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里的饭还冒着热气,我筷子都没放下,手机就响了。

妹妹陈玉洁在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三天内凑不齐四十多万,她就要吃官司。

我心疼得不行,挂了电话就把手机银行点开。

身旁写作业的儿子陈子安突然拽住我袖子,指着屏幕,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我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那条短信,是妹妹发给一个备注叫“李总”的人的。

儿子抬起头问我:“爸,李总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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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陈永刚,今年四十五,在城南物流园开调度车。

说是调度,其实就是个跑腿打杂的,谁请假我顶谁的班。

一个月到手六千出头,好点的时候能摸到七千。

干了快十二年,工资涨得跟蜗牛爬似的。

老婆谢桂平在永辉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三千八,站一天下来腿肿得老高。

她从来不跟我抱怨,就是晚上泡脚的时候会叹口气,那口气叹得我心里发堵。

儿子陈子安今年十岁,在实验小学读四年级。

成绩中不溜秋,但脑子活泛,班主任说他“聪明没用在正地方”。

马上要升初中了,按片区分的那所中学口碑不行,我和桂平琢磨着给他择校。

打听了一圈,择校费最少五万起步,这还没算上找关系的花销。

我们俩省吃俭用存了二十万,原本是留着给子安上学用的,还有一部分是万一家里老人有个头疼脑热的应急钱。

桂平管着这张卡,每一笔支出都记在本子上,精确到块。

我有个妹妹,叫陈玉洁,比我小七岁,今年三十八。

她命不好,嫁了个不靠谱的男人,孩子三岁那年离了婚。

她带着女儿小雨租房子住,先是在商场卖衣服,后来做微商,卖什么保健品。

我不太懂那些东西,但她说能赚钱。

最开始那两年,她确实赚了点。

朋友圈里天天发收款截图,今天三千明天五千,还换了辆二手宝马,虽然是按揭的,但看着挺风光。

我妈徐淑贤高兴得不行,逢人就夸小女儿有出息。

我妈六十八了,退休工人,一个月两千八的养老金。

她跟我妹住得近,平时帮忙带带小雨。

我妹给她买这买那,我妈嘴上说“别乱花钱”,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我对妹妹,心里一直有亏欠。

当年我爸走得早,家里穷,我高中没读完就出来打工了。

妹妹成绩比我好,但家里供不起两个,她自己说不读了,把机会让给了我。

其实我读的也不是什么好学校,混了个中专文凭就出来了。

这事儿我记了二十多年。所以这些年妹妹开口,我基本没拒绝过。三千五千的,借了也没让她还过。

桂平为这个跟我吵过几回,说我“打肿脸充胖子”。我不跟她争,心里想的是,我就这么一个妹妹。

上个月,玉洁在家族群里发了个大红包,两百块,十个人抢。

我妈抢了三十多,乐呵呵地给我打电话说:“你妹现在可大方了,听说又升了什么级别,手底下管着好几十号人呢。”

我点开玉洁的朋友圈,满屏都是收款截图,还有团队合影,一个个举着横幅,上面写着什么“财富自由”。

她穿着西装站在中间,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笑得特别自信。

还有几张是在什么酒店开会,台上的人拿着话筒,背后是巨大的红色背景板。

我往下翻了翻,看到一张她和别人的合影,那人看着五十来岁,穿金戴银的,玉洁配的文字是“感谢李总带我起飞”。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说高兴吧,妹妹确实比以前精神了。

可说踏实吧,这些东西看着总有点飘,像是踩在云彩上,不知道哪一脚就踩空了。

那天晚上吃饭,我跟桂平提了一嘴,说玉洁现在搞得挺大。桂平扒拉着碗里的饭,头都没抬:“大不大的,别又找你借钱就行。”

我笑了笑没接话。子安在旁边插嘴:“姑姑上次给我买了双耐克鞋,八百多呢。”

桂平筷子一放:“八百多的鞋?你姑可真舍得。”

我听出她话里有话,赶紧岔开话题。子安埋头吃饭,不吭声了。

02

那天是周四,我记得清清楚楚。

晚上七点四十,我刚端上碗,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显示“妹妹”两个字,我接起来,还没说话,那头就传来一阵哭声。

玉洁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那种。我筷子搁在碗沿上,心一下子揪起来了。桂平抬头看我,子安也停了筷子。

“哥,你得救救我。”玉洁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回音,像是在什么空荡荡的地方。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推拉门拉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她断断续续地讲,说是生意上资金链断了。

有一批货出了问题,客户要退款,合同上签了违约条款,三天内凑不齐四十二万,对方就要起诉她。

她说得急,中间还夹杂着抽泣声,我听得心口一阵阵地紧。

“你手头有多少?”我问。

“我把能卖的都卖了,还差四十多万。哥,就三天,三天凑不齐我就完了。小雨还这么小,我要是被告了,她怎么办?”

提到小雨,我彻底扛不住了。那孩子才八岁,跟着玉洁吃了不少苦。

“你别急,哥想办法。”

挂了电话回到饭桌前,桂平盯着我,碗里的饭没动几口。子安看看他妈又看看我,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

“玉洁出事了,要借四十多万。”我直接说了。

桂平的脸色刷地变了。她放下碗,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陈永刚,你再说一遍?”

“她三天内凑不齐钱就要被起诉。”

“所以呢?”桂平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砖发出刺耳的声音,“你打算把家里的钱全给她?”

“先看看有多少。”

“二十万,那是给子安上学用的!”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妹这些年从你手里拿走多少了?三千五千我忍了,你现在要把儿子的前途也搭进去?”

“她是我妹。”

“我还是你老婆呢!”桂平一巴掌拍在桌上,碗里的汤溅出来,在桌布上洇开一片黄渍。

子安吓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叫了句“妈”。桂平看了儿子一眼,深吸一口气,转身进了卧室。门关得很响。

我坐在饭桌前,饭菜已经凉了。子安把自己的碗往我这边推了推,说了句让我心里发酸的话:“爸,我不饿。”

那天晚上桂平没跟我说一句话。我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玉洁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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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桂平送子安上学前,在门口站住了。她背对着我,声音很平:“陈永刚,你要是敢把那二十万动了,咱俩就过到头了。”

门关上了。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茶几上是桂平记的账本,封面上贴着一张贴纸,写着“子安教育基金”。

我翻到最后一页,余额那一栏写着“200,000”。每个数字都是桂平一笔一划写上去的。

可我脑子里又响起玉洁的哭声,还有小雨那张小脸。八岁的孩子,要是妈妈被告了,她怎么办?我拿起手机给我妈打了电话。

我妈听完,没犹豫:“你妹有难,你不帮她谁帮?你那二十万先拿出来,妈这里还有十五万养老金,你先拿去用。”

“妈,那是你养老的钱。”

“我老了花什么钱?你妹要是垮了,小雨怎么办?你爸走得早,我就你们两个孩子,你不帮你妹,这个家还叫家吗?”

我妈说得在理,可我心里总有个疙瘩解不开。挂了电话,我去银行把二十万取了出来。柜员问我预约了吗,我说没有,她让我等了一个多小时。

下午我去我妈那儿拿了存折,陪她去银行取了十五万。我妈把存折递给我的时候,手有点抖,但表情很坚决。

“别让桂平知道。”我妈说。

“嗯。”

“你妹说了,周转过来就还,最多两个月。”

我点点头。

三十五万到手了,还差七万。

我给玉洁打了电话,说钱凑得差不多了。

她在电话那头长出一口气,说:“哥,你是我亲哥。你先把三十五万转给我,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她语气里的急切让我有点不舒服,但我没往深处想。

挂了电话,我给我同事老赵打过去,问他能不能借我七万,两个月还。

老赵犹豫了一下,说回去跟媳妇商量。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桂平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那张银行卡。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钱我取了。”我说。

桂平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没哭,就是死死咬着嘴唇,好半天才说出一句:“陈永刚,你对得起子安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明天带子安回我妈那儿住。”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子安站在房门口,背着书包,看看我又看看他妈。我想叫他,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桂平拉着子安出门的时候,子安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心里发慌。

04

家里一下子空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银行开着,输入了玉洁的卡号,金额那一栏我填了350000。

手指悬在“确认转账”上面,只要按下去,这事儿就算办了。

子安走之前把他的作业本落在茶几上了。

我拿起来想给他收好,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他的名字和班级。

翻开里面,有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爸爸》。

他写道:“我爸爸是个好人,谁有困难他都帮。但是我妈说,好人有时候也会让家里人受苦。我不太懂这句话。”

我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茶几上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正犹豫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子安用他外婆的手机打来的。

“爸,我想你了。”他的声音有点闷,像是蒙着被子。

“爸也想你。在外婆家听话。”

“嗯。”他停了一下,“爸,我在用你旧手机上的作业帮查题,刚才弹出来一条短信。”

我愣了一下。旧手机是上个月换下来的,我给了子安当学习机用,上面还登着我的账号。

“什么短信?”

“我不会念那个字。”子安说,“爸,我念给你听啊。”

电话那头传来他翻找的声音,然后他一字一顿地念起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