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四年。
佛山张槎,一条河从厂区中间穿过去,两岸全是五金厂,烟囱一天到晚冒黑烟,河水是锈色的。
加代在这条街上有一间门市,卖表,也替几个厂子代收货款。
铁柱这个名字,是邵伟带过来的。那天下午邵伟进门,把帽子往桌上一扣,坐下先喝了半缸子水。
“佛山这边有个叫铁柱的。”
“干什么的。”江林问。
“给人办事的。”邵伟说,“梁广发手底下的一把硬手,替他看了六年厂子。”
“怎么个硬法。”
“他不说话。”邵伟说,“动手之前不说话,动完手也不说话。一米八的个子,一只手能把人从地上拎起来。”
“家里有什么人。”江林问。
“一个媳妇,一个闺女,五岁。”邵伟说,“住张槎西头那排工棚,最里头一间。”
“你怎么知道他。”
邵伟把缸子放下,讲起来。
“去年十一月,我在乐从拉一车货。两辆面包车把我别在河堤上,下来六个人,说要卸我的货。”
“然后。”
“铁柱从堤上过。”邵伟说,“他站住,朝那两辆车看了一眼,那两辆车就开走了。”
“他认识你。”
“不认识。”邵伟说,“他就是看不过去。我追上去要谢他,他什么也没要,说了两个字,走吧。”
加代把烟盒按在桌面上,抽出一根点上。一九九四年三月,双喜三块二一包,张槎这边一个工人一个月拿四百出头。
“他给梁广发办的什么事。”
“去年腊月。”邵伟说,“梁广发在东边还有一个厂,跟一个姓吴的争车间。吴老板那边请了人守着,梁广发让铁柱去把人弄走。”
“动了手。”
“动了。”邵伟说,“对面有个人叫阿标,肋条裂了两根,住了一个月医院。”
“梁广发呢。”江林问。
“所里来问话,他说铁柱不是他厂里的人。”邵伟说,“说是临时叫来搬货的。”
“铁柱怎么说。”
“他什么也没说。”邵伟说,“他一个人扛的。在里头待了二十天。”
“出来以后。”
“他自己走回来的。”邵伟说,“七里地,没人接。”
“工钱结了没有。”
“一分没有。”邵伟说,“梁广发那边讲,那二十天没上工,哪来的工钱。”
“医药费谁出的。”
“铁柱自己出的。”邵伟说,“他把家里攒的六千三全拿出来了,卖了一头猪,还把他媳妇一台缝纫机卖了。那台缝纫机是陪嫁。”
“还差多少。”
“三万二。”邵伟说,“阿标家里天天坐在他家门口。”
加代把烟摁了。
“江林。”
“哥。”
“下午跟我走一趟。”
“去哪儿。”
“张槎西头。”
当天下午三点多,加代和邵伟到了那排工棚。
工棚是石棉瓦搭的,一排十二间,门口晾着衣服。最里头那间门口摆着一个脸盆,盆里的水是黑的。
台阶上坐着一个老头,六十来岁,脚边搁着蛇皮袋。墙根蹲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怀里抱着布包。
屋里,铁柱蹲在地上,面前是个铁皮饼干盒。他把盒子里的钱一张一张往外拿,在桌上数。
一个五岁上下的小闺女趴在床边看他。灶台边上站着他媳妇,两只手在围裙上擦。
加代在门口站住。
“钱不够。”墙根那个女人开口了,“我们不要多的,就要医药钱。”
“多少。”
“三万二。”
铁柱把桌上那把钱拿起来递过去:“这是三千,你先拿着。”
那女人没接。台阶上那个老头抬起头。
“你自己说,你给还是不给。”
“给。”铁柱说,“慢慢给。”
“慢到什么时候。”
铁柱没出声。
加代进去了。
“铁柱。”
铁柱抬头。
“你谁。”
“加代。”
“我知道你。”铁柱说,“你走吧,这事跟你没关系。”
“差多少。”
“三万二,不用你管。”
加代在屋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出来。
到门口,铁柱媳妇追出来两步。
“这位老板。”
“嗯。”
“你别怪他。”她说,“他就这个脾气。”
加代从兜里摸出烟,抽了一根,递给台阶上那个老头。老头看了他一眼,接了。
第二天上午,加代去了梁广发的厂。
厂子在河对岸,门口两根水泥柱子,里头停着三台货车。办公室在新盖的两层小楼上,窗台上摆着两盆铁树。
梁广发四十来岁,短袖衬衫,肚子把衬衫撑得溜圆。他旁边坐着个瘦高个,戴眼镜,姓何,厂里的事都过他的手。
“加代。”梁广发站起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铁柱的事。”
“铁柱的事我听说过。”梁广发给他倒茶,“他这个人脾气犟。”
“腊月东厂门口,是你让他去的。”
“哦,那天。”梁广发笑了笑,“那天是两边的人碰上了,跟厂里没关系。我不在场。”
“他替你办了事。”
“他替我搬过货。”梁广发说,“别的我不知道。”
何先生在旁边接话:“加代哥,厂里三百多号人,谁在外头惹了事,厂里都兜不住。这个道理你懂。”
“他进去了二十天。”
“那我就不清楚。”梁广发说,“那是他自己做的事。”
“他家里还差三万二。”
“他家里的事,我听着也难受。”梁广发叹了口气,“可这事真跟我没关系。我给他的是活,出了事是他自己的造化。”
加代把茶喝了,杯底的茶叶梗立着。
“梁老板。”
“嗯。”
“这事没完。”
“加代。”梁广发也站起来,“佛山这地方,你来做生意我欢迎。你也别为难我。”
第三天,铁柱家门口来了一辆三轮车。
车上躺着一个人,四十来岁,右手缠着纱布,脸白得像纸。一个女人在后头扶着车帮。
老麦。梁广发厂里冲床车间的。上个月吊料的时候钢丝绳断了,右手砸了。
那女人站在铁柱家门口,声音发抖。
“何先生让我们来的。”
“哪个何先生。”
“厂里那个。”她说,“他说这事得找你。”
铁柱从屋里出来,蹲下去,把口袋里那把钱掏出来。
“这是两千,我先给你。”
“我们不要你的钱。”那女人哭了,“我们要厂里的账。”
“账我认。”铁柱说。
第四天上午,两台面包车停在工棚外头。
下来六个人,领头的叫阿添,三十来岁,梁广发厂里管事的。
他们进屋就搬。先是那张桌子,两个人抬起来往门外走。
“阿添。”铁柱拦在门口,“你搬什么。”
“厂里替老麦垫了两万七,这笔账落你头上。”阿添说,“今天你得清。”
“这账跟我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说的。”
“你放下。”
“你拿不出来,我就搬东西。”
两个人去抬墙边那台十四寸的电视。阿珍扑上去抱住,被阿添一把推开,肩膀撞在门框上。小闺女哇地哭了。
铁柱上手了。他一只手一个,把抬电视的两个人按在了墙上。
阿添从后头抄起一根扁担,往铁柱腿弯上扫。铁柱一条腿跪下去,回手抓住扁担,把阿添扯到了跟前。
加代的车这时候停在面包车后头。邵伟、白小航、乔巴下车,三个人。加代最后下来。
“东西放下。”
阿添的人回头。有两个从墙边抄起了钢管。
白小航先动的手。他一步上去,把最近那个人的手腕一拧,钢管落了地。乔巴从侧面上,膝盖顶在第二个人的大腿上,那人趴在地上没起来。
铁柱抓着扁担没松。
“加代哥。”阿添喊,“这是厂里的账。”
“账我认。”加代说,“三万二,两万七,五万九。”
“你认。”
“我认。”加代说,“明天中午,张槎大街那间茶楼,二楼。你回去跟梁广发说,让他来。”
“他要是不来。”
“不来我上你家。”加代说,“东西摆回原位,哪一样搬出来的,摆回哪一样。”
那天下午,阿添的人把桌子、电视、两个纸箱搬回屋里,一样一样摆好,走了。两台面包车倒出去的时候,把工棚门口的泥地碾出两道沟。
屋里剩加代和铁柱。
铁柱从床底下摸出那个铁皮盒子,打开,数了数里头剩的钱,又合上。
“这账我自己还。”
“你还不上。”
“还不上也是我自己还。”
加代没说话。
铁柱站起来,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左手在右手腕上摸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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