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空调开得足,酸菜鱼汤的热气却扑脸。
孙浩轩坐我右边,用我的筷子夹起一只虾,送到我嘴边。
我还没躲,对面咚一声,袁春生把空酒杯墩在桌上。
他叫来服务员结账,回来时端起那盆滚烫的汤,猛地扣在转盘上。
汤汁四溅,瓷盆碎响,他扭头摔门就走。
我愣在原地,孙浩轩嘴角微动,西装内袋里手机屏幕还亮着。
这顿饭,从一开始就是局。
丈夫为什么忍到最后?
那盆汤扣碎的不只是饭局,还有我自以为稳当的婚姻。
01
袁春生摔门那声响,把我钉在了椅子上。
孙浩轩的手还悬在半空,筷子头上那只虾滴着红油,落在我碗边。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划拳的动静。
服务员推门进来,看一地狼藉,又悄悄退出去。
我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刺耳。
孙浩轩拉我胳膊,说唐姐别急。
我甩开他,追到走廊,电梯门正合上。
袁春生的背影在门缝里越来越窄,像一张被抽走的画。
回到家是四十分钟后。
客厅灯亮着,茶几上搁着半杯凉透的茶,杯壁一圈褐渍。
卧室衣柜门半开,袁春生的夹克和两件衬衫不见了。
我打他手机,响到第四遍被掐断。
再打,关机。
我坐在床沿,被套上还有他身上的烟味,混着今晚饭馆里的油烟。
床头柜上他的充电器没拔,线头垂着,像谁走到半路又折回来过。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公司。
许秀芬在出纳室泡茶,见我就问,昨天饭局怎么样。
我没吭声。
她把门掩上,压低声音说,唐姐,那个孙浩轩不对劲。
我翻开账本,手指点在最近三个月流水上,好几笔过桥资金的去向写着孙浩轩控股的一家商贸公司。
许秀芬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她说这事她提过,袁春生让她别管。
我没接话,心里翻腾。
袁春生从来不是个冲动的人。
当年他白手起家,被甲方拖欠三百万货款,大年三十坐在人家办公室门口等了六个钟头,愣是没红脸。
可昨天他端起那盆汤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着,像要炸开。
我想不通,一顿饭,至于吗。
中午马刚来了。
他把我叫到楼梯间,递过来一把车钥匙,说袁春生的车停在地下车库,让我抽空开回去。
我接过钥匙,问他人在哪。
马刚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才说,嫂子,有些事你别问,春生有他的安排。
我盯着他,他避开我眼睛。
我又问,孙浩轩到底是谁。
马刚把烟掐灭,说,孙永寿的儿子。
我脑子里嗡一下,这个名字我听过,十多年前袁春生跟人合伙做工程,后来散伙了。
马刚说,春生不让我多嘴,但嫂子,你最好离那个孙浩轩远点。
我没回家,直接去了地下车库。
袁春生的车是老款帕萨特,后备箱里搁着一个黑色帆布包。
我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摞文件,最上面几张是剪报,纸边发黄,标题写着“建材商孙永寿造假被查,举报人袁春生提供关键证据”。
日期是十一年前。
下面压着一份对赌协议复印件,条款里有一行字被红笔圈了又圈:若目标公司出现重大负面事件,投资方有权以净资产三折收购全部股份。
我蹲在车屁股后面,手里攥着那份协议,车库的日光灯嗡嗡响。
重大负面事件。
饭局上那一盆汤,算不算。
孙浩轩用我筷子夹菜那一下,袁春生摔门那一下,如果被人拍下来发出去,公司股价和商誉就完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孙浩轩的微信,他昨晚十一点发来一条消息:唐姐,袁总没事吧,今天的事真不好意思。
我盯着那行字,指头冰凉。
孙浩轩要的从来就不是一顿饭。
02
袁春生失联的第三天,孙浩轩约我喝咖啡。
我说不去。
他说有袁总的消息。
我去了。
咖啡馆在城西,人少,他挑的角落座位。
他穿了件浅灰衬衫,袖口挽着,看起来比饭局那天温和。
他说袁总去外地了,让他转告我别担心。
我问你怎么知道。
他搅着咖啡,勺子碰着杯壁叮叮响,说袁总走之前跟他通过电话。
我心里一紧,面上没动。
他又说,唐姐,公司现在有点麻烦,股份质押的事你知道吧。
我点头。
他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银行流水,袁春生把百分之六十的股权质押给了孙浩轩控股的公司,换了一笔过桥资金,到期日是下个月十五号。
如果还不上,股权归孙浩轩。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得很,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我问,那笔钱呢。
孙浩轩笑了一下,说袁总没告诉你吗,钱都填了之前的窟窿。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得发涩。
他接着说,唐姐你是财务主管,这些账你应该比我清楚。
我清楚。
我只是不愿意承认。
去年开始公司就在拆东墙补西墙,袁春生瞒着我,怕我急。
他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以为只是压力大。
孙浩轩突然换了话题,说唐姐,小悟的学费我帮你交了。
我手里的杯子一歪,咖啡洒出来。
他说上次去学校接他,看他饭卡里没钱,就顺手交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哪里不对。
他摆摆手说别客气,袁总的事就是我的事。
这话听着怪,但我说不出怪在哪。
回去的路上我绕到学校。
袁俊悟在操场打球,看见我跑过来,满头汗。
我问他孙浩轩什么时候去接过他。
他想了想,说上个月,孙叔叔来接他吃过一顿饭,还给他买了双球鞋。
我问,你爸知道吗。
他说知道啊,爸还让我别跟你提,怕你多想。
我站在操场边,风把梧桐叶吹了一地。
袁春生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瞒着。
晚上许秀芬来家里。
她带了卤菜和两瓶啤酒,往茶几上一放,说唐姐你得吃点东西。
我三天没正经吃饭,人瘦了一圈。
她开了酒递给我,说今天出纳室收到一张转账单,孙浩轩那家公司又打了一笔钱进来,备注写的是借款展期。
我问,袁春生签字的。
她摇头,说电子签章,袁总的U盾在你那儿吗。
我翻抽屉,U盾还在,但登录密码被人改过。
许秀芬拍了下桌子,说唐姐,这事不对。
我说我知道。
她看着我,说那你还等什么。
我喝了一口酒,没说话。
我在等袁春生给我一个解释。
可我又怕等来的解释,是我最不想听的那种。
03
第六天,袁春生给我发了一条短信。
就四个字:别找我了。
我打过去,已经停机。
我坐在客厅地板上,从下午坐到天黑,没开灯。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句话,别找我了。
他连一句为什么都不肯说。
许秀芬打电话来问情况,我说他让我别找他。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唐姐,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我说你说。
她说孙浩轩今天在办公室跟马刚吵了一架,吵得很凶,她听见孙浩轩说了一句,袁春生欠我爸的,这才刚开始。
我爸。
孙永寿。
我翻出那份旧剪报,灯下仔细看。
报道里写,孙永寿的建材厂用劣质钢筋冒充合格品,被举报后查实,判了刑,罚得倾家荡产。
举报人袁春生是合作方,发现质量问题后终止合同并提交证据。
报道旁边有一张孙永寿的小照片,模糊不清,但那眉眼,跟孙浩轩一模一样。
我打电话给马刚。
他接了,背景里有机器的轰鸣。
我问他袁春生到底怎么想的。
马刚把机器声关小,说嫂子,春生不想把你和小悟扯进来。
孙浩轩回来就是报仇的,他先入股,再设套让公司质押股份,最后激春生动手,拍下视频,触发对赌协议。
这一套环环相扣。
我问,那春生为什么不早说。
马刚叹了口气,说春生以为他能扛过去,他想拿到孙浩轩做假账的证据再翻盘,没想到孙浩轩把主意打到你头上了。
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孙浩轩在我面前演了三个月的戏。
他帮我交学费,送我回家,饭局上夹菜喂我,每一步都是算好的。
袁春生全看在眼里,却一个字不跟我说。
他以为这是保护我,其实是把我推到了最前面。
我挂了电话,把那份剪报折好,塞进包里。
我得找到袁春生,当面问清楚。
但袁春生没给我机会。
第二天早上,公司微信群炸了。
一段视频在群里传开,画面里孙浩轩用我的筷子夹菜,我凑过去接,角度刁钻,看起来像在亲昵。
下面配了一行字:袁总夫人与投资人关系暧昧,公司控制权恐生变。
视频是剪辑过的,但看着像真的。
许秀芬打来电话,声音发抖,说唐姐,你看群了吗。
我说看了。
她说孙浩轩这是要把你搞臭。
我点开视频一帧一帧看,发现背景里袁春生面前的酒杯是满的,而饭局刚开始时他杯里就没酒了。
这段视频是后来补拍的,孙浩轩那天在包间里还安排了别人。
我翻出苏贝拉的名片,孙浩轩的助理,饭局那天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我拨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
04
许秀芬陪我去了苏贝拉租住的小区。
我们在楼下等了两个钟头,她才回来,手里拎着便利店的袋子。
看见我,她明显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往单元门里走。
我喊她名字,她停住。
我说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只想问清楚视频的事。
她犹豫了一会儿,把我们带进楼道,靠在消防栓旁边说话。
苏贝拉说视频是她拍的,但剪辑是孙浩轩自己弄的。
她本来只负责录像,孙浩轩让她把袁春生摔门之后的片段删掉,只留前面。
她照做了,但原始文件她还留着。
我问她为什么留着。
她咬了咬嘴唇,说孙浩轩答应给她一笔钱让她出国,后来没给。
她知道自己被耍了。
我说你能把原始视频给我吗。
她看了我一眼,说唐姐,你要想清楚,孙浩轩手里还有别的料。
我说什么料。
她说饭局之前孙浩轩让她查过你,你儿子学校、你家住址、你平时走哪条路,他都摸清了。
我后背一阵发凉。
苏贝拉从兜里掏出一个U盘,递给我,说原始视频在里面,你拿去吧。
我接过U盘,握在手里,金属壳被我的掌心焐热。
从苏贝拉那儿出来,我给袁俊悟打了电话。
他接得很快,喊了声妈。
我问他最近有没有人跟着他。
他说没有吧,就是孙叔叔偶尔来接他吃饭。
我说以后别跟他去了。
他哦了一声,停了几秒又问,妈,你跟爸怎么了。
我说没事,大人的事。
他没再问,但挂电话前说了一句,妈,爸上次来学校看我,给我留了张卡,说有事就打上面的电话。
我说你打了吗。
他说打了,没人接。
我挂了电话,站在街边,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袁春生把所有事都安排好了,儿子的后路,公司的后手,唯独没有给我留一句话。
他以为我扛不住,以为我会慌。
他忘了我是学财务的,做了十八年账,什么窟窿没见过。
那天晚上我回了公司。
保安认识我,没拦。
我开了财务室的灯,把孙浩轩入股以来所有流水调出来,一笔一笔对。
凌晨三点,我找出六笔异常转账,加起来四百多万,走的都是孙浩轩那家商贸公司的账,备注写的是咨询费。
公司根本没请过咨询公司。
我把这些流水打印出来,和剪报、对赌协议复印件、U盘一起装进档案袋。
然后我给马刚发了条消息:告诉袁春生,我拿到证据了。
他要不回来,我就自己来。
05
马刚没回消息。
第二天中午他直接来了公司,把我叫到天台。
风大,他点了两次烟才点着。
他说春生在外地,具体哪儿他也不知道,每隔几天会用一个新号码跟他联系。
我把档案袋给他看。
他翻了一遍,手停在苏贝拉的U盘上,问我这是什么。
我说原始视频,能证明孙浩轩故意剪辑。
马刚把烟掐了,说嫂子,这事我来办,你别出面。
我说不行,我得见袁春生。
马刚看了我半天,说嫂子,春生走之前跟我说过,如果你找到证据,就让我把一样东西交给你。
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很旧,边角磨毛了。
我拆开,里面是两张纸。
一张是孙永寿当年造假案的结案通知书,另一张是袁春生写的说明,上面列着孙永寿造假的具体批次和数量,末尾有一行字:孙浩轩若回来,必以公司为靶,所有证据留予玉瑗。
我攥着那两张纸,风把纸边吹得哗哗响。
袁春生十一年前就料到孙浩轩会回来。
他留着这些证据,等着有一天交给我。
可他为什么不早给。
马刚像是看出我在想什么,说春生觉得亏欠你,当年举报孙永寿,他拿了举报奖金才开的公司,这事他一直没跟你说。
他觉得你知道了会看不起他。
我说他傻。
马刚说,是傻。
当晚孙浩轩给我打电话。
他语气比平时冷,说唐姐,视频的事你也看到了,我不想闹大,你把U盘给我,之前的事一笔勾销。
我说什么U盘。
他笑了一声,说苏贝拉找过你,我知道。
我说孙浩轩,你爸当年造假害了多少人,你心里清楚。
他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爸是造假,可袁春生拿举报奖金开公司,他干净吗。
我说那你冲着我来,别动我儿子。
他说唐姐,你误会了,我从来没想过动小悟。
我要的从头到尾就是公司。
你把U盘给我,袁春生欠我爸的,一笔勾销。
我挂了电话。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啪啪响。
我想起饭局那天,袁春生结账回来时,经过我身后,手在我椅背上按了一下,很轻,就一下。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现在明白了。
那是他在跟我说,别怕。
他摔门走的时候,把所有体面留给了我,把所有烂摊子留给了自己。
06
第二天下午,孙浩轩约我在公司会议室见面。
他说最后一次谈,谈不拢就走法律程序。
我叫上许秀芬一起。
孙浩轩带了个律师,西装革履,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孙浩轩开门见山,说唐姐,对赌协议下个月到期,公司账上没钱,股权归我,这是白纸黑字。
我说协议里的重大负面事件条款,你用剪辑视频触发,不算数。
他律师插嘴说视频内容属实,只是删减了部分画面。
许秀芬冷笑一声,说删减画面就是断章取义。
孙浩轩靠在椅背上,说唐姐,你拿什么跟我斗。
我把档案袋往桌上一放,抽出流水单。
我说六笔咨询费,四百三十七万,全是假账,你通过关联公司转移资金,这是职务侵占。
孙浩轩脸色变了变。
我又抽出剪报和结案通知书,说孙永寿造假案人证物证俱在,你回国以后以投资人身份做假账、设对赌陷阱、剪辑视频损害公司商誉,哪一条都够你喝一壶。
孙浩轩的律师拿过流水单翻看,眉头皱起来。
孙浩轩盯着我,说唐姐,你这些东西哪来的。
我说你不用管。
他站起来,手撑在桌面上,说你以为袁春生干净吗,他当年拿举报奖金的事捅出去,公司一样完。
我淡然的开口,说了两个字——
他愣住了。
他的脸色变得惨白。
张着嘴愣在原地,嘴唇在动,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过了好半晌,才如梦初醒般,从胸腔里挤出几个字——
“你.....你说什么!?你知道后果......"
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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