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亥俄州米德尔敦的冬天很长。迈阿密河从镇子中间穿过,河面上有时候会浮着一层薄冰,灰白色的,像被揉皱的锡纸。河两岸的厂房大部分已经空了,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蒙着厚厚的灰。铁轨还在,但很少再有货运列车经过。沿着铁轨往南走,能看到一些老旧的联排住宅,门口的木台阶有些已经塌了,用砖头临时垫着。

JD·万斯就是在这个镇上长大的。他在那本让他出名的书里写过这些街道,写过邻居家的孩子怎么从有体面工作的家庭跌进止痛药和绝望里。书出版的时候,他已经从耶鲁法学院毕业,在硅谷做过风险投资。后来他回到俄亥俄州竞选参议员,讲的话跟华盛顿那些老牌政客不太一样。别人谈地缘政治,他谈家乡的就业数据。别人谈意识形态,他谈钢厂什么时候关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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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华盛顿。万斯公布了一份叫《拯救美国》的文件。名字听起来像竞选宣传册,但里面的东西不是口号。文件里列了大量数字,关税税率精确到小数点,供应链回流指标按行业分类,军工采购本地化比例写到了具体型号。这些东西如果变成法案,就是法律;如果变成行政令,就是政策。它们不是说说而已。

共和党内部,万斯的支持率一直排在第一位。特朗普总统多次公开夸他,说他的工作“了不起”。一个在任总统这样夸自己的副总统,在美国政治史上不常见。椭圆形办公室的门离万斯越来越近。

如果他真的进去了,中国面对的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对手?

不是那种嘴上喊得凶、实际上还愿意坐下来谈的人。是一个把中美关系拆解成一张张表格、一个个指标、一行行数据的人。他不跟你谈“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他跟你谈俄亥俄州某个工厂的开工率。

万斯对中美贸易的看法,跟传统政客不一样。华盛顿很多人从地缘政治出发,把中国看成战略竞争对手。万斯从俄亥俄州的就业数据出发,把中国看成工厂外迁的目的地。他的逻辑链条很简单:美国从中国借钱,用借来的钱买中国货,美国工厂关门,工人失业。在他眼里,这不是贸易,是慢性自杀。

2025年4月,他在福克斯新闻的镜头前说过一段话。大意是美国不应该从中国农民手里借钱,再去买他们生产的东西。这段话在中文互联网上炸了锅,外交部回应说这是“无知且无礼”。但万斯针对的不是中国农民。他针对的是一个结构:美国发国债,中国买国债,中国用赚到的美元买美国技术、买美国资产、买美国公司,美国工人失去工作。他要切断的是这个循环。

他的对策不是调关税税率,是拆掉整个循环的链条。

2025年,美国一度把对华关税推到了极高的水平。后来经过日内瓦、伦敦、斯德哥尔摩的多轮磋商,关税降了一些。2026年,最高法院裁定依据《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加征的关税违法,美方不得不找新的法律工具。但万斯的关税逻辑没变。对他来说,关税不是谈判桌上用来交换的筹码,是重塑美国经济结构的工具。他多次表示,为了把工厂迁回宾夕法尼亚、俄亥俄、密歇根,他愿意接受短期内GDP增速放缓。

这意味着,用关税换让步、用谈判换妥协的传统策略,在他任内可能行不通。他的目标不是让中国多买大豆或飞机,是让一部分工厂从中国搬走。这个目标本身没有谈判空间。

关税是明面上的事。暗线在金融。

万斯在参议员任上跟田纳西州的奥格尔斯合作提过一项法案,要禁止中国参与美国资本市场。法案的切入角度很特别,指控中国拖欠超过一万亿美元的美国民众债务,依据是1949年之前旧政权发行的债券。这笔债在法律上早就失效了,万斯当然知道。他要的是一种法律依据,一种能支撑“中国不该在美国金融市场有位置”这个结论的依据。

过去的对华施压主要走技术封锁路线,盯着华为、中芯国际这些具体公司,卡半导体设备和芯片出口。万斯把目光转向了华尔街。他要撼动的是两国之间最基本的金融纽带。中国持有大量美国国债,中国公司在美国上市,美国资本投中国的科技企业。这些联系一旦被立法切断,影响比加关税大得多。

但这么做有代价。美国联邦政府债务到2026年预计接近40万亿美元,净利息支出将首次超过1万亿美元,成为仅次于社保和医保的第三大联邦开支。国债需要买家,中国是最大的海外持有者之一。一边切断金融联系,一边继续发债,利息成本会上去。万斯的回答藏在“经济民族主义”这个标签下面。在他看来,一个工人回到生产线,比国债收益率几个基点重要得多。

军事领域,万斯的思路更明确。

2024年慕尼黑安全会议上,他还是参议员的时候,给欧洲人算了一笔账。他说西方的武器生产能力是有限的,乌克兰战场上打掉的每一枚防空导弹,都是从太平洋方向挪过去的。他在慕尼黑没有说“美国应该从欧洲撤军”,他说的是“欧洲应该自己对付俄罗斯”,美国要把资源集中在亚太。他在慕尼黑不受欢迎,但他传递的不是孤立主义,是“亚洲优先”。跟顿巴斯比,他更关心台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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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思路在他当副总统之后延续下来。美国承诺给台湾的爱国者防空导弹系统,价值近9亿美元,交付一再推迟。万斯认为这不是执行的问题,是资源分配的问题。每一枚送到东欧的防空导弹,都在削弱西太平洋的威慑力。他支持停止对欧洲的无节制军援,把实体武器挪到太平洋岛链。

但他面临一个硬约束:美国军工产能短期内扩不起来。

2026年5月,美国海军代理部长洪高暂停了一项对台武器销售法案,理由是必须优先保证中东方向应对伊朗冲突的武器储备。这个决定把难题扔给了战争部长海格塞斯和国务卿卢比奥。亚太地区马上起了连锁反应。原本要给日本的战斧巡航导弹可能延误两年。经过激烈内部辩论,台湾地区最终批了7800亿新台币的特别国防预算,比最初计划的1.25万亿少了一大截。预算缩水的背后,是对华盛顿承诺可靠性的深层疑虑。

万斯的“亚太优先”,核心是对美军物资储备的焦虑。他想靠增加实体军事资源来加强太平洋岛链。但当全球部署的需求超过生产能力时,怎么分配就成了华盛顿内部吵不完的架。

技术和能源两个领域,万斯只有一个标准:能不能把就业留在美国。

他公开夸过拜登政府的《芯片与科学法案》,说那是好法律。在华盛顿,一个共和党副总统夸民主党总统的法案,不太常见。但万斯的逻辑是一致的。芯片法案给半导体企业补贴,要求它们在美国建厂,这符合他的产业回流目标。法案是谁签的,他不关心。他支持用国家资金直接补贴半导体产业,主张把高端微电子制造强制留在美国境内。他说过要确保最强大的AI芯片在美国设计和生产。

但到了绿色能源,他的态度完全相反。他反对环保局的汽车排放标准资金法案,要求取消联邦政府对电动汽车的税收减免。他认为欧洲的衰落就是因为盲目追求绿色议程,导致核心工业外迁。在他看来,推电动汽车和新能源,等于把美国汽车工业的命脉交给在电池和光伏供应链上占绝对优势的中国。气候合作、碳排放这些全球治理议题,在他的议程上找不到位置。每一块太阳能板、每一块动力电池,在他看来都是对美国蓝领工人财富的剥夺。

所以万斯的对华技术政策会呈现一种不对称:芯片领域,他愿意用政府补贴和产业政策去竞争;新能源领域,他选择直接退出竞争。

这套策略实施起来,会遇到几个障碍。

盟友是第一道坎。万斯的交易型外交在亚太盟友里引发了信任危机。2026年5月暂停对台军售的决定,让日本、韩国、澳大利亚意识到,华盛顿的军火合同可能因为中东局势随时被搁置。如果美国能对运行了半个多世纪的北约提出“自给自足”的要求,太平洋岛链上的盟友自然会担心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为了降低风险,周边国家开始在国防采购和外交声明上采取保守策略。这种预防性心态,减缓了美国在亚太构建统一战线的速度。

第二道坎是经济结构本身。全面高关税和金融隔离会推高美国国内物价。2026年初的数据已经显示出压力:医疗保健费用在涨,住房支出在涨。关税带来的额外成本,96%转嫁给了美国消费者和进口商。全球债券市场也有反应。2026年9月中旬,受通胀上升和贸易战加剧影响,全球债券市场遭遇大规模抛售,美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一度触及5%。财政部长贝森特不得不大规模回购债券来稳定市场。万斯的回应是保持冷静。他说为了实现制造业回流,愿意承受GDP增速放缓。但谁来承担这个代价,是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第三道坎在万斯团队的操作节奏上。万斯在参议院提的法案大多还在草案阶段,特朗普签的行政令多数已经落地。一个在立法程序里慢慢推,一个靠行政命令快速执行,节奏对不上。万斯团队现在在做三件事:通过数据分析精确识别摇摆州的关键组织,争取在中期选举拿到显著成果;把“美国优先”细化成具体的评估标准;推动金融资本和军工企业的采购清单共享。这套做法低调,但执行力度强。它绕开了传统外交的慢节奏,直接介入财政部拨款、商务部认证、国防部采购这些具体环节。

如果万斯入主白宫,中国面对的是一个把所有双边交流都简化成就业岗位、关税税率和弹药储备的对手。

万斯把台海冲突视为美国必须避免的情况。他的论点很少涉及价值观,集中在供应链上:一旦高端芯片供应中断,美国的汽车、数据中心、通信设备甚至军工生产都会受影响。在他的叙述里,爱国者导弹和台积电芯片是同一种工具。前者把安全压力推到第一岛链前沿,后者把产业风险转移到美国本土。一个负责牵制局势,一个负责为美国保留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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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把地缘政治简化为供应链风险管理的做法,跟传统对华鹰派有根本区别。传统鹰派关注遏制、价值观、联盟体系。万斯关注的是俄亥俄州的工厂、密歇根州的汽车工人、宾夕法尼亚州的钢铁厂。他的目标不是打赢一场新冷战,是让某些美国小镇重新活过来。至于世界会因此变成什么样,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米德尔敦的迈阿密河还在流。河边的空厂房有些被改成了仓库,有些干脆拆了,地上长出了杂草。万斯小时候走过的那些街道,有些房子已经没人住了,窗户用木板钉死。他在书里写过的地方,大部分还是老样子。他后来的路从耶鲁到硅谷再回到俄亥俄,绕了一大圈,最后走进了华盛顿。他带进白宫的那套逻辑,是在这些街道上形成的。那里的冬天很长,失业的人很多,关掉的工厂一直没再开起来。这些东西写进了他的政策文件里,变成了关税税率和供应链指标。而这些东西,最终会变成中美之间一个完全不同的对话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