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职信和离婚协议并排压在办公桌上,窗外天色发灰。
沈若琳靠在高背椅里,钢笔帽一扣,说我小肚鸡肠。
我把工牌放下,刚摸到门把手,门板猛地一震,大客户罗宏志带着法务踹门进来,把解约函拍在她面前。
她翻开合同,手指停在补充条款那页,指尖一点点凉透。
罗宏志没看她,只盯着我。
她不知道,真正让她站不住的话还在后头。
01
凌晨三点,我把宏远项目的最终方案发到沈若琳邮箱,顺手抄送了蒋涵亮。
眼睛干得发涩,桌上的咖啡杯底结了一层黑垢,烟灰缸里戳着四五个烟头,有一个还斜斜地冒着细烟。
窗外整栋写字楼只剩我们这一层还亮着灯,中央空调嗡嗡响着,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陈年灰尘味儿,吹得桌角那摞文件边角一下一下翻起来。
我在方案最后一页标了红,那行字我加了粗:宏远项目补充条款第三条,核心负责人须为李立诚本人,签字页需其本人签署确认。
这行字我在邮件正文里又提了一遍,生怕她看不见。
发完邮件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技术部的大开间里一排排工位空荡荡的,只有我头顶这盏灯亮着。
对面墙上贴着去年年会的照片,沈若琳站在台上举着酒杯,蒋涵亮站在她右边,我站在最左边,被前面的人挡了半个身子。
早上九点,会议室坐满了人。
沈若琳坐在长桌一头,黑色西装,头发一丝不乱,手指头转着那支银灰色钢笔,转两圈停一下,再转两圈。
蒋涵亮站在投影前,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油亮,正拿着我做的方案一页一页翻。
“这个技术路线,是我带着团队熬了三个通宵敲定的。”他点了点激光笔,红光落在我的架构图上。那张图我改了七版,每一条线都是我亲手画的。
我坐在长桌末尾,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
玻璃杯壁映出我发青的下巴,胡茬两天没刮了。
沈若琳的目光从方案上移开,落在蒋涵亮脸上,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很淡,但我看见了。
“涵亮这次确实用心了。”她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项目总监的位置,就该让有冲劲的人来干。”
运营总监老赵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翻笔记本。
坐我旁边的测试组组长周敏用笔帽戳了戳我的胳膊,压着嗓子说:“李哥,这不是你熬了好几个通宵做的吗?”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散会后,我在走廊上叫住她。“若琳,宏远那个合同,补充条款必须我本人签字才生效。”
她没停步,高跟鞋敲着地砖,哒哒哒。
“合同的事有法务,你管好技术就行。”她拐进办公室,门在我面前合上,门缝里飘出一股她新换的香水味,栀子花的,甜得发腻。
下午,蒋涵亮把我从项目群里踢了出来。
接着一封人事通知发到邮箱:项目负责人变更为蒋涵亮,李立诚调整为技术顾问,权限下调。
通知抄送了全公司一百多号人,抄送栏里齐刷刷一排名字,像一排看热闹的眼睛。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桌角相框里是五年前的照片,沈若琳和我站在租来的小办公室门口,手里举着营业执照,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照片边上放着一枚旧工牌,褪了色,蓝色挂绳洗得发白,照片里的我头发还多,笑得傻。
手机震了。
老家邻居打来的,说我妈刘宝珠在菜市场晕倒了,送进了县医院。
我挂了电话站起来,工牌带翻了水杯,凉水漫过桌面,洇湿了那张人事通知。
纸上的字慢慢化开,变成一团模糊的墨迹。
我给沈若琳发了条消息:我妈住院了,我得回去一趟。
消息发出去,下面只有一个灰色的勾,没有回复。
我又打了一行字:你晚上回来吗?
删了。
又打:若琳,我妈情况不太好。
盯着看了十秒,也删了。
最后只留了那一句。
收拾东西的时候,蒋涵亮从旁边走过,手里端着一杯星巴克,瞟了一眼我的纸箱。
“李哥,回去好好休息啊。”他笑了一下,露出上面一排牙,白得晃眼。
“公司的事就别操心了,有我在呢。”
我把纸箱抱起来,没接话。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丁诗颖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攥着一个U盘。
“李哥,这个你拿着。”她塞进我外套口袋,声音压得很低,“采购账目的备份,我看过了,有问题。”她左右看了一眼,又补了一句,“别在这里看。”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丁诗颖站在外面,电梯门合上之前,她冲我点了一下头,眼神很沉。
02
县医院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和泡面混在一起的味道,墙角的垃圾桶满得冒尖,一个护工推着车咣当咣当碾过去。
我妈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手背上扎着针管,胶布贴了三层。
医生说心脏瓣膜出了问题,得尽快手术,费用先准备八万。
我爸李满仓坐在床边,背弓着,手里攥着一张缴费单,翻来覆去地看。
他没抬头,嘴里念叨着:“没事,没事,你妈命硬。”缴费单边角被他捏出了汗印,软塌塌地粘在他手指头上。
我掏出手机,拨了沈若琳的号码,响了七声,挂断。
又拨了一次,这次响了四声,直接转到来电提醒。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去楼下缴费窗口把信用卡刷了。
八万,分了两张卡。
收费员把单子递出来的时候,我手心里全是汗。
傍晚,病房门被推开,于婷拎着一兜子水果进来。
她穿着貂皮坎肩,脖子上金链子一晃一晃,鞋跟把病房地板踩得咯吱响。
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塑料袋里装着几个皱皮的苹果,底下压着一小串蔫了的葡萄。
“亲家母,这医院条件也太差了。”她没坐,站在床边扫了一圈,目光在我爸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上停了一下,“立诚啊,你说你,在沈氏这么多年,怎么连个好病房都安排不了?”
我爸站起来,搓着手,想给她搬凳子。她摆摆手,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压在苹果旁边。
“一点心意,拿着。”她看向我,话却是说给我爸听的,“立诚有今天,全靠若琳拉扯。男人嘛,得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她走了以后,我爸把信封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看了一眼,两千块,崭新的票子,连号。
我把信封折好,放进我妈的枕头底下。
我爸看着我的动作,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重,像是把胸腔里的东西都吐出来了。
晚上十一点,沈若琳终于回了消息,四个字:知道了,忙。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县城的灯火稀稀拉拉,远处广场舞的音乐隐约飘过来,是那首老掉牙的《最炫民族风》,鼓点一下一下敲在玻璃上。
我翻出手机备忘录,开始打字。
离婚协议草稿,一条一条列出来。
房子归她,车子归她,沈氏股权归她。
我只要我名下的那几项专利,还有我妈的医疗费。
写到财产分割那一条,我停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我们婚后买的那套房,首付里有我卖掉老家宅基地的二十万。
那笔钱我没提,写不写,想了半天,最后划掉了。
写完我靠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头顶日光灯嗡嗡响,一股消毒水味儿钻进鼻腔。
走廊尽头传来护士推车的轱辘声,一个病房里有人在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咳完了又安静下来。
第二天一早,丁诗颖给我发了条微信,文字很长,删了又改的痕迹很明显。
她说,蒋涵亮经手的采购账目有问题,一批服务器报价比市场价高出四成,供应商是一家刚注册三个月的公司,法人代表姓蒋。
她还说,蒋涵亮在项目群里把我的技术文档都删了,换成了他自己署名的版本。
我把那条消息截了图,存进了一个加密相册。然后从外套口袋里摸出她给的U盘,捏在手心里,塑料壳被攥得发烫。
03
回公司那天是个阴天。
我走进技术部,发现我的工位被挪到了角落,桌上堆着别人的杂物,一盆绿萝放在我的键盘上,花盆底下压着那枚旧工牌。
蒋涵亮的新办公室就在沈若琳隔壁,玻璃墙,百叶窗半开着,能看见他翘着腿打电话,笑得前仰后合。
周敏从工位上站起来,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袖子,又坐了回去。整个技术部安静得反常,只有键盘声噼里啪啦响着,没一个人抬头看我。
丁诗颖在茶水间碰到我,手里攥着茶杯,指头捏得发白。
“蒋涵亮从合同里删了补充条款。我在法务系统里看到修改记录,他让我别多嘴。”她左右看了看,饮水机咕噜咕噜响着,像一个人在水底吐气。
“他还伪造了一份宏远同意变更的确认函,罗总的签名是描的。”
“你确定?”
“确认函的扫描件我存了。”她抿了一口水,“李哥,你要走我不拦你,但走之前得把这事捅出来。”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茶水间的窗户上蒙了一层灰,外面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被风一片一片往下吹。
下午,沈若琳召集管理层开会。我坐在末位,蒋涵亮坐在她右手边。她宣布宏远续约谈判正式启动,由蒋涵亮牵头。
“宏远看的是沈氏的品牌和实力。”她翻着手里的文件,语气不容置疑,“合作这么多年,罗总认的是公司,不是某个人。”
我开口了:“若琳,补充条款里写得清楚,核心负责人必须是我。罗总那边只认我签字。”
会议室静了两秒。
蒋涵亮笑了一声,很轻,像鼻子漏气。
“李哥,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罗总跟沈氏合作,是看若琳姐的面子。你一个搞技术的,别把自己当根葱。”
财务总监老孙扶了扶眼镜,插了一句:“李总监,宏远项目去年的回款占了公司总营收的四成,这个节点上,还是稳妥点好。”
沈若琳没看我,钢笔在文件上划了一道。“立诚,你越级去找罗总的事,我还没跟你算。现在又拿条款说事,你什么意思?”
“我没越级。我只是提醒你,合同绑的是人。”
“你是在威胁我?”她抬起头,眼睛眯起来。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坐我旁边的周敏下意识往后靠了靠。
我没再说话。散会后,我直接去了宏远集团。
罗宏志在他的茶室里等我,紫砂壶冒着热气。
他给我倒了一杯,自己端起一杯闻了闻。
茶室不大,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一诺千金”,落款是罗宏志自己。
“立诚,合同我看过了。”他放下杯子,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补充条款是我坚持加进去的。沈氏的品牌我信,但我更信你这个人。”
他看着我,眼神很稳。“你那边有什么变动,提前跟我说一声。”
我点头。
茶室里飘着陈年普洱的醇厚味儿,窗外是宏远集团三十层楼下的车水马龙,那些车子小得像蚂蚁。
罗宏志又倒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
“立诚,我比你大十几岁,说句实在话。你在沈氏,委屈了。”
我没接话,把那杯茶喝了。茶是热的,从喉咙暖到胃里。
晚上回到家,沈若琳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摊着我的离婚协议草稿。
她没开大灯,只亮了落地灯,半边脸藏在阴影里。
电视开着,静音,屏幕上是本地新闻,画面里闪过宏远集团的大楼。
“你来真的?”她声音压得很低。
“我妈住院,你连个电话都没有。”
“我忙。”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李立诚,你在沈氏有今天,是我给你的平台。离了我,你算什么?”
她拿起那份草稿,当着我的面撕成两半。
纸片落在地板上,轻飘飘的,有一片落在那张五年前的合影上。
“要离可以,净身出户。沈氏的一分一厘你都别想带走。”
我弯腰捡起一片,上面是“离婚协议书”五个字。
我把纸片攥在手里,指关节绷得发酸。
电视屏幕上,宏远集团的新闻播完了,跳到了天气预报。
明天阴,有小雨。
“若琳,你知不知道蒋涵亮在采购里吃了多少回扣?”
她愣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你少在这挑拨。涵亮是我表弟,从小跟我一起长大,他什么样我比你清楚。”
我把那片纸放进外套口袋,转身进了卧室。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客厅里说了一句:“没出息。”
04
辞职信是我打印出来的。
A4纸,三号仿宋,内容很简单: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沈氏科技一切职务。
签名旁边,我把离婚协议重新打印了一份,两份文件并排放在沈若琳办公桌上。
她坐在高背椅里,背后是落地窗,外面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雨还没下下来。她拿起辞职信扫了一眼,又拿起离婚协议翻了两页,嘴角扯了一下。
“李立诚,你可真行。”她把两份文件往桌上一扔,钢笔帽咔嗒一扣,“小肚鸡肠。一个大男人,因为老婆忙没接电话就闹离婚,说出去不怕人笑话。”
蒋涵亮站在旁边,双手插兜,嘴角挂着笑。
“姐,让他走。宏远项目现在我在跟,出不了岔子。罗总那边我上周还跟他秘书吃过饭,人家说了,合作照旧。”
沈若琳看了他一眼,拿起钢笔,在辞职信上签了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像什么东西被划开了。她又拿起离婚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
“净身出户,你自己写的。”她把协议推过来,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门禁卡回收单,“工牌交回来。”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旧工牌,放在桌上。
照片里那个笑得傻气的年轻人,和此刻站在这里的我,隔了五年。
她伸手把工牌拨到一边,像拨开一粒灰尘。
工牌滑到桌角,停在那盆绿萝旁边。
于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立诚啊,早该这样了。你放心,若琳以后找个更好的,不劳你操心。”她抿了一口咖啡,嘴唇上沾了一圈奶沫,又补了一句,“你那点专利,留着也没啥用,沈氏不缺那个。”
我没理她,把辞职信和离婚协议的副本收进包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
“若琳,宏远那边,我已经跟罗总说过了。”
“少拿罗总吓唬人。”她头也没抬,已经在看下一份文件了,“沈氏离了谁都转。你走了,我正好换套班子。”
我拉开门。走廊里灯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丁诗颖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抱着一摞文件,看见我出来,嘴唇动了动。我冲她点了一下头。
她走过来,把最上面那份文件递给我。“李哥,这是你要的项目资料备份。”她声音很平,但递文件的手很用力。“里面有你要的东西。”
我接过来,没看,直接装进了包里。
走出沈氏大楼的时候,雨终于下了。
细密的雨丝斜着打过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十五层,玻璃幕墙,沈氏科技的logo挂在最顶上。
五年前我们租下第一间办公室的时候,沈若琳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跟我说,立诚,以后我们要在这座城市最高的楼里办公。
她做到了。只是那间办公室,现在跟我没关系了。
手机响了,是罗宏志。“立诚,你那边定了?”
“定了。”
“行。我这边也定了。”他顿了一下,“你等我消息。”
05
门板是被踹开的。
砰的一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震得文件柜上的相框晃了两晃。
罗宏志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手里拎着黑色公文包,面容冷峻。
那是宏远法务总监魏淑英。
罗宏志穿了一件深灰夹克,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睛扫过办公室,最后落在我身上。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重,像在确认什么。
沈若琳站起来,脸上挂着笑。“罗总,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罗宏志没接话,大步走到办公桌前,从魏淑英手里接过一个文件夹,啪地拍在桌上。
文件夹弹开,里面是一份盖了宏远公章的解约函,和一份合同复印件。
“沈总,宏远集团正式与沈氏科技解除合作。”罗宏志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即日起生效。”
沈若琳的笑僵在脸上。
她伸手翻开合同,手指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补充条款那页停住了。
第三条,核心负责人须为李立诚本人,签字页需其本人签署确认。
后面是她的签名和宏远的公章,白纸黑字,她自己的笔迹。
“这……这个条款……”她的手指按在纸面上,指尖一点点变白,像被人抽走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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