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像带从录像机内胆里掉出来时,灰扑了我一脸。

我蹲在地上咳了半天,才把那盘没标签的带子攥在手里。

1989年深秋,父母去邻村吃席,夜里不归。

我十七岁,高考落榜,在家务农,浑身有劲没处使。

哥哥死了半年,留下这台旧录像机和几盘带子。

我半夜爬起来,把机器通上电,屏幕全是雪花。

我手抖着插带子,门吱呀一声。

嫂子宋丽娟站在门口,怀里抱着熟睡的侄女。

她没骂,也没走。

把孩子放炕上,搬了个板凳坐到我旁边。

屏幕亮起来,我浑身僵住。

那一夜的事,我记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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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哥哥沈明达是今年开春死的。

镇砖厂说他夜里值班,砖窑塌了,人没跑出来。

厂里赔了八百块,用红纸包着送到家。

父亲沈长根蹲在门槛上抽了一下午旱烟,没说话。

母亲吴婧把钱收进柜子,转身去灶房烧水,锅盖摔得咣当响。

我那年高考落榜,差了十九分。

成绩下来那天,哥哥还在。

他拍着我肩膀说,没事,明年再考,哥供你。

半个月后他就死了。

这话成了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

嫂子宋丽娟二十八岁,带着三岁的沈小丫。

哥哥死后她没掉过几滴泪,至少我没看见。

她每天早起做饭,下地干活,回来喂猪,夜里在灯下翻哥哥留下的账本。

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

我问她看什么,她说睡不着,随便翻翻。

那台录像机是哥哥去年从县城旧货市场淘的,花了一百二。

他说厂里有时候要录个会,用得着。

其实砖厂哪有什么会要录,他就是喜欢这些电器。

机器放在柜顶上,旁边摞着五六盘录像带,有邓丽君的演唱会,有《霍元甲》,还有几盘没标签的。

母亲想把这些东西卖了换钱。

她说人都不在了,留着干啥,看着心里堵。

我拦住她,说哥的东西别动。

母亲骂我不懂事,家里欠着买化肥的钱。

嫂子在旁边喂鸡,没搭话,撒了一把谷子,鸡扑棱着翅膀抢食。

那天晚上我在哥哥屋里收拾东西,翻开他那本账本。

哥哥是砖厂的会计,账本记得工整。

最后一页不一样,字迹潦草,像是急着写的。

上面只有五个字:机子里有东西。

我没懂。

机子里?

什么机子?

我把账本合上,又打开。

那五个字写得特别重,纸都划破了。

我想去问嫂子,走到她屋门口,灯已经灭了。

沈小丫在梦里哭了两声,嫂子哼了几句歌谣,又安静了。

第二天集上,我碰见砖厂的何宏远。

他是曹德江的跟班,三十来岁,瘦脸,走路爱晃肩膀。

他拦住我,笑嘻嘻地问,你哥那账本还在不?

曹老板说有些账没清,想看看。

我说烧了。

何宏远脸上的笑没变,眼神冷下来。他说,博涛,你哥不在了,你家的事曹老板都关照着呢。别给自己找麻烦。

我攥着扁担没吭声。他拍了拍我肩膀,走了。回家我跟嫂子说了这事。嫂子正在切菜,刀停了一下。她说,账本你收好,谁要都不给。

我说,那录像机呢?

她没抬头,继续切土豆。菜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的,特别响。她说,机子别动。

02

哥哥死前三天,跟曹德江在厂里吵过一架。

这事是砖厂一个老工人告诉我的,他叫孙孝先,六十多了,在砖厂看门。

我去砖厂领哥哥最后一个月工资,孙孝先把我拉到一边,递了根烟。

我不会抽,他就自己点上。

他说,你哥那人太直。

曹老板让他在账上做手脚,他不肯。

两个人在办公室吵得整条走廊都听见。

曹老板拍了桌子,说你不干有人干。

你哥说,这账我做不了,出事要坐牢的。

我问,后来呢?

孙孝先抽了口烟,把烟屁股扔地上踩灭。后来?后来你哥就出事了。你别往外说,我也就是看你可怜。

我领了工资往家走,路上经过砖窑。窑已经停了,砖坯子堆得老高,上面长了一层青苔。哥哥就是在那儿没的。我站了一会儿,没敢走近。

村里开始有流言。有人说嫂子克夫,命硬。有人说她跟曹德江不清白,不然凭什么给八百块那么多。还有人说哥哥的死另有原因,但没人敢往下说。

我在集上听见两个妇女嚼舌头,上去跟她们吵。

吵着吵着动了手,我把其中一个的菜篮子踢翻了,鸡蛋碎了一地。

她男人冲过来要揍我,被旁边人拉住。

回家父亲罚我跪,在院子里跪了一个钟头。

嫂子从地里回来,看见我跪着,没说话。

她把锄头靠在墙边,洗了手,进灶房做饭。

晚饭端上来,她给我碗里多夹了两块肉。

父亲看见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嫂子说,爹,博涛还小。

那天晚上曹德江来家里送赔偿尾款。

他四十来岁,壮实,穿一件皮夹克,手指上戴着金戒指。

进门就笑,说老沈啊,明达的事厂里也很痛心。

这是剩下的两百块,你收好。

父亲接钱的手在抖。

曹德江坐下,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柜顶的录像机上。

他说,明达以前用这机子录过些厂里的东西吧?

都是工作上的,我拿回去归档。

嫂子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她说,曹老板,明达的东西都是私人的,没啥工作上的。

曹德江笑了笑。他说,弟妹啊,有些东西留着没用,还占地方。

嫂子说,占地方也是他的。

曹德江看了她几秒,站起来。他说,行,那你们留着。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柜顶。那个眼神我记到现在,像看一件已经到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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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曹德江走后,嫂子把录像机从柜顶搬下来,用抹布擦了一遍。她擦得很仔细,连散热孔里的灰都抠出来。擦完又放回去,位置跟原来一模一样。

我说,嫂子,他想要这个?

嫂子说,他想要里面的东西。

我说,里面有什么?

她没回答,转身去哄沈小丫睡觉。

我站在那儿,盯着录像机看了半天。

黑色的外壳,上面一排按钮,电源线盘在后面。

机子侧面有个小门,我从来没打开过。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爬起来翻哥哥的东西。

录像带一盘一盘地看,邓丽君、霍元甲、还有一盘空白。

我把空白带塞进录像机,按下播放,屏幕全是雪花,什么都没有。

我又去翻柜子,在最底层摸到一个铁盒子。

盒子里是哥哥的证件、几张照片、一本通讯录。

通讯录最后一页夹着一张车票,县城到镇上的,日期是哥哥死前三天。

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别让第三个人看。

我拿着车票想了半天。哥哥去县城干什么?那盘带子录了什么?为什么不能让第三个人看?

第二天我趁嫂子下地,把录像机搬到堂屋,插上电。

机子嗡嗡响了两声,屏幕亮了,蓝屏。

我按了出仓键,带仓弹开,里面空的。

我伸手进去摸,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用力一抠,是一个用胶布缠着的小包,卡在内胆的缝隙里。

胶布拆开,里面是那盘没有标签的带子。

我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正要往机器里塞,院门响了。

嫂子回来了,比平时早。

我手忙脚乱把带子塞回内胆,关了电源,搬着录像机往回跑。

刚放回柜顶,嫂子推门进来。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录像机。她说,你动它了?

我说,没有,我擦灰。

她走过来,伸手在机子外壳上摸了一下。手指上有灰。她没说话,去灶房洗手。我站在堂屋里,后背湿透了。

晚饭时嫂子一直没看我。她给沈小丫喂饭,自己没吃几口。收拾碗筷的时候,她忽然说,博涛,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说,嫂子,我哥到底是怎么死的?

她手里的碗滑了一下,差点掉地上。她稳住碗,放进盆里。过了好一会儿,她说,等小丫睡了,你到我屋里来。

04

那天晚上我等到九点多,沈小丫终于睡了。

嫂子屋里亮着灯,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她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哥哥那本账本。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墙上人影跟着晃。

她把账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她说,这五个字,我看了半年,没敢动。

我说,机子里有东西,就是那盘带子?

她点头。

你哥死前那天晚上,把机子搬到他屋里,关着门鼓捣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前跟我说,机子里有东西,别让第三个人看。

我以为他说的是账本,没在意。

下午厂里就来人说,他出事了。

她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攥着账本的手指发白。

我说,你看过带子没有?

她说,没有。不敢看。他那么说的东西,能是啥好东西?

我说,那曹德江怎么知道带子的事?

嫂子说,你哥那人,心里藏不住事。他肯定跟谁提过一嘴。曹德江鼻子比狗还灵。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油灯噼啪响了一下,芯子烧短了。嫂子用针拨了拨灯芯,火苗又亮起来。

我说,我想看看。

她抬头看我。你看了,就回不了头了。

我说,我哥不能白死。

她盯了我很久,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后来我才明白,那是一个人在做决定之前最后的犹豫。

她合上账本,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

打开,里面是那盘带子。

原来她早就从机子里取出来了。

她说,明天你爹你娘去你姥姥家吃席,晚上不回来。等小丫睡了,你来我屋。

我说,好。

第二天白天特别长。

我在地里干活,锄头挥得乱七八糟。

嫂子在家洗衣服,晾了一院子。

沈小丫在院子里追鸡玩,咯咯笑。

太阳落山的时候,母亲临走前交代,锅里有饼,自己热着吃。

父亲在门口磨蹭了半天,看了嫂子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天黑了。

我坐在自己屋里,听着隔壁嫂子的动静。

她哄沈小丫睡觉,唱了两遍歌谣。

然后安静了。

我等到十点多,推门出去。

院子里月光很亮,照得地面发白。

我走到嫂子屋门口,门开了。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袄,头发挽在脑后。手里抱着录像机。她说,去你屋。小丫醒了会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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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屋里没点灯。嫂子把录像机放在桌上,摸黑接好电源。我从她手里接过带子,手指碰到她的手,冰凉的。她说,插吧。

我把带子塞进机器,按下播放键。

屏幕先是雪花,跳了几下,出现画面。

角度很低,像是机子放在地上拍的。

画面里是砖厂的办公室,曹德江坐在桌子后面,旁边站着何宏远。

还有一个人,背对着镜头,正在往账本上写什么。

嫂子忽然攥住我的胳膊。她说,那是你哥。

画面里哥哥的声音传出来。

曹德江说,这笔钱走劳务费,别记在砖款里。

哥哥说,曹老板,这是做假账。

曹德江笑了。

他说,你他妈少废话,让你记你就记。

画面晃了一下,哥哥的声音压低。

他说,这事我不干。

然后就是曹德江拍桌子,茶杯摔在地上。

画面一黑,过了几秒,又亮了。

这回是在砖窑边上。

哥哥的手出现在画面里,举着录像机。

远处曹德江指挥工人拆掉窑边的安全支架。

何宏远在下面搬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嫂子攥我胳膊的手越来越紧。她说,接着看。

画面又跳了一下。

这回是白天。

哥哥站在砖窑顶上,镜头对着下面。

曹德江在下面喊,沈明达你下来。

哥哥说,曹老板,安全支架不能拆,要出事的。

曹德江骂了一句,自己爬上来。

他伸手抢录像机。

哥哥往后退。

两个人在窑顶上拉扯。

画面剧烈晃动,天旋地转。

哥哥的声音变得很响,很近。

他说,曹德江你放手。

曹德江说,你把东西给我。

然后是一声闷响,画面黑了。

过了几秒,传来哥哥的惨叫,很短,像被什么东西截断了。

嫂子整个人抖起来。

她死死攥着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我听见她在咬牙,咯咯响。屏幕上只剩雪花,滋滋地响。

我想去关机器,嫂子按住我的手。

她说,等等。

她盯着雪花屏,眼泪从脸上淌下来,但一点声音都没有。

过了很久,屏幕跳了一下,出现最后一段画面。

镜头对着砖窑底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