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四年。
那年正月初八,深圳下小雨。
德昌茶楼在罗湖老街的拐角上,楼下卖茶叶,楼上摆十六张方桌。一壶铁观音八毛,坐一上午再添一毛。
佟老每天上午九点来,坐靠窗那张桌子,坐到十一点半。
佟老六十九岁,早年在北京跑过戏班,后来在广州做货,两地的老人都喊他一声佟爷。如今他一个人住在老街后头那间平房里。
加代每个月来一趟。
“佟老。”
“来了。”
“茶钱我付了。”
“你上回也这么说的。”佟老说,“你一个月来一趟,我一年的茶钱都省了。”
“省着就省着。”
“买卖怎么样。”
“还成。”
“成了就好。”佟老说,“你刚来那阵,连件像样的褂子都没有。”
一九九〇年冬天,加代在广州没地方落脚,在佟老那间平房里坐过一晚上。那天他没说话,佟老给他倒了一壶茶,让他在里屋床上睡的。
“那晚你怎么不问我。”加代后来问过。
“问什么。”佟老说,“落难的人不兴问。”
“佟老,你孙子几岁了。”
“十一。”
“念书呢。”
“念着呢。”佟老说,“我这辈子攒的钱,就是给他念书的。”
佟老那笔钱是二十一万八千,存的定期,存折压在枕头底下。一九九四年,定期一年的利息将近两万四。
“一年两万四。”佟老说。
“放着就行。”
“放着跑不过物价。”佟老说,“今年一斤猪肉三块八,去年才两块六。”
加代那天没接话,把茶壶给佟老添满了。
德昌茶楼上常年坐着七八个老人。有早年做过货的,也有两个是在这条街上修鞋的。佟老坐靠窗那张桌子,谁来都点一下头。
加代来的时候不带别的东西,有时候拎两斤铁观音。一九九四年,好一点的铁观音一斤六十块。佟老收了茶,从来不道谢,只说一句“放着吧”。

三月初,加代在广州办事,深圳这边的事交给邵伟看着。
“哥,佟老来表行了。”江林在电话里说。
“他来干什么。”
“他说找你。”
“什么事。”
“他不说。”江林说,“他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走了。”
“你追出去没有。”
“追了。”江林说,“他摆手,说等你回来。”
加代是第四天回的深圳。他提着包直接去了德昌茶楼。
佟老坐在靠窗那张桌子前,一壶茶已经凉了。
“佟老。”
“你来了。”
“你找我什么事。”
“没事。”
“我坐下喝茶。”加代说,“你说。”
佟老把杯子在桌上转了半圈。
“加代,你在惠州是不是有个盘口。”
“没有。”
“没有?”佟老抬起头,“你去年不是跟人合伙进过一批表吗。”
“进过。”加代说,“三月就出完了。”
“那……”
佟老从怀里摸出一张收条,放在桌上,手一直按着没松开。
“这是二十一万八。”佟老说,“我三月十二号给的。”
加代把收条拿起来看。
上头写着:收到佟明礼人民币二十一万八千元整,三个月结本息,两成息。落款是一个印章。
“谁给你的。”
“你那边的人。”佟老说,“叫阿泰。”
“我不认识叫阿泰的。”
“他认识你。”佟老说,“他连我们去年中秋在这儿喝过茶都知道。他还知道你那天给我带了两斤铁观音。”
“他还说什么。”
“他说你在惠州有个盘口,收表,三个月回本,两成息。”佟老说,“他说这盘子只跟熟人做,一个名额两百万,他给我留了二十一万八。”
“你见过他几面。”
“三面。”佟老说,“都在这楼上。他穿白褂子,端茶。”
“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脸白,说话不快。”佟老说,“他给我倒茶的时候,手不抖。”
“他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这盘子只跟三种人做。一种是亲戚,一种是同乡,一种是有交情的老辈。”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不懂表。”
“他说什么。”
“他说不用懂。”佟老说,“钱进去,三个月出来,本钱加两成。”
“你当时没想着问问人。”
“想过。”佟老说,“那天下午我去过你们表行。”
“去了吗。”
“去了。”佟老说,“门口那个小伙子说你去广州了。”
“那你等了我几天。”
“三天。”佟老说,“第四天阿泰又来了一趟,我就去把钱取了。”
“银行的人没说一句。”
“说了一句。”佟老说,“柜台上那姑娘说这么大一笔,要不要叫家里人来。我说不用。”
加代把收条折起来,放进上衣口袋。他没说话,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回到表行,邵伟和江林已经在等着。
“哥,这事我去办。”
“办什么。”
“把那个阿泰揪出来。”
“揪出来钱就回来了?”加代说,“先弄清楚他到底知道多少。”
“哥,我去茶楼蹲。”
“蹲什么。”加代说,“你去茶楼坐两天,看看谁认识他。”
江林去了两天,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哥,那半个月,茶楼里换过一个端茶的伙计。”
“人呢。”
“辞了,说是三月头上走的。”江林说,“掌柜的说他姓周,别的不知道。”
“还有呢。”
“我在老街又坐了两天。”江林说,“东头修鞋的老陈,去年十月给人拿了八万,说的也是三个月回本。”
“谁拿的。”
“一个年轻后生。”江林说,“说自己是加代哥的人。”
“老陈信了。”
“信了。”江林说,“他到现在没跟人说过,怕丢脸。”
三月二十七号,佟老那间平房来了人。
来人是个生脸,三十来岁。
“佟爷,泰哥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本钱四月就能回来。过账还差个手续费,三万。”那人说,“先交钱,后过账。”
“我手里没钱了。”
“东西也行。”
那人坐在门口的板凳上,没走,坐了三个钟头。

佟老从柜子底下摸出一块旧表、一副金镯子。表是他老伴留下的,镯子是他女儿出嫁那年留下的。
“这两样折多少。”
“一万六。”
“这两样值两万。”
“泰哥就这个价。”那人说,“佟爷,你要是不交,前头那二十一万八也就压住了。”
佟老把东西交了出去。
那人临走还回头说了一句。
“佟爷,四月准有信。”
四月里,钱还是没回来。
四月初八上午,德昌茶楼上。
佟老坐在靠窗那张桌子前,忽然站起来,转过身,对着楼上的七八桌人说话。
“加代骗了我二十一万八。”
他声音不高,楼上一句话都听得见。
“佟爷,你说什么。”有人问。
“加代。”他又说了一遍,“我认识他四年,他骗了我二十一万八。”
“你可别乱说。”
“我乱说什么。”佟老说,“收条在我手里。”
“你拿给大伙看看。”
佟老把收条从怀里掏出来,举着,手抖得厉害。三四个人围过去看。
“这印上写的是加代。”
他把收条塞回怀里,坐下来。一壶茶从上午坐到下午。
消息当天下午就传遍了老街。
邵伟是傍晚听说的。他一脚踹开表行的门。
“哥。”
“怎么了。”
“佟老在茶楼里说你骗他,七八桌人都听见了。”
“他说就让他说。”
“外头都在传。”邵伟说,“说你在惠州做了个盘子,专骗老熟人。”
“传。”
“哥!”
“他二十一万八没了。”加代说,“他说我一句怎么了。”
“那这事就这么算了。”
“谁说算了。”加代说,“我明天去茶楼。”
那天晚上,加代一个人在表行坐到十二点。
桌上摆着那张收条。他把收条压在台灯底下,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加代带人去了老街东头。
那个来收手续费的生脸,每天这个点在巷口吃面。
“就是他。”邵伟说。
邵伟先过去的,一肩膀把人撞在墙上。那人身后还有两个,手往腰里摸,被江林和远刚一人一个按在面摊边上。桌子翻了一张,汤洒了一地。
“谁让你来的。”加代问。
“泰哥。”
“你们几个人。”
“五个。”
“在哪儿住。”
“城郊那片平房,最里头一间。”
“钱在谁手里。”
“在他身上。”那人说,“泰哥的钱不过夜。”
加代让人把三个都放了。
“回去带句话。”加代说,“就说加代今天在德昌茶楼喝茶。”
第二天上午九点,加代上了德昌茶楼的楼梯。
楼上坐着七八个老人。佟老在靠窗那张桌子,面前一壶茶,一动没动。
加代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佟老。”
“你还有脸上来。”
“我今天来喝茶。”
“你喝。”佟老说,“我这儿不伺候你了。”
加代没说话。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自己手边,两根手指一送,名片顺着桌面滑了出去。
加代把自己的名片推到桌子中间。
佟老低头看了一眼,没伸手。
“看背面。”加代说。
“看背面干什么。”
“你看。”
佟老把名片翻了过来。背面是一行小字,一个手写的号数:八十七。
“我这张名片一年印一百张。”加代说,“每一张背面都有一个数。这张是八十七。”
“那又怎么样。”
“阿泰给你那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