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个人。26年。同一张脸。

县里来电话那天,我正在给孩子开家长会。电话那头喘着气:“山里找到7个女人,其中一个,越看越像你舅妈。”

我捏着手机没出声。老师还在台上念名次。我舅妈没了26年,全村当她被拐了,户口早销了。现在人说,人回来了,脸还是走时那样。

照片是镇上的干部转发来的,让我认。

我只看了一眼。左边第三个,蓝头巾,下巴一颗痦子。是她。

26年前她走的时候38岁。照片里,她还是38。

我把孩子从家长会上拽出来,塞给邻居,连夜回了老家。

回村的路我开了四个钟头。到舅家门口,灯还亮着。

我舅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张纸。听见车响,他抬头说:“你也收到照片了。”

我说:“是舅妈。”

他说:“我知道。26年,我就等她这通电话。”

我这才看清,那张纸是张字条。纸黄得发脆,四个角都磨圆了。上面7个字:

“别找我。把孩子养大。”

我问他:“这哪来的?”

他说:“她走那天,塞在我枕头底下。还有这个。”

他摊开手。7块银元,磨得发亮,用一块红布包着。

“7块,正好7个人。”他说,“她们是约好一起走的。”

我杵在门口,半天说不出话。26年了,全村都说她是被拐的,我舅一个字没驳过。

我问:“那你这些年,为啥不找?”

他说:“找了。头三年,我天天往山里跑。后来上县里问,人家说,户口都注销了,没这个人了。”

他停了一下:“我不信她被拐。被拐,不会给我留字条,不会把银元塞我枕头底下。”

我又问:“你就这么干等26年?”

他说:“不是等。是她走那年,把孩子送到了县城她姐家。回村过年都不让。走之前那几天,她跟另外6个,凑钱请县里照相馆的师傅进山,挨家拍了一张相。”

我舅抬头看我:“你见过谁被拐之前,先给家里留相片的?”

天快亮的时候,村里人听说我回来了,前后脚都往我舅家挤。

有人拄着拐,有人抱着娃。堂屋坐不下,就蹲在院子里。

我二婶子扯着我袖子问:“真是她们?”我说:“像。”她拍着腿:“这几个没良心的,扔下男人孩子26年。”

我舅在门槛上没动,慢悠悠说:“没良心,会给你家留7块钱拍照?”

二婶子不吭声了。当年那7家,一家一张相片,现在还在她家柜顶上压着,玻璃都裂了。

有个后生问:“那她们这26年,图个啥?”

我舅说:“图你们能活。”

后生说:“这话我听不懂。”

我舅说:“不懂就对了。你那年才多大。”

屋里没人接话。烟一支接一支地抽。

这一夜我几乎没合眼。第二天清早,我和我舅,加上镇里两个干部,一起进山。

车开到山脚,没路了,只能走。两个干部一人背一包饼干,我背两壶水。

头一天还能看见羊道。第二天,羊道也没了,全凭我舅认方向。他说这条路,他26年前走过。

天黑我们歇在一个山洞里。火堆烧起来,干部小声问我:“要真是你舅妈,这26年,人怎么活过来的?”

我拿棍子拨火,没说话。我也在想,7个女人,26年,一座山。

山里那条路早被草吃了。我们走了两天,翻了三道梁。

第三天晌午,眼前豁开一块平地。一道石头垒的墙,后头几间土房,房檐下晒着一串串红辣椒。

7个女人从屋里出来,站成一排。站位跟照片上一个样。

我舅站在最前头,两条腿直抖。

舅妈还是那块蓝头巾。她没看别人,先看我舅,开口第一句:

“老周,你还活着。”

我舅嗓子哑了:“活着。孩子我养大了,去年结的婚。”

舅妈说:“那就好。”

两个人隔着十来步,谁也没往前迈。

我挨个看过去。这7个人,我一个一个都认得。

最左边那个,手腕上还戴着她男人当年的旧表,表盘早不走了。

中间那个,怀里抱着一双小孩的布鞋,鞋底是千层底,纳得密密麻麻。 我问:“这鞋,谁的?” 她说:“我闺女的。走那天从她脚上扒下来,一路抱到现在。”

还有一个,认出我,喊了我小名:“老三。”她是我大姑,走的时候我14。

我说:“大姑,表姐去年也生了个丫头。”

大姑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丫头好。我还没见过。”

我心里那股火顶上来,冲舅妈喊:“舅妈,26年,你就不回来瞅一眼?”

舅妈转过脸看我:“回来,就前功尽弃了。”

镇干部插话:“大姐,当年到底咋回事?全县都当你们是被拐的。”

舅妈说:“不是拐。是我们自己走的。”

她说完,另外6个女人都低了头。没人哭,也没人躲。

舅妈从屋里捧出个铁盒子,锈得看不出原来的色。

她蹲下来,把盒子打开。里头是一沓发黄的纸,最上面一张,几个字还能认:

“井水化验单”。

她说:“26年前,村后头那口井的水坏了。喝过的人,都起疹子,发高烧。一个冬天,村里没了4个孩子。”

我脑子嗡了一声。那口井,我小时候也喝过。有一年开春,我起了一身疹子,高烧三天,是我妈连夜把我背到县医院,才捡回一条命。

舅妈说:“县上查不出毛病,只说井不能用了。可全村就那一口井。男人们不肯走,说祖坟在这,说庄稼在这。”

她说:“我们7个,家里都有孩子。商量了一夜,定了:我们走。”

“我们走了,你们才肯换地方住。孩子们才肯换水喝。”

镇干部蹲在地上,半天没直起身:“所以你们这26年,是拿命把村子的病根顶出去了?”

舅妈说:“我们没想那么多。我们只想着,娃不能没妈,也不能没命。可两样,只能保一样。”

原来她们不是被拐。是把自己“拐”走了。

另外几个女人,这会儿才一个个开口。

“我家老二,那年9岁。”

“我家小囡,走的时候还没断奶。”

“我家那个,该当奶奶了。”

每说一句,就有人背过身去,拿袖子擦脸。26年了,她们连自己孩子今年多大,都要掰着指头算。

大姑在旁边补了一句:“那一夜,我抱着娃坐了一宿。天不亮,把娃往大姑父怀里一放,扭头就走。娃哭,我没敢回头。”

她说:“路上最难的是头一个冬天。没粮,我们挖野菜,喝雪水。最冷的时候,7个人挤一个炕,焐一宿。”

我舅嘴唇抖了抖,问:“那你们怎么不半道回来?”

舅妈说:“回不来。走到半山,回头能看见村里的灯。看一眼,就挪不动腿。后来我们约定,谁都不许回头。”

我问:“那这26年,你们喝啥?”

舅妈说:“山里有泉水。我们顺着沟找,找到一眼干净的,就在这扎了根。”

“谁也不敢下山。怕孩子们知道我们还活着,又回来找,又回去喝那口井。”

我舅突然往前迈了一步:“那口井,早填了。你走后第三年,全村搬到了河下游。孩子们再没犯过病。”

舅妈盯着他,半天,问了一句:

“那你为啥不早说?”

我舅说:“我要是说了,你还回来吗?”

舅妈转过来看我:“你妈……身体还好?”

我说:“好。就是逢年过节,总念叨你。”

舅妈“嗯”了一声,没再接。

舅妈没再说话。她转身进屋,抱出一沓东西,用油纸裹着。

打开,是7套小孩的棉衣棉裤,一年一套,都叠得板板正正。最大的一套,是给孙子的,袖口还没收。

她把那套递给我舅:“给娃的。你带回去。”

我舅接过去,手抖得厉害。棉衣里头,掉出一张红纸,包着7块银元。

原来这26年,她们开出40亩荒地,养了30只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攒下的,还是那7块银元。

天擦黑,7个女人把我们让进屋。

屋墙是土夯的,炕上铺着新棉花。墙角码着几十个坛子,装的都是山里采的药草。

舅妈给我倒水,说:“你看我们几个,显年轻吧。”

她说:“不是没老。是心里没病。这26年,我们7个没争过一口吃的,没红过一次脸。日子慢,人就不显老。”

水是甜的。我喝了一口,没接话。 她又说:“这26年,我们每天天不亮起,喂羊、下地、采药。天黑就睡。一年到头,就下过一次山,是去县里买盐。” 我舅问:“哪一年?” 她说:“你填井那年。我站在桥头,看见你们搬家了。” 我舅不说话了。 她低声说:“那天我本来想喊你。”

那一晚,我舅和舅妈在里屋说了大半宿的话。我睡在外屋,听见里头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天没亮,我听见外头有动静。起来看,最年轻的那个,正给年纪最大的那个梳头。头发白了一半,一下一下,梳得很慢。

羊圈里,30只羊挤在一起叫。灶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 最年轻的那个把头发盘好,回头冲我笑了一下。这一笑,我才看清,她眼角也有了细纹。

第二天,我们下山。7个女人没跟下来。

舅妈站在石头墙后头,说:“再等等。等开春,等路上雪化了,我们自己走回去。”

我舅没说话,把7块银元又塞回她手里。

舅妈没推。她把银元攥了攥,别过脸去。

下山路上,我给表哥发了张照片。等了二十分钟,他回了一句:“还是那块蓝头巾。”

我回:“是。”

过了十分钟,他又发来一句:“跟她说,我不怨她。”

回城的车上,镇干部问我:“这事,回去怎么说?”

他又补一句:“户口的事,回去我就给补上。走了26年,不能让她们回不来。”

我“嗯”了一声。

我望着窗外:“就说,人找到了。不是被拐。是她们替全村守了26年。”

车开出山口,我给孩子打了个电话。

孩子问:“爸爸,奶奶找到了吗?”

我说:“找到了。她不是跑了。她是替我们看着一口井。”

世上最深的爱,往往长得像一场抛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