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五楼,王姐住六楼。
我们俩同一年守的寡,她五十二,我五十五。
她家那口子走的时候五十三,心梗,夜里走的,没遭罪。
我家老赵走的时候五十六,肝癌,熬了八个月,把家里掏空了才走。
前后差不到一百天。
那时候王姐还来我家送过两回饺子,白菜猪肉的,皮薄馅大,我吃了一个就搁下筷子,她也吃不下去,坐那儿抹了会儿泪就走了。
这栋楼是九十年代的老楼,一梯三户,隔音差得很。
楼上冲马桶,楼下听得清清楚楚。
王姐家就她一个人,她儿子在深圳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一趟。
我闺女嫁到了隔壁市,逢年过节才打个电话。
两个寡妇守着一栋旧楼,按理说该亲近,可我们俩走动不多。
她爱热闹,我喜静,性格拧着。
去年秋天开始,楼上不对劲了。
先是晚上有脚步声,咯噔咯噔的,不是王姐那双软底拖鞋的声音。
是个男人的脚步,沉,脚跟先着地,走起来像夯土。
然后是笑声,王姐的笑声我熟,以前她家老刘在的时候,她笑起来嘎嘎的,像鸭子叫。
现在这笑不一样了,压着嗓子,从鼻子里往外挤,跟偷了什么东西似的。
经常闹到后半夜,灯亮着,有时候一两点还听见椅子在地板上拖来拖去。
我睡不着,把电视打开。
央视四套,海峡两岸,声音调到二十二。
其实看不进去,就是听个响。
电视里专家在分析局势,我脑子里全是楼上那点动静。
有一回我听见那个男人咳嗽,抽烟抽多了的那种咳,嗓子眼儿里像卡着口痰。
我关了电视,盯着天花板,灯亮到凌晨三点。
第二天在楼道碰见王姐,她穿件枣红毛衣,领口露出金链子,细的,坠子是个小佛爷。
以前没见她戴过。
“出门啊? ”她问我,手里提着袋橘子,塑料兜勒得手指头泛白。
“买菜。 ”我说。
“我家那位,老李,你见过没? ”她压低声音,眼神往楼上瞟,“退休教师,一个月七千多,有套两居室在城南。 ”
我没接话。
她也不在乎我接不接,自顾自往下说:“人挺老实的,就是爱喝两口,喝完了话多。 ”
从那以后她隔三差五跟我提老李。
老李会修水管,老李给她买了件羽绒服,老李的闺女在银行上班。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发亮,嘴角往上翘,手在空气里比划,整个人像泡在热水里。
我点头,嗯两声,转身进屋关门。
关上门我就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放得很大。
我不爱听她说这些,说不清为什么。
论理,她找个伴儿是好事,才五十二,总不能一个人过到死。
可我心里堵得慌,像有团棉花塞在嗓子眼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入冬以后,楼上消停了几天。
我以为散了,心里还咯噔一下。
结果没出一个礼拜,动静更大了。
这回是吵架。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正泡脚,听见楼上“咣”一声,像摔了个玻璃杯。
然后是王姐的声音,尖着嗓子喊:“你走! 你走就别回来! ”那个男人嗓门更大:“我回我自个儿家,你管得着吗! ”接着是门摔上的声音,整栋楼都颤了一下。
我脚泡在水里,没动。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有人敲我家门。
是王姐。
头发乱着,眼睛红,穿双棉拖鞋,脚后跟冻得发紫。
她站在门口,嘴唇哆嗦了半天,问:“你家有没有创可贴? ”
她右手虎口划了道口子,不深,血已经凝住了。
我让她进来,找了片创可贴给她贴上。
她坐在我家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央视四套在播广告,卖老年鞋的。
“他打我。 ”她说,声音很平,“推了我一把,我手磕在茶几角上了。 ”
我没说话,给她倒了杯热水。
“他说他前妻要回来,让我把钥匙交出来。 ”王姐捧着杯子,手指头还在抖,“那房子是他的名,我住了半年,啥也没落着。 ”
她走的时候快十二点了。
我听见她上楼,脚步很慢,一步一停。
楼上灯又亮了,亮到后半夜。
我这边电视开了一宿,没关。
第二天早上八点多,有人敲门。
我开门,王姐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杯豆浆,塑料袋里还装着两根油条。
她换了件干净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跟昨晚判若两人。
“买的多了,给你带一份。 ”她笑着说,眼睛弯弯的,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我接过豆浆,油条还烫手。
她往我屋里瞟了一眼,电视开着,央视四套早间新闻,声音不大不小。
“你电视开一宿啊? ”她问。
我没回答,把豆浆搁在鞋柜上。
她站在门口没走,手在棉袄兜里摸来摸去,摸出把钥匙,铜的,齿磨得发亮。
“老李的,我昨晚上从他兜里摸出来的。 ”她压着嗓子说,“他还有把备用的,我找不着。 你说我要不要还给他? ”
我看着那把钥匙,又看了看她手里的豆浆。
豆浆杯壁上凝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淌,落在塑料袋上啪嗒响。
“你昨晚听了一宿吧? ”王姐突然问,眼睛盯着我,“我听见你电视响了。 ”
我没说话。
她把钥匙揣回兜里,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她的声音从楼梯间传上来,闷闷的,“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觉。 你懂吧? ”
我懂。
我怎么不懂。
老赵走了三年,我每天晚上把电视开到天亮,不是为了看,是为了屋里有点人声。
有时候半夜醒了,听见电视里有人在说话,恍惚间以为老赵还在,翻个身想推他,手摸到冰凉的床单,才想起来这人没了。
可我还是把电视关了。
当着王姐的面,我伸手按了遥控器,屏幕黑了,屋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你走吧。 ”我说,“油条我收下了,豆浆你拿回去。 ”
王姐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转身走了,脚步很重,一步一响。
我听见她上楼,开门,关门。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根油条,油渗过纸袋,洇了我一手。
楼道里有股煤烟味,是隔壁老孙家生炉子飘过来的。
窗户外面有人在喊收废品,三轮车吱呀吱呀响。
我关上门,把油条搁在茶几上。
电视黑着屏,映出我自己的脸,头发白了一半,眼袋耷拉着,嘴角往下撇。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伸手把电视又打开了。
央视四套,海峡两岸,专家还在分析局势。
声音放得不大,刚好能听见。
楼上再没响过。
王姐的灯晚上也不亮了,黑漆漆的,跟没人住似的。
有时候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特意往窗外看一眼,她家窗户黑洞洞的,像两只瞎了的眼睛。
一个礼拜之后,我在楼道碰见她。
她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枣红毛衣空荡荡挂在身上。
“老李搬走了。 ”她说,语气淡淡的,“钥匙还他了,东西也拿走了。 ”
我嗯了一声。
“你那天说的对。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棉拖鞋面上有块油渍,“一个人过,清净。 ”
她上楼了。
我站在楼道里,听见她开门,关门,然后是椅子在地板上拖来拖去的声音,就一声,再没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把电视关了。
没开。
屋里静得能听见水管里流水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像人的肠子在动。
我坐在沙发上,天一点点黑下来,我没开灯。
对面楼的窗户亮着,有人在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清脆得很。
我坐到九点多,起来洗了把脸,上床躺着。
黑暗中我听见楼上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有人在翻身,床板吱呀了一下。
就一声,再没了。
我闭上眼睛,屋里黑得彻底,什么都看不见。
以前我总觉得这黑太沉,压得人喘不上气,得开电视把它赶走。
今儿才发现,黑就是黑,你开着电视,它也还在那儿等着。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买菜,在楼道碰见王姐。
她提着袋豆浆,两根油条,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塑料袋往我这边递了递。
“买的多了。 ”她说。
我看着那袋豆浆,没接。
她也没收回去,就那么举着。
楼道窗户外面,太阳照进来了,照在豆浆杯壁上,那层水珠亮晶晶的。
“我自己买了。 ”我说,扬了扬手里的空布袋。
她笑了笑,把豆浆收回去,转身上楼。
我往下走,她往上走,两个人在楼梯上错过去。
我听见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是开门关门的声音。
我走出单元门,阳光挺刺眼。
楼下小卖部门口坐着几个老太太在择菜,看见我打招呼:“买菜去啊? ”
“嗯。 ”我应了一声。
菜市场不远,走十分钟。
路上我经过社区活动中心,门口贴着通知,老年合唱团招人,每周二周四下午活动。
我站那儿看了会儿,玻璃门里面有个老头在拖地,拖把甩得水花四溅。
我继续往前走。
菜市场门口有人发传单,保健品,说能治失眠。
我摆摆手没接。
卖豆腐的摊子前排着队,我站在队尾,前面老太太在讲价,五毛钱争了半天。
轮到我,买了块嫩豆腐,又买了把小油菜。
掏钱的时候手机响了,闺女打来的,问我最近怎么样。
“挺好。 ”我说,“刚买了菜,中午炖豆腐。 ”
“王姨还找你吗? ”闺女问。
“不找了。 ”我说。
挂了电话,我提着菜往回走。
太阳升得老高了,照在后背上暖烘烘的。
路过活动中心的时候,我停下来,又看了一眼那张通知。
合唱团,每周二周四,下午两点半。
我从兜里摸出老花镜戴上,把通知上的电话号码记下来了。
字很小,我抄了半天,旁边有人路过,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我没管,抄完把纸塞回兜里,提着菜继续往家走。
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
五楼我家的窗户关着,六楼王姐家的窗户也关着,玻璃映着天上的云彩,灰白灰白的。
两个窗户并排挂着,像两只闭着的眼睛。
我上楼,开门,进屋。
把菜搁在厨房,豆腐泡在水里,油菜搁在窗台上。
然后走到客厅,拿起遥控器,对着电视按了一下。
屏幕亮了,央视四套,午间新闻,主持人正在播报。
我把声音调到十,坐回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人张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填满屋子。
窗外有鸽子飞过去,翅膀扑棱棱响。
我拿起茶几上昨天剩的半根油条,咬了一口,凉的,有点皮。
嚼着嚼着,听见楼上传来一声很轻的椅子拖动声,就一声。
我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又低头继续嚼油条。
电视里主持人说:下面播报国际新闻。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是温的。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社区打来的,问我是不是要报名合唱团。
“对。 ”我说,“麻烦帮我报上。 ”
挂了电话,我把电视关了。
屋里一下子静下来,冰箱嗡嗡响,水管咕噜咕噜。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窗户打开。
风灌进来,吹得窗帘鼓起来,像有人从外面往里推。
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长长的。
我站在窗前,看见王姐从单元门里出来,手里提着个红塑料袋,往小区门口走。
她走得慢,走几步停一下,像是忘了什么东西又像是没想好往哪儿去。
我没喊她。
她也没抬头。
风把窗帘吹得老高,又落下来。
我转身去厨房,点火,倒油,把豆腐切了块下锅。
滋啦一声,油烟腾起来,满屋子都是豆香味。
楼上传来一声响,像是王姐在挪什么东西。
就一声,再没了。
我把火关小,盖上锅盖。
电视黑着屏,屋里就剩油锅咕嘟咕嘟的声音。
我站在灶台前,手里攥着锅铲,看着锅盖缝里冒出来的白汽,一缕一缕往上飘。
日子还得过。
一个人也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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