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管嗡嗡响,像有只苍蝇钻进了耳朵。

侯亮平把一摞流水单推到高小琴面前,纸页刮过桌面,沙沙的。

高小琴没看单子,抬头问他:“祁同伟倒了,高育良倒了,山水集团怎么还在转?”侯亮平没接话,手按在桌面上,指尖压得发白。

高小琴忽然笑了,手指蘸了水,在铁桌面上写了三个字,又飞快抹掉。

水渍还在,侯亮平没看清。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季昌明端着热茶站在玻璃外,冲他点了点头,茶缸里的水汽糊了半面玻璃。

侯亮平的手机震了,陆亦可的声音发紧:“海外信托受益人名单出来了,第一个名字,和季检一个户口本。”侯亮平抬头,玻璃那头的季昌明还在笑,嘴角的弧度跟刚才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手里的卷宗,忽然觉得沉得托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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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七楼的窗户朝北,一年到头见不着太阳。

侯亮平把祁同伟的案卷合上,往桌角一推,封面上的字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高育良的供词也整理完了,厚厚一摞,码在文件柜顶上。

沙瑞金在省委常委会上拍了桌子,说汉东的天该晴了,这话传达到反贪局的时候,大伙儿都松了口气。

可侯亮平心里不踏实。

他在反贪局干了十几年,案子办到收尾阶段,往往是最容易松劲的时候。

专案组的人撤了大半,陆亦可带着几个人还在做扫尾,办公室里堆着几十箱账册,空气里一股子旧纸和油墨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让程玉婷把薛筱薇送来的财务账册重新搬出来,一页一页翻。

山水集团的资金流向像一棵树,主干是祁同伟和高育良,枝杈伸向几十个公司。

这些他都熟。

但有一笔,两个亿,去年三月转出,转到一个开曼群岛的账户,之后再没动过。

两个亿,不是小数目。

侯亮平用铅笔在流水单上画了个圈,笔尖在纸面戳出一个小洞。

他叫来程玉婷,让她核对去年三月山水集团的所有会议纪要。

程玉婷翻了一下午,回来时说那段时间集团没有大额投资记录,董事会也没讨论过这笔钱。

“那这笔钱谁签的字?”侯亮平问。

程玉婷说签字的是高小琴,但附了一份授权书,授权人签名被涂改过,看不清楚了。

侯亮平把流水单复印了一份,夹进自己随身带的黑皮本子里。

那本子用了好几年,封皮磨得发亮,里面夹着各种纸条和回形针。

下班时,他在电梯口碰见季昌明。

季昌明刚从沙瑞金办公室回来,手里还端着那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茶缸壁上印着“先进工作者”的红字,也掉了大半。

他问侯亮平案子进展怎么样,侯亮平说还在清账。

“那两个亿的事,查得怎么样了?”季昌明问。

侯亮平愣了一下。

他还没跟任何人汇报过这笔钱的事。

季昌明看他发愣,笑了一下,说:“陆亦可跟我提了一嘴,说账上有点对不上。你抓紧查,该结的结,汉东需要稳定。”

侯亮平说心里有数。

季昌明拍了拍他肩膀,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侯亮平看见季昌明还在看他,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季昌明今天站得离他特别近,茶缸里的水汽都扑到他脸上了。

当晚,侯亮平没回家,在办公室把山水集团近三年的账册全部调出来。

他盯着那些数字看到半夜,眼睛酸得直流泪。

最后他在一张不起眼的咨询费发票上发现了一个名字:谢明远。

发票背面写着开户行和账号,笔迹是高小琴的。

谢明远,二十六岁。

侯亮平在检察院系统里查了这个名字,没有犯罪记录,没有案底。

他又查了谢明远的户籍,地址栏写着汉东省检察院家属院三栋。

谢建的外甥。

谢建,省检察院原副检察长,退休五年了,现在是省政协法制委主任。

侯亮平认识谢建,当年他调进反贪局,谢建是分管领导,手把手教他看账。

谢建为人低调,不抽烟不喝酒,逢人只说三分话,在院里口碑很好。

侯亮平把黑皮本子合上,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路灯亮着,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一道的横线。

他给陆亦可发了条短信,让她明天一早来办公室。

02

高小琴穿着号服坐在铁椅子上,脸色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不少,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口罩勒的。

侯亮平把山水集团的资金总表推过去,问她那两个亿转给谁了。

高小琴看了一眼,说不知道。

“你是董事长,你不知道?”

“董事长管的是经营,资金调度有专人负责。”

侯亮平盯着她。

高小琴不躲,迎着他的目光,嘴角甚至带了点笑。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指甲剪得很短,敲在铁桌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侯亮平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在等他问一个问题,但他还没问到点子上。

他把总表收回来,换了一张纸,上面是那家开曼公司的注册信息。

法人叫谢明远。

高小琴的表情没变,但她的右手手指在桌下轻轻蜷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烫着了。

侯亮平捕捉到了。

“谢明远是谁?”侯亮平问。

高小琴沉默了几秒。审讯室的空调出风口正对着她,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一飘一飘的。她说:“谢建的外甥。”

“谢建知道吗?”

“你去问他。”

侯亮平把纸翻过来,背面贴着谢明远的身份证复印件。

高小琴扫了一眼,忽然说:“侯局长,你查了这么久,有没有想过一件事。祁同伟倒了,高育良倒了,山水集团怎么还在转?”

侯亮平没接话。高小琴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她把身子往前倾了倾,说:“因为真正管事的,从来就不是他们俩。”

“那是谁?”

高小琴不说了,重新靠回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侯亮平又问了几个问题,她都不答。

临走时,侯亮平走到门口,高小琴忽然叫住他,说了一句:“侯局长,你往上面查查,查查谁在管案子进度。”

当天下午,侯亮平约谢建在检察院老干部活动中心见面。

谢建正在下棋,对手是退休的老赵,两人棋盘上杀得正凶。

听说侯亮平找他,谢建把棋子一推就出来了,手里还攥着一颗黑子。

侯亮平把开曼公司的材料摆在石桌上。谢建看了一眼,脸色平静,把黑子放进口袋里,两只手交叉着放在膝盖上。

“明远是我外甥,这孩子从小不争气,前几年说要做外贸,借了我点钱。至于他注册什么公司,我不清楚。”

“这笔钱来自山水集团,两个亿。”

谢建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些东西。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

他戒烟好几年了,这会儿又抽上了。

烟灰掉在石桌上,他用手指头碾碎了。

“亮平,山水集团的案子已经结了。祁同伟死了,高育良判了,你还查什么?”

“查该查的。”

谢建没再说话,把烟掐灭在石桌角上,起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背有点驼,拐杖一下一下点着水磨石地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侯亮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发现谢建的右腿比左腿短了一截,走路时身子往右边歪。

以前他从来没注意过这个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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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陆亦可的调查比侯亮平预想的快。

三天后,她拿着一份工商变更记录冲进侯亮平办公室,把门反锁了。

她没坐下,站在侯亮平桌子对面,手里的材料捏得发皱。

“开曼那家公司,去年六月变更了股东,新股东叫苏秀云。”

侯亮平正在喝水,杯子停在嘴边,水在杯子里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落在黑皮本子上。

他把杯子放下,拿过材料看。

苏秀云,五十七岁,退休教师,现任汉东省实验中学返聘顾问。

身份证号、户籍地址都对得上。

“重名吧。”他说。

陆亦可摇头:“我核过三遍,身份证号一致,户籍地址是检察院家属院一号楼。”

侯亮平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一下一下地跳,晃得人眼睛发酸。

季昌明的妻子,一个退休教师,怎么会有开曼群岛的公司?

他想不通。

季昌明在院里是出了名的规矩人,当年侯亮平从基层调上来,季昌明是拍板的人之一。

这些年,季昌明对他有知遇之恩,工作上支持,生活上也关照。

他女儿上学的事,还是季昌明托人办的。

那年他女儿发高烧,季昌明半夜开车送他们去医院,在急诊室外面坐了一宿。

他让陆亦可先不要声张。

陆亦可站着没动,两只手绞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侯局,我爸和季检是老同事,我从小管他叫季叔。但我查到这个,心里不踏实。”

侯亮平说我知道。

他去了季昌明办公室。

季昌明正在批文件,桌上摊着十几份材料,搪瓷茶缸放在左手边,茶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

看见他进来,季昌明摘下老花镜,放在文件上。

侯亮平说查到一点新线索,涉及季检家属,想当面核实。

季昌明听他说完苏秀云的事,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把老花镜重新戴上,又摘下来,反复了两三次。

“秀云不可能。”季昌明说,“她一个教书的,连股票都不碰,开什么公司。”

侯亮平说身份证号对得上。

季昌明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的办公室在八楼,能看到省委大院的全貌,远处的汉江像一条灰色的带子。

他背对着侯亮平站了很久,手指头在窗台上慢慢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亮平,这件事我来处理。你先不要往外说,我回去问问她。”

侯亮平说好。他走到门口时,季昌明忽然叫住他:“亮平,你信我吗?”

侯亮平回过头。季昌明站在窗前,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他说:“我信。”

第二天,季昌明在党组会上主动提了这件事。

他说有线索指向他家属,他申请回避,并请求组织对他进行调查。

沙瑞金在场,当即表态支持,说老季同志风格高。

季昌明说完,看了侯亮平一眼,眼神平静,甚至带着点鼓励。

散会后,季昌明拍了拍侯亮平的肩膀,说:“查,好好查,我信你。”

侯亮平看着季昌明走远的背影,心里的疑惑被一种说不清的愧疚压下去了。

他告诉自己,可能是搞错了。

季昌明这些年的为人,院里谁不知道?

苏秀云一个退休教师,可能只是帮人代持股份,不懂里面的门道。

04

陈海是三天后醒的。

他昏迷了快两年,医生都说希望不大,可他就这么醒了。

侯亮平接到电话时正在看苏秀云的户籍底档,手机差点掉地上。

他赶到医院,陈海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护工说他刚醒,意识还不清楚,说话含含糊糊,舌头像含着一颗石子。

侯亮平坐在床边,握住陈海的手。陈海的手指动了动,嘴唇翕张,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侯亮平凑近了听,听了三遍才听清,他说的是“老纪知道”。

“老纪?哪个老纪?”侯亮平问。

陈海没再说话,眼皮又沉下去了。

医生进来检查,说病人刚苏醒,记忆碎片会逐渐恢复,让家属不要着急。

侯亮平从病房出来,站在走廊里,反复琢磨那三个字。

医院的走廊很长,日光灯白晃晃的,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里,呛得他打了个喷嚏。

老纪。

他认识的人里没有姓纪的。

会不会是“老季”?

陈海昏迷前,正是查山水集团的案子,季昌明是检察长,他知道案子进度。

如果陈海说的是“老季知道”,那就意味着季昌明知道某些内情。

但知道什么?知道祁同伟的事?知道高育良的事?还是知道别的?

侯亮平回办公室后,查了陈海车祸前一个月的通话记录。

记录显示,车祸前一天,陈海给季昌明打过电话,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第二天早上七点,陈海的车在高速上撞了护栏,人飞出去十几米。

侯亮平把通话记录打印出来,夹进黑皮本子,跟那张流水单放在一起。

两张纸之间隔了好几页,但侯亮平觉得它们挨得很近。

当晚,季昌明打电话给他,说组织上安排他去北京向最高检汇报山水集团案的收尾情况,让他明天出发。

侯亮平答应了。

挂了电话,他看着桌上的两张纸,忽然想起一件事:陈海出事那天,季昌明本来要去省里开会,后来临时改了行程,说身体不舒服。

他给陆亦可打了个电话,让她查查季昌明那天到底去了哪里。

陆亦可说好。

挂了电话,侯亮平坐在黑暗里,没开灯。

窗外的路灯亮着,照进来一小块光,落在地板上,像一块洗不掉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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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北京,最高检的汇报会开了两天。

侯亮平把山水集团的案子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与会的人都没提出异议。

第三天上午,他在走廊里碰见一个人,老周,当年在汉东挂职的处长,后来调回了北京。

两人多年没见,在楼道里聊了几句,老周递给他一根烟,他摆摆手说不抽。

老周问起汉东的事,侯亮平简单说了山水集团案。老周听完,忽然说:“你们汉东那个山水集团,在北京也有一家关联公司,你知道吗?”

侯亮平说不知道。

“在朝阳区,叫京汉商贸,法人我记得姓季,是你们季检的闺女吧?好像是同学代持的。”

侯亮平站在原地,脑子嗡了一下。

走廊里有人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吱呀的声响,他听着像隔了一层水。

季晓雨,季昌明的女儿。

他问老周怎么知道的,老周说当年挂职时,京汉商贸来省里办过手续,他经手过。

“公司规模不大,但流水很频繁。我当时还纳闷,一个做贸易的小公司,怎么账上走那么多钱。”

侯亮平又问了几句,老周记不太清了,只说公司注册地址在朝阳区一栋写字楼里,他陪季昌明去看过一次。

侯亮平当天下午改签了机票,飞回汉东。

他没回单位,直接去了工商局,调出京汉商贸的档案。

法人代表叫韩俊能,季晓雨的大学同学。

公司注册资本五百万,经营范围包括贸易、咨询、投资。

他翻到股东名单,京汉商贸的唯一股东是一家香港公司,香港公司的股东是苏秀云。

两个亿。开曼。谢明远。苏秀云。京汉商贸。韩俊能。季晓雨。

侯亮平坐在工商局走廊的塑料椅上,把这些名字和数字串了一遍。

他的后背在出汗,空调开得很足,可他衬衫湿透了,贴在脊梁上。

他掏出手机,打给蔡建军。

蔡建军是省纪委副书记,部队转业,做事干脆。

侯亮平没在电话里多说,只让他查谢建的出境记录。

半小时后,蔡建军回电话,说谢建定了后天飞香港的机票,单程。

“截住他。”侯亮平说。

谢建在机场被拦下来时,箱子里装着三十万港币和一本圣基茨护照。

蔡建军的人把他带到省纪委谈话室。

侯亮平赶到时,谢建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拐杖靠在桌边。

他没反抗,也没喊冤。

桌上放着一杯水,他没喝,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小镜子。

侯亮平把京汉商贸的材料放在他面前。

谢建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问侯亮平要了一根烟。

侯亮平给他点上。

谢建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咳完了,他说:“季检让我走的。”

“哪个季检?”

“季昌明。”

侯亮平没说话。谢建把烟夹在指间,烟灰掉在桌上,他也没管。他说:“亮平,你不该查。你查到苏秀云就该停了。季检对你不错。”

“他对我不错,跟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

谢建不答,又吸了一口烟。

过了几分钟,他把烟掐灭,说:“山水集团的后台,从来就不是祁同伟,也不是高育良。他们俩都是台面上的。真正的后台,是季昌明。祁同伟在的时候,季昌明让他管公安那摊事,高育良管政法,赵立春在上面压着。季昌明在检察院,掌握所有案子的进度。谁不听话,他就让谁进案子。谁听话,案子就永远在初查阶段。”

侯亮平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很重,一下一下撞着胸腔。他问:“那两个亿呢?”

“给季晓雨留的。季检说,他这辈子没给闺女攒下什么,就这点钱,让她在国外好好过。”

“苏秀云呢?”

“嫂子不知道。后来知道了,跟季检吵过,没用。季检把账本放她那儿,说万一出事,让她交给组织。其实季检是想让她拿着,将来给闺女。”

谢建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得很苦。他说:“亮平,你抓我吧。我儿子在季检安排的公司上班,我没办法。”

侯亮平从谈话室出来,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省纪委大楼门口,风吹过来,他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一件衬衫。

他给陆亦可打电话,让她带人去找苏秀云。

然后他拨了季昌明的号码,响了三声,季昌明接了。

“亮平,北京汇报完了?”

“季检,我在省纪委。谢建都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侯亮平能听见季昌明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慢慢往深水里走。最后季昌明说:“你来我办公室吧。”

06

季昌明坐在办公桌后面,搪瓷茶缸放在左手边,茶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

他穿着那件灰色夹克,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得一丝不乱。

侯亮平推门进去时,他正在看一份文件,抬起头,摘下老花镜。

“坐。”

侯亮平没坐。他把谢建的笔录放在桌上。季昌明没看,他把文件合上,推到一边,说:“亮平,你查到这一步,我没想到。”

“我也没想到。”

“你打算怎么办?”

“苏秀云的账本已经在陆亦可手里了。高小琴也交代了,她说季检你手里有她妹妹在国外的地址,她不敢说。”

季昌明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端起茶缸,发现茶凉了,又放下。

茶缸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说:“亮平,你有没有想过,汉东这些年为什么能稳住?祁同伟那种人,高育良那种人,为什么能管住?因为有人在上面压着,在下面托着。我把他们放在该放的位置上,案子该结的结,该拖的拖,汉东没出大乱子。”

“那两个亿呢?”

“那是我给晓雨留的。我这辈子没贪过一分钱,就这一笔,我没动过。她在国外,我不放心。”

侯亮平看着季昌明,忽然觉得他很陌生。

这个人他认识了十几年,他以为他了解季昌明。

当年季昌明在县检察院当科长,为了一个案子在办公室住了两个月,家里的事全扔给苏秀云。

侯亮平记得季昌明跟他说过,当检察官,得对得起这身制服。

可现在他觉得从没认识过这个人。

“季检,你跟我走一趟吧。”

季昌明站起来,把搪瓷茶缸放进抽屉,把桌上的文件码整齐,把老花镜装进眼镜盒。

他做这些事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抽屉关上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最后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目光从书架扫到窗台,在墙上那幅“执法如山”的字上停了一下。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走到楼梯口时,季昌明忽然说:“亮平,我当初把你调上来,是真心觉得你行。你比他们都干净。”

侯亮平没接话。

他把季昌明带下楼,蔡建军的人已经在等了。

季昌明上车前,回头看了侯亮平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声。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响,像谁把一扇门摔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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