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开灵车十五年了。

这活儿没人愿意干,晦气,说出去不好听,连相亲都被人嫌弃。可老赵干得踏实,十五年零事故,方向盘握得比谁都稳。他说,送人最后一程,得稳当。

那天是老赵四十八岁生日,几个老兄弟拉他去喝酒。三杯白酒下肚,老赵脸红了,话也多了。有人问他,开了这么多年灵车,见过最邪乎的事儿是啥。

老赵摆摆手:“邪乎的没有,寒心的倒是不少。”

他闷了一口酒,说了句让满桌人都安静下来的话:“人走了,千万别办丧事。不是迷信,是人性。”

“你们没见过,人刚咽气,亲儿子就在走廊里打电话争遗产,嗓门大得太平间都能听见。这边护士还在给老人擦身子,那边已经在算房子怎么分了。”

老赵把酒杯往桌上一墩:“我拉了十五年死人,看明白了——丧事办得越风光,这家人越心虚。”

他讲了三个故事。

第一个,是个老太太。三个儿子,一个比一个有钱。老太太活着的时候,轮流住儿子家,每家一个月。轮到谁家,谁家就吵架,嫌老太太吃得多、药费贵、夜里起夜吵人睡觉。

老太太死的那天,是在老二家。凌晨三点走的,老二第一件事不是哭,是给老大和老三打电话:“妈没了,你们快来,商量一下丧事怎么办。”

天还没亮,三兄弟就凑齐了。没一个人掉眼泪,开口就是:“妈那套老房子,怎么分?”“我照顾得多,我应该多拿。”“你照顾得多?妈在你家住了三个月就摔了一跤,你还有脸说?”

老赵去接人的时候,老太太还躺在床上,身上的被子都没盖好。三个儿子在客厅吵得面红耳赤,没一个人进来给母亲整理一下衣裳。

后来丧事办得风光极了。花圈从巷口摆到家门口,请了和尚念经,还请了哭丧队,哭得比亲儿子还伤心。三兄弟在灵堂前跪成一排,哭得撕心裂肺,邻居看了都说这家人孝顺。

老赵开车送老太太去火葬场的路上,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三兄弟坐在后面,已经开始讨论丧事收了多少礼金,怎么分。

“你说,这丧事是办给死人看的,还是办给活人看的?”老赵问。

第二个故事,是个老爷子。

老爷子七十多岁,独居,两个女儿都在外地。平时电话都很少打,逢年过节也不回来,就寄点钱。老爷子也不抱怨,跟邻居说,孩子们忙,理解。

老爷子走的时候,是邻居发现的。好几天没见人出门,敲门没人应,报了警才进去。人已经走了,走得挺安详,坐在沙发上,电视还开着。

两个女儿赶回来,哭得死去活来。大女儿捶胸顿足:“爸,我对不起你啊,我没能见你最后一面!”小女儿跪在地上,头磕得砰砰响:“爸,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回来啊!”

老赵说,当时他看着这一幕,心里也不好受。可后来他才知道,老爷子生前给两个女儿打过无数次电话,说身体不舒服,想去医院看看。大女儿说,爸,我最近忙,你找妹妹。小女儿说,爸,我孩子要考试,你找姐姐。

后来老爷子不打电话了。

丧事办得很隆重,两个女儿花了十几万,买了最好的骨灰盒,请了最贵的司仪,还在墓园买了一块风水宝地。亲戚朋友都说,这俩闺女真孝顺。

老赵送骨灰去墓园的时候,听见大女儿在车上打电话:“墓地花了八万,咱俩一人四万,回头你把钱打我卡上。”

“你说,这钱花在老爷子活着的时候,他能多活几年?”老赵问。

第三个故事,老赵说这个最让他难受。

是个年轻男人,三十出头,心梗,走得突然。老婆哭得晕过去好几次,孩子才三岁,还不懂事,拉着妈妈的衣角问:“爸爸什么时候醒?”

男人的父母从老家赶来,白发人送黑发人,哭得站都站不住。可丧事还没办完,公婆和儿媳就翻了脸。

公婆说,房子是他们出的首付,儿媳得搬出去。儿媳说,孩子是他们的孙子,得留下。两边吵得不可开交,从灵堂吵到派出所。

男人还没火化,骨灰盒还在殡仪馆放着,两家人已经为了房子和孩子闹上了法庭。

老赵说,他送那个年轻男人去火葬场那天,男人的母亲抱着骨灰盒,喃喃地说:“儿啊,你别怪妈,妈得为你儿子争。”

“你说,人走了,还不得安宁,这丧事办的有什么意思?”老赵叹了口气。

酒桌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有人问老赵:“那你以后走了,打算怎么办?”

老赵笑了笑,说:“我跟我媳妇交代过了。我走了,别办丧事,别通知太多人,别收礼,别搞那些虚的。把我拉去烧了,骨灰撒河里就行。”

“我开了十五年灵车,送过上千个人。看明白了一件事——人走的时候,真正伤心的人,不用你办丧事也会哭。不伤心的人,你办再大的丧事,他心里也不会痛。”

“丧事是给活人办的,可活得明白的人,不需要靠丧事来证明自己孝顺。”

老赵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所以我说,人走千万别办丧事。不是迷信,是人性——活人的面子,别拿死人来撑。”

那天晚上,老赵喝多了。几个老兄弟扶他回家,路过殡仪馆的时候,老赵突然站住了,对着那栋灰扑扑的楼鞠了个躬。

“老伙计们,我先跟你们说好了。等我来了,别搞那些乱七八糟的,安安静静送我就行。”

然后他转身,脚步不太稳地往家走,嘴里哼着一首老歌。

“人生好比一场梦,争名夺利一场空……”

歌声飘在夜里,殡仪馆的灯还亮着,老赵的背影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