胳膊肘磕在袋子底下的砖头上,蹭掉一块皮。
“你们干什么打人。”
“打人怎么了。”侯三说,“你们到我的工地上来闹事。”
那两个人把阿贵从板房里拖出来,把工棚里他那床铺盖也扔了出来。铺盖卷在地上散开,一件汗衫滚到泥水里。
那天下午下了雨。小海把铺盖捡起来,架在工棚的架子上晾。阿贵蹲在工棚门口,抽了一下午烟。
“哥。”
“嗯。”
“咱再想别的办法。”
“我干了八个月。”阿贵说,“八个月,工地上谁不认识我。”
“明天我再去一趟。”
“你去没用。”阿贵说,“这个人心是黑的。”
“那我找代哥。”
阿贵抬起头看他。
“你找人家干什么。”阿贵说,“人家给你一口饭吃,你拿这种事去烦人家。”
小海没说话。
六月十一号上午,小海又去了。
这回他一个人去的。侯三还是坐在那张皮椅上,桌上放着一本花名册。
“侯老板,你看看。”
侯三把花名册翻开,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完了,把册子合上。
“这上头没有阿贵的名字。”
“他去年十月来的。”
“去年十月我这儿没开工。”侯三说,“我这三十二个人,名字一个一个都在这上头。”
“他给你干了八个月。”
“谁看见了。”侯三说,“你要是有条子,你拿出来。你要是没条子,你就是来讹我。”
“工地上的人都认得他。”
“那你叫他们来。”侯三说,“你叫一个,我给他结一天工钱,当天让他滚。”
小海站在板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回身走了。
那天下午,工地上传开了一句话。
说阿贵偷了工棚里的东西,跑了。
这话是侯三手底下一个管料的,姓刘,一个工棚一个工棚说过去的。到天黑,连工地门口卖凉茶的老太太都知道了。
小海是从工地上一个老乡嘴里听到的。他站在工棚外头,没进去。
他从工地走回表行,走了两个多小时。到了表行门口,他没进去,在马路对面站了一支烟的工夫,然后走了。
六月十二号早上,加代把这三天的事问了一遍。
“他这两天在哪儿。”
“在医院。”邵伟说,“我昨天去了一趟。”
“他娘怎么样。”
“欠费单贴在病房门口。”邵伟说,“交了三千,还欠一万七。医院让今天交上。”
“大夫怎么说。”
“说明天不动,往后就得等到下个礼拜。”邵伟说,“他娘在床上躺着,一句都没问过钱的事。”
“小海呢。”
“他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坛边上坐着。”邵伟说,“白天帮人往楼上搬氧气瓶,一趟两块钱。晚上就在椅子上睡。”
加代把烟摁了。
“江林。”
“哥。”
“表行这个月的货款到了没有。”
“到了六万四。”
“你先提出来。”加代说,“剩下的三万六,去找左帅挪。”
“哥。”
“提。”
上午十点,加代去了医院。
住院部的楼是白的,门口摆着两排花。楼道里是来苏水的味儿。加代先到收费处。
“三楼三床,欠多少。”
收费处的姑娘翻了一下单子,报了个数。
“今天交上呢。”
“今天交上,明天早上就能排手术。”姑娘说。
加代点了下头,没说话,下楼了。
小海坐在花坛沿上,穿的还是表行那件白衬衫,袖子上一块灰。手背上有两道口子,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他看见加代,站起来了。
“代哥。”
“坐。”
“代哥,我娘她……”
“我知道了。”加代说,“你这两天为什么不回表行。”
小海低着头,两只手在裤子上蹭。
“你说话。”
“我不敢说。”小海说,“我在表行吃饭,我哥的事,我不好意思张嘴。”
“张嘴怕什么。”
“怕你为难。”
加代在他旁边坐下。
“你怀里揣的什么。”
小海的手往怀里按了一下。
“拿出来。”
小海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一层一层打开。
纸包里是三样东西。
一本卷了边的方格本,一张工地食堂的饭票,一截断了头的铅笔。
本上一个格子一个格子记着:十月三号,挖土,一天。十月四号,挖土,一天。十月五号,下雨,半天。十一月二号,搬砖,一天。
从去年十月记到今年六月。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六月八号,我娘住院。
“两百三十七个工。”小海说,“我哥每天记一笔。他说人家要是赖,就拿出来给他看。”
加代把本子接过去,一页一页翻完,合上。
“押金我交了。”加代说,“你娘明天早上八点动手术。”
小海的两条腿一软,蹲在了地上。
“起来。”
“代哥。”
“起来。”加代说,“这本子我今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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