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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康熙年间的嘉定，扼守江南门户，既是鱼米之乡，亦是财赋重地，却深陷难治沉疴，豪强盘踞乡里、横行无忌，胥吏舞文弄法、盘剥百姓。就在这样的时局里，一位年近半百的清贫书生，踏上了嘉定的土地。他叫陆陇其，字稼书，浙江平湖人，以一介寒儒之身出任嘉定知县。为官仅两载，却写下了一段光照后世的廉政传奇。他身后从祀孔庙，谥“清献”，被清廷誉为“本朝理学儒臣第一”，而在嘉定百姓心中，他永远是那位布衣蔬食、心系苍生的“青天父母官”。
耕读鸿儒 半生寒微入嘉定
明崇祯三年（1630），陆陇其出生于浙江平湖一个普通耕读之家，无显赫门第，无万贯家财，唯有诗书传家的祖训与勤俭家风。他自幼稳重沉静、勤勉好学，11岁便能通篇背诵《左传》，对儒家经典过目成诵，少年时便立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志向。
因家境清寒，陆陇其早年以坐馆教书为生，往来于平湖、嘉善、松江、嘉定一带授徒糊口。讲台之上，他传道授业；讲台之外，他手不释卷，精研程朱理学，将“居敬穷理、洁己爱民”刻进骨子里，成为一生坚守的准则。
他的科举之路异常艰难：26岁补为本邑生员，40岁才考中二甲进士。在看重门第与权贵援引的康熙初年，无背景、无钱财的他，中进士后仍赋闲6年，未获实职。漫长的寒微岁月，让他得以贴近民间、体察疾苦，农夫的辛劳、织妇的疲惫、小民的无助，都深深烙印在他心中。
康熙十四年（1675）四月，45岁的陆陇其终于被授江南嘉定知县。旁人眼中，嘉定是富庶“肥缺”，可他深知这里赋税繁重、积弊已久，是块难啃的硬骨头。他不带仆从、不携金银，只带几箱旧书、一台织布机，携家眷赶赴嘉定，一入县衙便立下誓言：不贪一文钱，不扰一户民，不阿一个权贵。
自给自足 织布种菜传清廉
陆陇其到任后，一桩“怪事”传遍嘉定：堂堂知县衙门后堂，无锦衣玉食、笙歌燕舞，唯有终日不绝的机杼声。知县夫人身着粗衣纺纱织布，全家衣物、鞋袜皆出自她手。一次，县衙织布机损坏，请来的本地木匠见一位荆钗布裙、双手粗糙的妇人，误以为是仆妇，修好后才得知那是知县夫人。木匠感叹：“我走遍江南州县，从未见过知县夫人亲自织布，官家人清贫至此，闻所未闻！”百姓还发现，陆陇其将县衙院内的空地开垦成菜园，种上家常蔬果，日常食用自给自足，与其他修建亭台楼阁的官府形成鲜明对照。
陆陇其从不占用公帑、不向民间索取，常对家人说：“百姓尚且食不果腹，为官者岂能贪图享乐？”并对僚属直言：“吾一人得利，却使千万穷苦百姓受难，怎能安心？”他坚守底线，拒绝一切官场馈赠，公私分明到苛刻：出入舟船费用自付，私用笔墨纸砚自购，公务开支分毫必清、登记在册。在嘉定为官两载，他未用公帑添置一件器物，未受民间一毫孝敬，成为清朝官场难得一见的清流。
清白寿礼 得罪上司埋祸根
陆陇其的清廉，更体现在不阿权贵、宁折不弯的风骨。当时，江宁巡抚慕天颜坐镇江南，权势显赫，所辖官员无不争相巴结。恰逢慕天颜大寿，下属官员争相敬献金银珠宝、绸缎古玩，不少人为备礼暗中向民间摊派苛捐杂税，百姓负担陡增。
嘉定县衙属吏纷纷劝说陆陇其备厚礼避祸，他却淡淡一笑，只命夫人取出两端亲手织就的白布、两双自家缝制的布鞋作为寿礼。寿宴当日，一身素衣的他，携着简朴寿礼从容登门，与满堂重金厚礼格格不入。
面对慕天颜的阴沉脸色与众人的诧异目光，陆陇其坦然言道：“此非取诸民者，为公寿。”这句话掷地有声：布是夫人手织，鞋是家中自制，一不取于民，二不污于私，三不折于势，这是他最真诚清白的寿礼。
陆陇其此举彻底得罪了上司，为日后罢官埋下祸根，可他全然不顾—在他心中，百姓安乐、为官清廉，远胜仕途荣华。嘉定百姓听闻此事，无不感动落泪。
以德化人 抑强扶弱轻赋税
陆陇其深知，不贪不腐仅是基本官德，治世安民才是官员必须履行的职责所在。他到任后，铁腕整顿吏治、抑制豪强。据《清史稿·陆陇其传》记载：有富豪家奴仗势强夺樵夫之妻，民怨沸腾，前任知县畏惧豪强不敢严惩。陆陇其得知后，当即严办恶仆，毫不留情。嘉定社会治安日渐好转。
繁重的赋税与苛役，导致不少百姓家破人亡。陆陇其大刀阔斧改革：反对春征，主张秋收后征税，给百姓留足喘息时间；设立“挂比法”“甘限法”“催农票”，以劝谕代替鞭挞；对特困农户，他甚至自掏薪俸代缴赋税，不让百姓陷入绝境。在他治理下，百姓负担大减，生产积极性显著提高。
陆陇其注重“德化”，坚信“为政之本，在德不在威，在化不在刑”。公务之余，他常到孔庙明伦堂，召集士子讲论理学，倡导读书向学、孝悌忠信；明令禁止红白喜事铺张浪费，引导百姓节俭。对于民间父子不和、兄弟反目等纠纷，他极少用刑，多以情理劝解。此后，嘉定市井安宁、狱讼渐稀，民风淳厚，百姓安居乐业，民间流传“嘉定有活青天，百姓不忧难”的佳话。
罢官归去 万民相送泣江南
陆陇其刚正不阿，被贪腐敛财的上司视为眼中钉。康熙十六年（1677），慕天颜等人诬陷他“讳盗”，联名弹劾，致其罢官。消息传出，嘉定满城悲泣。离任当日，陆陇其的行囊极简：几卷旧书、一台旧织机、几件衣物。他一身布衣，和夫人登上扁舟，准备黯然离去。
令他没想到的是，嘉定百姓罢市三日，九乡二十都的百姓一万多人，手持香火、怀揣米酒，在河边、路边夹道相送。百姓呼喊着“陆大人”跪地相送，不少人追着扁舟跑了很远，久久不愿离去。当地文人俞鹤湖目睹此景，写下千古名句“有官贫过无官日，去任荣于到任时”，道尽陆陇其的风骨与气节。
离开嘉定的6年后，陆陇其被授为直隶灵寿知县，发粟赈灾、奖励垦荒、免征赋税，主修《灵寿县志》，政绩卓著。后擢升四川道监察御史，他直言敢谏，坚决反对“捐纳授官”制度，痛陈其吏治腐败之弊，屡次触怒权贵。晚年，陆陇其弃官归里，建尔安书院讲学著书，传播程朱理学，四方学者慕名而来。百姓自发为他建立生祠。康熙三十一年（1692），陆陇其病逝，享年62岁。雍正二年（1724），陆陇其得以从祀国子监孔庙东庑，位列先儒；民间奉他为嘉定城隍，神像在城隍庙中延续供奉至今。
本文选自《上海滩》2026年第6期，图片由作者提供。
作者肖春燕，上海市地方志办公室市志工作处四级调研员、上海市地方史志学会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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