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门推开那一刻,我闻见一股铁锈混着消毒水的味儿。
闺女被推出来,被子只盖到胸口,左腿露在外面,膝盖往下空了一截。
我脑子嗡的一声,冲过去就吼:“为啥不盖好?”
护士头也没抬,声音平得像在念说明书——
我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手里那张医保卡,我明明签的是入院,怎么变成了这样?
闺女闭着眼,脸白得像纸。
走廊里推车轮子吱呀吱呀响,一声一声碾在我心口上。
01
早上六点半,我骑电动车送梦瑶去幼儿园。她坐在后座,手搂着我的腰,搂得不紧。骑到半路,我觉出不对劲,她左腿一直悬着,脚尖不敢碰踏板。
“腿又疼了?”
“没,昨儿跳舞扭了一下。”
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她扭头看路边的梧桐树。
到幼儿园门口,她下车,左脚落地时身子歪了一下。
我没吭声,从兜里摸出那板布洛芬,趁她转身往她包里塞。
她回头,正好看见。
“爸,你别老给我塞药。”
“那你别瘸。”
她抿了抿嘴,转身往里走,走到铁栅栏门那儿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认得,跟她妈当年一模一样,想说啥又咽回去。
我骑车回修车铺,刚把气泵打开,手机响了。
幼儿园园长打的,说梦瑶在滑梯那儿晕倒了,已经叫了120。
我手里那把扳手“哐当”掉在水泥地上,骑上电动车就往医院冲,闯了两个红灯。
急诊在二楼。
我跑上去时,梦瑶已经醒了,躺在移动床上,脸白得跟墙皮似的。
一个年轻护士在给她量血压。
我喊她名字,她冲我笑了一下,说:“爸,没事,低血糖。”
旁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医生,四十来岁,胸牌上写着“骨科副主任韩鑫”。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梦瑶,说:“家属跟我来一下。”
梦瑶突然伸手拽住我的袖子。她手上没劲儿,就两根手指头捏着,但我迈不开腿。韩鑫站在走廊那头等,手插在白大褂兜里。
“爸,你先把车铺的门锁了。”梦瑶说。
“锁什么锁,你躺着别动。”
“你去嘛,钥匙在我包里。”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我心里发毛。
我下楼,骑电动车回修车铺,锁了卷帘门,又觉得不对,赶紧往回赶。
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回到急诊,梦瑶的床已经推到走廊尽头了,床头挂着“骨科”的牌子。
韩鑫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看见我,把我让进去。
桌上摊着一张片子,他拿笔尖指着一个地方。
“左胫骨近端,骨肉瘤。恶性的。”
我盯着那张片子,上面白花花一片,啥也看不懂。但我听懂了“恶性”俩字。我媳妇周宝珠,十年前就是骨肉瘤走的。
“确诊了吗?”
“穿刺活检做过了,梦瑶自己来的,一周前就出结果了。”
一周前。
我脑子里闪过这一周她走路的样子,她吃饭的样子,她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的样子。
她一周前就知道自己得了跟她妈一样的病,愣是一个字没透。
“手术方案……”韩鑫刚开口,梦瑶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我自己签。”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床,扶着门框站在那儿,左脚虚点着地。
韩鑫皱了皱眉,说按规定患者本人签字有效,但建议家属也知情。
梦瑶说:“我爸签不签都一样,我自己决定。”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闺女我不认识了。
02
梦瑶住院第三天,我才从何刚毅嘴里知道,她一个月前就找过他。
何刚毅是我外甥,我姐家的孩子,比梦瑶大两岁,在城东开快递站。
梦瑶确诊第二天给他打的电话,让他帮忙凑五万块钱。
何刚毅把准备换货车的钱先转给了她。
“舅,你别怪我,梦瑶说你心脏不好,让我千万别说。”
我站在住院部走廊的窗户边上,手里攥着何刚毅递给我的转账记录。窗外头是个建筑工地,打桩机“咚咚咚”一下一下砸,砸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她啥时候让你凑钱的?”
“确诊那天晚上。她说先交押金,后面再说。”
后面再说。我回病房时,梦瑶正半靠在床上,拿手机看幼儿园家长群的消息。看见我进来,她把手机扣在胸口。
“爸,我想吃你做的西红柿鸡蛋面。”
“你先把病说清楚。”
“不是说清楚了嘛,骨肉瘤,化疗,手术。”
“那钱呢?你找刚毅借钱,你咋不跟我说?”
梦瑶不说话了。
她扭头看窗外,窗帘拉着,啥也看不见。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爸,你修车铺一个月挣多少钱,我心里有数。我妈那会儿花了多少,我也记得。”
我媳妇治病那三年,卖了一套房,借了一屁股债。最后人还是没留住。这些事我从来不在梦瑶面前提,但她全记着。
“那是你妈,我砸锅卖铁也得治。”
“所以我不能让你再砸一次锅。”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站在床尾,手抓着铁栏杆,抓得指头肚发白。
我想骂她,骂她不懂事,骂她瞒着我,可嘴张了半天,一个字也出不来。
那天晚上我留在医院陪床。
梦瑶睡着后,我翻她手机,想看看她跟谁还借过钱。
微信里有个群,叫“秘密行动”,就三个人:梦瑶、何刚毅、我姐周宝琴。
聊天记录里,梦瑶说:“姨妈,保险单的事先别告诉我爸。”周宝琴回:“你想好了?截肢不是小事。”梦瑶发了个笑脸:“想好了,比化疗强,省得他天天跑医院。”
我把手机轻轻放回床头柜,走到走廊尽头,蹲在楼梯间抽了半包烟。
03
手术定在周三。周二下午,梦瑶让我回修车铺拿医保卡,说住院部要登记。我说你床头不是有吗,她说那是旧的,新的在修车铺抽屉里。
我骑车回去,翻了半天,在工具箱最底下找着一张医保卡。
等我再赶回医院,梦瑶已经不在病房了。
护士说她进了医生办公室。
我跑到骨科医生办公室门口,门关着。
透过磨砂玻璃,能看见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我正要推门,门开了,梦瑶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看见我,把纸往身后藏。
“你藏啥?”
“没啥,韩主任说手术方案。”
“给我看看。”
“爸,你先去交费,一楼人少。”
她越让我走,我越不走。我伸手去拿那张纸,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走廊墙上。就在这时,韩鑫出来了,看见我俩,顿了一下。
“肖师傅,手术同意书的事,你跟梦瑶商量好就行。”
“啥同意书?我还没签呢。”
韩鑫看了梦瑶一眼。
梦瑶低着头,手里那张纸攥成了团。
我突然意识到什么,一把拿过那张纸,展开。
上面写着“截肢手术知情同意书”,患者签名那一栏,是肖梦瑶三个字,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
我盯着那三个字,眼前一阵发黑。截肢?谁说要截肢?韩鑫不是说病灶清除吗?
“梦瑶,你疯了?”
“爸,我跟你解释……”
“解释个屁!你妈当年也截了,结果呢?人没了!你才二十三,你截了腿以后咋办?”
我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梦瑶站在那儿,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但没出声。韩鑫把我拉进办公室,关上门,递给我一杯水。我把水推开了。
“韩主任,你说,是不是你让她签的?”
“梦瑶是成年人,她有自主决定权。而且……”韩鑫停了停,“这个方案,确实是目前最优解。肿瘤位置不好,保肢复发率太高。”
“那你为啥不跟我说?”
“梦瑶不让。”
我看向梦瑶。
她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左腿微微蜷着。
她说:“爸,我妈那会儿截肢,你天天守着她,修车铺关了半年,后来欠了那么多钱。我都记得。我不想让你再守一次。”
“你是我闺女!”
“你也是我妈的丈夫。我妈最后那几个月,你瘦了二十斤。”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04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
修车铺没开灯,我在黑地里坐了一夜。
工具箱上摆着梦瑶小时候的照片,七八岁,扎俩小辫,坐在我脖子上。
那时候她妈还在,一家三口去公园,梦瑶要吃冰棍,她妈不让,她就哭。
我偷偷给她买,她妈发现了,追着我打。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我去医院,找韩鑫,问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韩鑫说可以尝试保肢,但需要转院去省城,费用翻倍,而且成功率不到三成。
我说那就转。
韩鑫沉默了一会儿,说:“肖师傅,梦瑶昨天签的同意书,今天已经备案了。医务科那边走完了流程。”
我靠在墙上,觉得浑身的劲儿都被抽走了。
梦瑶进手术室那天早上,她让我去修车铺拿那双新棉鞋。
入秋了,她给我买的,说天冷了骑车穿。
我骑车去修车铺,拿了鞋,又觉得不对劲,往回赶。
到医院时,梦瑶已经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门口的红灯亮着。何刚毅坐在走廊椅子上,看见我,站起来。
我问他:“你咋在这儿?”他说:“梦瑶让我来的,怕你一个人扛不住。”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抱着那双新棉鞋。鞋码大了一号,我穿了一下,有点松。我没在意,把鞋放在脚边。等了四个多小时,手术室门开了。
护士唐正梅先出来的,推着移动床。
梦瑶躺在上面,脸白得没有血色。
被子只盖到胸口,左腿露在外面。
我一眼就看见了,膝盖往下,空了一截,残端包着纱布。
我脑子“嗡”的一声,冲过去,指着唐正梅的鼻子:“你咋不给她盖好?这么冷的天,你让她露着?”
唐正梅没抬头,一边调输液管一边说:“术后患肢不能覆盖,要观察血运和肿胀情况。行业规定。”
行业规定。我站在那儿,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手里那双棉鞋掉在地上,一只滚到墙根,一只翻了个底朝天。
梦瑶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我蹲下去,捡起棉鞋,放在床头柜上。何刚毅过来扶我,我把他手甩开了。
我盯着女儿露出来的那截腿,纱布下面隐隐渗着血。
我媳妇当年截肢时,也是这么推出来的。
我以为我忘了,其实没忘。
那些画面全在眼前,一帧一帧的,比电视还清楚。
05
我在手术室门口站了不知道多久。
唐正梅把梦瑶推进了监护室,门关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就剩我跟何刚毅。
灯是白的,墙是白的,地也是白的,白得让人心慌。
我推开骨科医生办公室的门。韩鑫在,看见我进来,把手里正在写的病历合上了。
“肖师傅……”
“同意书呢?”
韩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到那一页,推到我面前。
截肢手术知情同意书,患者签名:肖梦瑶。
日期是昨天。
旁边还有一张纸,是医务科的备案回执。
“她啥时候签的?”
“昨天下午,你回修车铺拿医保卡的时候。”
我盯着那三个字,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梦瑶从小写字就工整,跟她妈一样。她妈当年签字,也是这么一笔一划。
“韩主任,我就问你一件事。”
“你说。”
“梦瑶这个病,跟你阿姨那个,是不是一样的?”
韩鑫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肖师傅,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当年你爱人周宝珠,她其实……”
“她其实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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