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小饭馆正准备打烊,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两个字:浩然。
我擦了擦手接起来,儿子声音发颤,说爸,回来过个年吧,妈也想你。
我攥着抹布的手顿了顿,八年前她拖着箱子头也不回的背影猛地撞进脑海,嘴里蹦出一个字:不。
挂断电话继续擦桌子,可那油渍越擦越花。
不到半个钟头,楼下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是发疯般的撞门声,一下接一下,整个铁皮门都在晃。
我抄起门后的铁钎子,手心全是汗,谁?
01
小饭馆不大,四张桌子,一个后厨,是我八年前用最后一点家底盘下来的。这些年全靠它活着。
腊月二十八,街上该关的都关了,就我这还亮着灯。
其实也没客人,我就是不想太早回那个出租屋。
屋里一张床一个灶,冷锅冷灶的,回去也是坐着发呆。
我把最后一张桌子擦干净,抹布拧了又拧,水倒进水池。
柜台上摆着今天的流水,三百四十二块。
我一张一张捋平了,夹进账本里。
八年来天天如此,挣一块是一块,攒一分是一分。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弯腰锁抽屉。掏出来一看,是浩然。我盯着屏幕愣了两秒才接。
浩然在外地工作,平时不怎么打电话,逢年过节发个短信就算完事。今年倒是稀奇。
“爸,吃饭了没?”
“吃了。”
其实没吃。中午剩的半碗面条还在灶台上搁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他那边有风声,像是在外面。
“爸,今年回来过个年吧。”
我拿着手机的手僵了一下。回来?回哪儿?那个家八年前就不是我的了。
“饭馆走不开。”我说。
“年三十谁还出来吃饭啊,你关一天门能咋的。”
浩然的语气有点急,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跟我说话总是小心翼翼的,像踩着一层薄冰,生怕哪句不对我就挂电话。今天倒像是憋着一股劲。
“爸,妈也想你。”
这四个字砸过来,我手里的抹布直接掉在地上。想我?八年前她拖着箱子走的时候怎么不想我?八年来一个电话没有,一条短信没发,现在说想我?
“浩然。”我弯腰捡起抹布,“你妈想不想我,那是她的事。我跟你妈,八年前就完了。”
“爸——”
“行了,我这边还忙着。”
我挂了电话。
挂完就后悔了。不该对儿子这个态度。可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我这人就这样,心里越乱,嘴越硬。
我把抹布捡起来接着擦桌子。桌子其实已经擦得很干净了,我就是停不下来。手上一使劲,指甲刮过桌面,碰到一道浅浅的刻痕。
那道刻痕很旧了,木头都发了黑。
我蹲下来,手指顺着那道痕摸过去。是刀尖划的,歪歪扭扭的一个“家”字。
八年前那个晚上,肖玉霞就是趴在这张桌子上刻的这个字。
那时候饭馆刚盘下来,什么都没有,就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
她拿着钥匙上的小刀,一笔一划地刻,刻完抬头冲我笑,说广明,咱从头来。
那是她最后一次冲我笑。
第二天她就提了离婚。
我站起来,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水花溅了一脸,冰凉。
手机又响了。还是浩然。
我看着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第三遍的时候我关了机。
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
柜台底下有一瓶二锅头,平时舍不得喝,就着半碟花生米,一口一口地灌。
喝到一半,脑子里全是浩然小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饭馆还没盘下来,我在工地干活,每天回家一身灰。
浩然老远就跑过来,抱着我的腿喊爸爸。
肖玉霞在后面跟着,手里端着搪瓷盆,盆里是刚洗好的衣裳。
后来怎么就走到那一步了呢。
酒劲上来,我趴在桌子上迷糊过去。梦里肖玉霞还在刻那个字,刻着刻着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我想伸手给她擦,手抬不起来。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手机开机,三条短信。
浩然的。
第一条:爸,我知道你恨妈。
第二条:但有些事你不知道。
第三条:求你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回。
02
第二天一早,于长顺来了。
他是我在这座城市唯一还来往的人。
开出租的,比我大两岁,嘴碎,心不坏。
隔三差五来我这儿吃碗面,赊账的时候多,给钱的时候少。
我也不计较,就当有人陪着说说话。
“老梁,来碗炸酱面。”
他往那儿一坐,外套也不脱,搓着手哈气。外面下小雪了,他肩膀上落了一层白。
我进后厨下面。水烧开的时候听见他在外面喊:“昨天你家浩然坐我车了。”
我下面条的手顿了一下。
“他说想给他妈租个房,问我哪儿便宜。”于长顺的声音从外面飘进来,“我说你妈不是有房吗,他说想换个地儿住一阵。我看这孩子神色不对,瘦了不少,脸煞白。”
面条下锅,水又滚起来。我拿筷子搅了搅,没接话。
“老梁,你跟他妈到底咋回事?八年了,孩子夹在中间多难做。”
我把面捞出来,浇上炸酱,端出去放他面前。碗底磕在桌上,声音有点响。
“吃你的面。”
于长顺看了我一眼,没再问。筷子挑了两下,又说:“浩然问我哪儿有便宜房的时候,眼圈是红的。”
我转身回了后厨。水槽里泡着昨天的碗,我伸手进去,水冰得刺骨。
于长顺吃完面,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放桌上。
“不用找了。”
“你哪回给过钱。”
他嘿嘿笑了两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过头来,脸上的笑收了。
“老梁,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那就别讲。”
“浩然那孩子,从来不说瞎话。他说想租房,那肯定是有事。你当爹的,打个电话问问。”
门关上了。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柜台上的账本吹得哗哗翻页。
我拿起手机,翻到浩然的号码,拇指在上面停了好久。
最后还是没有拨出去。
不是不想问。是不敢。
八年前那个电话,也是浩然打来的。
他说爸你快回来,家里来了好多人,妈让我躲起来。
我赶回去的时候,家里被翻得底朝天,肖玉霞坐在门口台阶上,脸上没伤,但眼神是空的。
那天晚上她提了离婚。
我求过她。我说债我会还,不用你管。她说不是钱的事。我说那是什么事。她不说话,只是摇头。
第二天她就走了。浩然跟在后面,书包带子拖在地上,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记了八年。说不清是什么,像是害怕,又像是舍不得。
后来债主再来,我说她走了,你们要钱找我。再后来我拼命干活,三年还清了二十万。剩下那十万,债主说有人替我还了。
我当时以为是哪个亲戚帮忙,没细想。现在回想起来,哪来的亲戚。我们家两边都是穷得叮当响的人。
可那时候我没往那方面想。我就是恨。恨她在我最难的时候撂挑子。恨她连个解释都不给。恨她带走儿子,让我一个人过了八年。
面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响。我回过神来,发现灶上的火忘了关,水都快烧干了。
我把火拧灭,靠在灶台上,掏出手机。
翻到浩然的号码,按了拨出。
响了两声就接了。
“爸?”
他那边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你在哪儿?”
“医院。”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谁住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爸,你别问了。你就说,今年能不能回来一趟。”
他的声音在发抖。一个二十六岁的大小伙子,声音抖得像风里的纸。
“浩然,你告诉爸,到底谁住院了。”
“爸。”他吸了一下鼻子,“我求你了。”
电话挂了。
我站在灶台前,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那张脸上全是水,不知道是蒸汽还是汗。
03
那天下午我没开门。
在出租屋里躺了一整天。屋里冷,暖气片只是温的,我把被子蒙在头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浩然在医院。他说他妈想我。他问我能不能回去过年。
这些话单拎出来每一句都正常,合在一起就不对劲。
我想给于长顺打电话,让他去医院帮我看看。
号码翻出来了,又退出去。
万一没事呢?
万一就是浩然想多了呢?
我让于长顺去看,回头他再笑话我,八年了还惦记着前妻。
我这人一辈子要强。当年欠债都没跟人低过头,现在更不能。
傍晚的时候浩然又打来一个电话。我没接。
隔了十分钟,又打。我还是没接。
第三个电话进来的时候我按了静音,把手机翻扣在床上。
我知道自己在逃避。
但八年了,我早就习惯了用恨来填日子。
恨她走得太绝,恨她不给我留一点余地。
这股恨撑着我把债还完,把饭馆撑起来,把一个人过的日子熬成了习惯。
如果连恨都没有了,我还能剩什么?
晚上八点多,我饿得胃疼。爬起来翻柜子,只有半把挂面和一颗蔫了的白菜。
烧水的时候手机又亮了。浩然发来一条短信。
“爸,妈身体不太好。我想让你们见一面。”
身体不太好。
我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什么叫不太好?感冒?胃病?还是——
我不敢往下想。
水开了,我把挂面丢进去。
面条在锅里翻滚,我看着看着就走了神。
想起肖玉霞以前煮面总爱多煮一把,说万一有人来呢。
她那个人,什么都往多了备。
备着备着,家就空了。
面煮好了,我挑了两筷子就搁下了。没胃口。
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于长顺。
“老梁,你手机怎么打不通?”
“什么事。”
“你家浩然刚才又坐我车了。从人民医院出来的。”
人民医院。
我攥着手机的手有点抖。
“他怎么样?”
“能怎么样,眼睛肿得跟桃似的。我问他咋了,他不说。老梁,你到底管不管?”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于长顺,你帮我个忙。”
“说。”
“明天你去医院帮我打听打听,住院部有没有一个姓肖的——”
话说到一半,我停住了。让于长顺去打听,回头全城都知道我梁广明八年了还惦记前妻。
“算了。”
“什么叫算了?”
“没事。挂了吧。”
我挂了电话,在床边坐了很久。
窗外的风刮得呜呜响,像有人在外面哭。我起身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黑漆漆的,路灯把树影照得张牙舞爪。
浩然的短信还在屏幕上亮着。那五个字看久了,像针一样扎眼睛。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拉过被子蒙头躺下。跟自己说,明天再说。明天一定打电话问清楚。
可明天还没到,事就找上门了。
04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回到八年前那个冬天。肖玉霞在收拾东西,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我站在门口,问她到底为什么。她不回头,说了一句,你别问了。
我冲上去拽她胳膊。
她甩开我,手里的一件毛衣掉在地上。
我弯腰去捡,发现毛衣袖口上有一圈黑色的线,是缝过的痕迹。
她那个人,一件毛衣穿五年,破了就缝,从来不买新的。
我说你到底要去哪儿。她说回娘家。我说那我呢。她终于回过头看我,眼睛红着,嘴唇抖了半天,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广明,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好。”
梦到这里断了。
我醒过来,天还没亮。枕头湿了一块,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
那天上午我照常开了店门。
煮了一锅骨头汤,切了葱花,把桌子擦了三遍。
十点多的时候来了两个客人,点了一荤一素。
我炒菜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盐放多了。
客人没说啥,扒拉了两口就走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店里,看着门口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
手机就搁在柜台上,屏幕黑着。
中午十二点,我给浩然发了条短信。
“在哪家医院。”
没回。
一点钟又发了一条。
“几楼。”
还是没回。
两点钟的时候我坐不住了,拨了浩然的电话。响到第五声才接。
“爸。”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哪家医院。”
“爸,你别来了。”
“我问你哪家医院。”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他在擦脸。过了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开口——
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胸口。我扶着柜台站了好一会儿,膝盖发软。
下一秒,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在我天灵盖上抡了一闷棍。
我死死盯着墙上双人的照片——电话那头的他还在说着什么话,但我已经听不清了。
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我脑子里那片巨大的空白——
这.....
怎么可能?!
“她……到底什么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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