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张学良口述历史》(唐德刚撰著)、郑继成《我杀死国贼张宗昌之经过详情》(载《逸经》1936年)、中新网《军阀张宗昌济南遇刺内幕》、光明日报文摘报《混世魔王张宗昌被刺疑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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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〇年,张学良九十岁。唐德刚整理的《张学良口述历史》里,有一章专门谈张宗昌,章名就叫“张宗昌之死”。
张宗昌是奉系的老将,也是张学良拜过把子的盟兄,比他年长整整二十岁。
一九三二年春天,张宗昌从日本回到北平,住进铁狮子胡同。
他的开销由张学良一手包下,月供数目按张学良自己的说法,是三万大洋。
同年九月三日,张宗昌死在济南火车站的铁轨边,身中多枪,倒在自己当年主政过的地方。
消息传到北平,张学良只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后来被人反复引用。
有人读出了冷,有人读出了无奈,可它的分量,只有放回当年的时间线里才看得清。
三万大洋养着的,是一个被反复叮嘱不要去山东,却还是悄悄去了山东的人。
从那笔月供开始,到济南车站的枪声为止,中间隔着一笔旧债、一次结拜、一封电报和一张车票。
而当张学良把那一句话说出口时,在场的人谁也没有想到,这句话背后压着的,是一份从北平一路拖到济南车站的旧账……
【一】山东穷小子,一路走成“三不知将军”
张宗昌,字效坤,山东掖县人,生于一八八一年二月十三日,另有一说是一八八二年三月四日。
两个日子都落在正月十五上元节。
比他小整整二十岁的张学良,要等到一九〇一年才来到这个世上。
掖县一带靠种地养不活人。
张宗昌少年时家境贫寒,书读得不多,十几岁就跟着同乡往关外走。
一八九九年,他离开山东去东北谋生,后来又辗转到了俄国远东的海参崴。
在那座港口城市里,他做过苦工,在铁路工地上干过活,学了一口俄语。
据记载,修铁路期间,他在华工当中有些威望,受到俄国人的赏识。
一九一一年十月,武昌起义的消息传到海参崴,当地的俄文报纸连日刊登国内局势。
张宗昌经人介绍,与革命党人张西曼、胡金肇取得联系,随后拉起一百来人的队伍回国,投到山东民军都督胡瑛名下。
不久,他随军到了上海,在陈其美麾下当上光复军骑兵独立团的团长,军旅生涯从这里起步。
一九一三年七月,他改投冯国璋,做过江苏陆军军官教育团监理、江苏将军公署副官长。
这几年里,他谁手里有兵有饷就往谁那边靠,门庭换了好几回。
一九二一年,张宗昌投到张作霖门下,属奉系。
张作霖用人,看的是能不能打仗。
张宗昌敢冲敢拼,又肯收拢散兵游勇,很快有了自己的底子。
他把流落东北的白俄官兵成建制地收编过来,组建了白俄兵团和铁甲车队。
铁甲列车在当年的中国战场上是稀罕物,国内这一兵种的创建,也和他的名字连在一起。
第二次直奉战争前后,他随奉军入关作战,手里的队伍越拉越大。
一九二五年,奉军势力南下。
这一年四月二十五日,张宗昌被任命为“督办山东军务”,此前他已经挂着苏皖鲁三省剿匪总司令的头衔。
此后三年,他把山东当成直鲁联军的大本营。
当地的捐税名目多到五十余种,济南的工人运动也在他任内遭到镇压。
军饷靠捐税和军用票支撑,百姓的日子越过越紧。
他的外号一长串:“狗肉将军”“长腿将军”“混世魔王”“五毒大将军”。
传得最广的是“三不知将军”,说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兵,有多少钱,有多少姨太太。
姨太太的数目,有名有姓可查的就有五十多人。
他不爱读书,却爱写打油诗,身后留下一本《效坤诗钞》,在济南城里,他编的顺口溜传得不比告示慢。
唐德刚整理的那本口述史,在内容简介里用“张宗昌能战”四个字概括张学良对他的印象。
能打仗,是奉系上下对他的共识。
张学良口述里还留着另一桩旧事:一九二五年,张宗昌驻在南京,张学良和浙江督军卢永祥的公子卢筱嘉去看他。
有个记者递名片求见,卢筱嘉随口说了一句,这人不是好东西,原因是这个记者登过他的花边消息。
张宗昌听了,转头吩咐卫兵“看着办”,卫兵出去一会儿,回来报告说人已经枪毙。
张学良和卢筱嘉都愣住了,张学良当时就觉得他做得太过。
张宗昌却摆摆手,一脸不当回事。
一条人命,在他那里,不过是一句吩咐的工夫。
张学良与他的交情,也不是全靠这些旧事撑着。
张宗昌在军中一度受到郭松龄、杨宇霆等人的为难,张学良凭着少帅的身份,帮他摆脱过困境。
一个是比自己年长二十岁的老将,一个是张作霖的长子。
两个人拜了把子,张宗昌叫他“汉卿”,他叫张宗昌“盟兄”。
这层关系,后来成了张学良怎么也甩不掉的一副担子。
【二】一笔旧债:郑金声之死
时间拨到一九二七年。
北伐推进,奉系和直鲁联军在河南、山东一线节节吃紧。
这一年十月上旬,冯玉祥麾下第八方面军副总指挥、军长郑金声率部进攻山东,张宗昌派兵迎战,双方在河南兰考一带打了一场硬仗。
郑金声是冯玉祥手下“五虎将”之一,在冯军里资历深、分量重。
战事进行中,他被直鲁联军扣下。
据郑继成后来的自述,郑金声是十月十四日被扣留的,先押到鲁军将领刘志陆那里,再转送济南。
另有说法称,张宗昌一方以悬挂青天白日旗相号召,把郑金声从曹州诱到了济南。
郑金声到了济南,各方故旧纷纷发电,请求保住他的性命。
张宗昌一度答应予以优待。
据郑继成自述,不久张宗昌接到前线败报,直鲁联军损失惨重,他迁怒于被俘的将领,下令把郑金声和另一位被俘的军长马祥斌就地枪决。
另一种说法则讲,张宗昌是在战事占上风之后下令杀人,幕僚们劝阻,他执意不听。
两种说法对战局的描述不一,对时间和地点的说法倒是一致:一九二七年十一月六日,济南,郑金声四十八岁。
冯玉祥在《我的生活》里写到了郑金声临刑前的情形。
张宗昌见了他,当场逼他下跪,郑金声不肯,说要枪毙就快动手。
张宗昌随后又改了口风,许他高官厚禄,郑金声仍不松口。
郑金声的秘书长丘中度只身脱险,逃回冯玉祥的司令部报告,冯军这才弄清了事情的原委。
郑继成这个名字,就是这笔债的另一头。
他生于一八九〇年,字绍先,济南历城人,生父郑嘉瀛有四个儿子,他排行第三。
十二岁那年家里穷,他过继给叔父郑金声,随着营里的人读书长大。
郑金声遇害后,张宗昌下令搜捕他,他几经周折逃出山东,投到冯玉祥那里,被任命为北路军总参赞,随军北伐。
郑继成还说,他托人秘密回济南,花了三千元的运动费,才把养父的遗骸领了回来。
他在自述里还讲,张宗昌曾向直隶方面下令,要在天津英租界抓他,活捉赏三万,打死赏一万。
这个说法出自郑继成本人,真假已经很难核对。
郑金声遇害的第二年,局势就翻了个面。
一九二八年春,第二次北伐展开,奉系和直鲁联军一路后退。
六月四日,张作霖在皇姑屯被炸,重伤不治。
八月,张宗昌兵败下野,先到大连,随后去了日本,在东京置下了住处。
他表面上做寓公,暗地里没有停止活动。
其间他曾纠集鲁东旧部,在烟台登陆,没能成事,又退回了日本。
这些年里,郑继成一直在等机会。
一九三〇年,他回到历城老家,为养父郑金声办丧事,同时发了誓,要为父报仇。
他和韩复榘之间也有一层渊源。
韩复榘和郑金声都是冯玉祥的旧部,据说郑金声对韩复榘有过救命之恩。
后来韩复榘主政山东,把郑继成留在身边,让他在省政府里任参议。
于是,一笔债就这样被扣在了济南。
债主在山东,欠债的人在日本,两边隔着海。谁也不知道,哪一天欠债的人会自己走回债主的地盘上。
【三】铁狮子胡同里的三万大洋
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日本关东军突袭沈阳,东北三省的主要城市陆续陷落。
张学良率东北军退入关内,驻在北平,出任北平绥靖公署主任。
这时候,远在日本的张宗昌,也成了各方都惦记的人物。
日本方面看中了这位流亡的旧军阀,想让他出面组织力量,与日方合作。
张宗昌没有答应。吴佩孚、孙传芳、张作相等人也先后写信给他,劝他回国抗日。
张学良一头担心他被日本人拉过去,一头也想把这位旧日的盟兄稳在自己眼皮底下,就派人去日本邀他回来。
一九三二年春,张宗昌到了北平,住进铁狮子胡同。
这座胡同里的宅院,从此成了他在北平的落脚处。
他的日常开销,由张学良按月供给。
张学良晚年口述,说是每月三万块,他自己的原话大意,是让张宗昌在北平安心待着。
张学良给这笔钱,附带了安排。
按他口述的意思,是让张宗昌先在北平待着,等中日一旦开战,就让他回东北,去组织游击队。
他还反复叮嘱,不要去山东,也不要联络旧部、图谋再起。
在张学良看来,山东是张宗昌的伤心地,也是个火药桶。
韩复榘盘踞山东两年有余,张宗昌杀过的人、结过的怨,都留在那片土地上。
张宗昌却另有想法。
他在山东有一些存款,也有一些散落各地的旧部,当年败走时,一部分兵力并没有被打散,一直留在山东各处。
他想把这些力量重新拢起来,东山再起。
他在北平住着,月月领着张学良给的钱,心思却始终飘在山东。
一九三二年八月,华北的局面又起了新变化。
张学良以陆海空军副总司令的名义,在北平召开华北各省将领的军事会议,万福麟、宋哲元、于学忠、韩复榘、石友三等人先后到场。
这些人里,大部分是带兵的主官,只有张宗昌和石友三,手里已经没有成建制的队伍。
石友三在天津做了几年寓公,听说张宗昌回国,就跑到北平去联络。
两个人一接触,发现彼此都有可借力的地方,很快成了亲密的朋友。
这回开会,石友三把韩复榘带到了张宗昌面前。
韩复榘在石友三的陪同下,登门拜访张宗昌,还邀请他去山东发展。
后来在石友三的撮合下,张宗昌与韩复榘拜了把兄弟。
张宗昌比韩复榘大近十岁,自然以大哥自居。
酒席间,他向韩复榘提起,自己的许多旧部如今都散驻在山东各地。
韩复榘一九三〇年起主政山东,这话听进耳朵里,意思就不一样了。
一个失势的旧督办,说起山东有自己的旧部,在现任的省主席听来,等于有人惦记他的位子。
韩复榘表面上不动声色,客客气气地邀请张宗昌去济南“共商大事”。
张宗昌对这个邀请很感兴趣。一头是他存在山东的钱,一头是他那些旧部,他觉得时机到了。
张学良得知他动了心思,又劝了一回。
可张宗昌嘴上应着,转身却没有照办,瞒着张学良,应韩复榘之邀,悄悄南下济南。
【四】济南的几天
张宗昌是在八月底前后到的济南。
随行的人不多,据记载是两名随从、两名卫兵。
韩复榘派代表到车站迎接,把他安顿在石友三的公馆里歇脚,随后摆宴接风,设宴的地方是西花厅。
这几天里,济南城里热闹得很。
酒肉宴请一场接一场,人人客客气气,称兄道弟,称呼里全是亲热的“效坤兄”。
张宗昌在山东督办任上待过三年,对这座城的街巷、对省府大院里的陈设,都是熟的。
故地重游,酒喝得痛快,话也讲得痛快。
热闹下面却一点正事也没有。
韩复榘每日款待,绝口不提“共谋大事”,也不提兵权,更不提让他出任什么职务。
一天、两天、三天,张宗昌是个粗中有细的人,酒桌上的话听得多了,心里渐渐起了疑。
他想动用的存款没有动静,想招纳的旧部没有消息,等来的只有一桌又一桌的酒席。
他开始觉得,这趟济南之行不对劲。
北平那边,张学良也没闲着。
他得知张宗昌已经南下山东,心里非常着急。
电报一封接一封地往济南发,可张宗昌人在宴席上,这些电报怎么也追不上他的脚步。
九月二日,济南省府一连几天的宴席又摆了一场。
席间有一件小事,当时没人在意:张宗昌随身带着一支德国造的新式手枪,石友三看着喜欢,就开口要了。
张宗昌是出了名的神枪手,平日里枪不离身,那天却在酒桌上大大方方地把枪送了人。
其他几支枪,被锁在一只随身的小箱子里,箱里还装着机密文件和密码,一时半会儿打不开。
就在那天夜里,一封电报送到了张宗昌手里。
电报是张学良借张宗昌姨太太的名义发的,称他的母亲病危,催他立刻返回北平。
张学良一边知道张宗昌不肯听劝,一边又想不出别的法子,只好用他最在意的一个人,来换他这一趟的行程。
张宗昌是出了名的孝子,接到电报,一夜没有合眼,天亮就要动身。
九月三日一早,张宗昌向韩复榘辞行。
韩复榘没有多留他,只说老兄孝心为重,车票已经替他备好。
下午,韩复榘带着一批省里的军政要员,来到济南火车站,要为这位盟兄饯行。
站台上有穿军装的,有穿长衫的,也有闻讯而来的记者。
张宗昌身材高大,站在人群里格外显眼。他一手扶着车门,一手向送行的人招手告别,脸上带着笑。
站台另一头,有两个人已经在人群里站了一阵子。
其中一个身穿灰色长衫,手揣在袖子里,目光一直没离开过那扇车门。
车厢里,张宗昌的两名卫兵站在他的身后。
他们不知道,那支新式手枪此刻在别人腰间,那只锁着的小箱子里,也没有人能在一眨眼的工夫里取出东西来。
而当那列开往北平的列车在站台上停稳,所有人都不会想到,几分钟之后站台北侧铁轨上响起的那一连串枪声,会让远在北平的张学良说出一句让后人反复琢磨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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