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把最后一箱冻货搬进冷库的时候,手指头已经冻得打不过弯来。
冷库压缩机嗡嗡响着,震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手机又在裤兜里震,他知道是谁,除了老周没别人。
老周在电话那头压着嗓子说,人找着了,十九岁,刚从南边过来,干净得很。
老赵攥着手机的手套没摘,橡胶面上全是白霜,滑得差点把手机摔水泥地上。
他问多少钱。
老周说八千,先给五千定金,剩下的见了面再给。
老赵说行。
挂完电话他靠着冷库的铁门蹲下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五十五岁的人了,蹲下去得扶着墙才能起来。
冰柜里冻着三百多斤带鱼,进价八块二,现在市场价压到六块五都没人要。
冷库租金一天一百二,电费另算。
他掏出烟盒,里面还剩两根红塔山,烟丝有点干。
点烟的时候他看见自己手背上全是老年斑,褐色的点子密密麻麻,像冻肉上长的霉。
上个月他去菜市场转悠,卖调料的老刘跟他说,老赵你这脸黑得跟锅底似的,生意能好才怪。
老刘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南边现在流行找年轻姑娘冲喜,阴气调和阳气,财运自然就通了。
老赵当时啐了一口唾沫,说放屁。
可夜里躺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天花板的裂缝像蛛网一样爬开,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婆在老家带孙子,电话里除了要钱就是骂他没本事。
儿子在厂里拧螺丝,一个月四千二,房贷就要还三千八。
老赵把烟头摁灭在床头柜上,柜面烫出一个黑点。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老周。
老周在城中村开了个棋牌室,门口挂着“老年人活动中心”的牌子,里面烟雾缭绕,四张麻将桌坐得满满当当。
老周把他领到后屋,墙上供着关公像,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老周说这事得看缘分,不是随便找个丫头就行,得合八字。
老赵把生辰报过去,老周掐着手指头算了半天,说你这命里缺木,得找个属兔的,最好是三月生的。
老赵说去哪找。
老周说你先回去等信。
这一等就是二十三天。
老赵每天在冷库和摊位之间来回跑,冻货一天天往外甩,价格低得他心口疼。
晚上收摊他坐在三轮车上数钱,毛票子叠得整整齐齐,最大面额是二十的。
隔壁摊位卖猪肉的刘胖子过来递烟,说老赵你最近气色不对啊。
老赵说累的。
刘胖子说别是让啥东西缠上了。
老赵没接话,把烟别在耳朵后面。
老周电话打来的那天下午,老赵正蹲在摊位下面修三轮车的链条。
满手黑油,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老周说人找着了,叫小蝶,贵州那边过来的,在足疗店干了半年,刚辞工。
老赵问干净不。
老周笑了一声,说你自己来看。
约在城东的快捷酒店见面。
老赵特意换了件干净的夹克衫,领口的污渍用湿毛巾擦了三遍。
出门前他照了照镜子,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褶子能夹住蚊子腿。
他忽然有点心虚,在楼下小卖部买了包玉溪,二十五块,比红塔山贵了二十。
小蝶比照片上还瘦,坐在床边低头玩手机,指甲涂着亮闪闪的粉色。
老赵进去的时候她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
老周在旁边打圆场,说小蝶姑娘可抢手了,要不是老赵你这边催得急,早被人领走了。
老赵从兜里掏出三千块钱现金放在床头柜上,说剩下的明天给。
小蝶伸手把钱拿起来,手指头细得像筷子,指甲缝里干干净净。
她把钱塞进一个带拉链的布包里,拉链头是个塑料小熊。
老赵租的房子在城中村最里面那栋,三楼,两室一厅,月租一千八。
次卧堆着货,他把主卧让给小蝶,自己在客厅支了张折叠床。
第一晚小蝶说要洗澡,老赵给她调好热水器,教她怎么开煤气灶。
小蝶说不用,她叫了外卖。
外卖小哥敲门的时候老赵正在铺床,小蝶从门缝里接过塑料袋,又缩回房间把门反锁了。
老赵听见里面刷视频的声音,一直响到后半夜。
第二天早上老赵五点半起床去冷库拉货,出门前在桌上放了二十块钱,留了张纸条让她自己买早点。
中午回来的时候小蝶还在睡,外卖盒子堆在门口,三个,都是麻辣烫。
老赵把盒子收进垃圾袋,下楼扔了。
下午他去市场出摊,隔壁刘胖子问,你家里是不是来人了,昨晚我看见你窗户亮着灯。
老赵说老家来的侄女。
刘胖子哦了一声,低头剔猪骨头。
真正出事是在第七天。
那天老赵收摊早,下午四点就回了家。
门没锁,他推开卧室门,小蝶坐在床上数钱,床上摊着一堆红票子。
老赵愣住了。
小蝶抬头看他一眼,说周哥又给我介绍了个活。
老赵问什么活。
小蝶说也是陪住,人家出五千。
老赵嗓门一下子高了,说你是跟我签了约的。
小蝶把钱往包里塞,站起来拉行李箱。
老赵堵在门口,手抓着门框,指节发白。
小蝶说周哥讲你这边就出八千,人家那边给一万二,我又不是傻的。
老赵说我先给五千了。
小蝶说那是定金,定金又不退。
她伸手推老赵的胳膊,指甲刮过他手背,划出一道白印子。
老赵没动。
小蝶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对着电话说周哥你来一下。
老周二十分钟后到的,骑着一辆电动车,头盔都没摘。
他站在门口也不进来,说老赵你这就不懂事了,人家姑娘愿意跟谁是人家的自由。
老赵说钱呢。
老周笑了一声,说钱都花了一半了,买了衣服手机,你现在要也要不回来。
老赵看着老周嘴角那根烟一明一暗,忽然想起去年冬天老周找他借过两千块钱交房租,到现在没还。
小蝶拉着箱子从老赵身边挤过去,箱轮子碾过他的脚趾头。
老周让开路,电动车掉头的时候尾灯闪了两下。
楼道里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老赵扶着门框慢慢蹲下来,胃里一阵翻腾,他干呕了两声,没吐出东西。
手抖得抓不住门把手,膝盖撞在门槛上,发出一声闷响。
楼下卖炒粉的摊子开始出摊了,铁锅碰铲子的声音当当响。
空气里飘着地沟油和辣椒精混在一起的呛味。
老赵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墙皮簌簌往下掉白灰。
他把手背翻过来看,小蝶指甲刮过的地方渗出血珠子,细得像红线头。
手机在裤兜里震,他掏出来,是老婆发来的语音消息,说孙子幼儿园要交下个月的伙食费,四百八。
老赵盯着手机屏幕,屏幕裂了一道缝,从左上角斜拉到右下角,用了三年没舍得换。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地上,额头抵着膝盖,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楼上不知道谁家在剁饺子馅,菜刀砸砧板的声音一下一下,震得他胸腔跟着颤。
那天晚上老赵没去冷库。
他在客厅折叠床上躺到凌晨两点,翻了个身,折叠床的钢管吱呀一声弯了。
他索性坐起来,摸黑找到老周的电话拨过去。
响了三声老周接了,背景里有麻将碰撞的声音。
老赵说钱我不要了。
老周那边愣了一下,说你想通了就好。
老赵说你把小蝶的新地址给我。
老周说你要干啥。
老赵说我不干啥,我得把这事弄明白。
老周沉默了几秒,报了个小区名字和门牌号。
老赵拿圆珠笔写在手背上,墨水洇开一小团蓝。
挂了电话他摸到厨房,用凉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到水池里。
窗外有野猫在叫春,声音尖利像婴儿哭。
老赵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白头发在节能灯下格外扎眼。
他把圆珠笔帽盖上,咔嗒一声。
第二天一早老赵没去出摊。
他坐公交车去了城东那个小区,在门口蹲到上午十点。
小蝶跟一个男的从单元门出来,男的大概四十来岁,脖子戴着金链子,走路的时候脚后跟先着地。
老赵跟在他们后面走了半条街,看着他们进了一家早餐店。
他站在马路对面,隔着玻璃看见小蝶笑着给那男的夹咸菜。
老赵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像素不高,模模糊糊能看清人脸。
他打开微信,找到小蝶的头像,朋友圈里最新一条是昨晚发的,配图是一杯奶茶和一只手,手腕上戴着金镯子。
老赵把照片存进相册,退出来的时候手机弹出一条推送,本地新闻说最近有人以“转运”为名诈骗中老年人,警方已接到多起报案。
老赵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公交站走。
路边绿化带的冬青叶子上落了一层灰,环卫工人正用高压水枪冲。
水柱打在叶面上,泥点子溅到老赵裤腿上。
他没躲。
公交车来了,他投了两枚硬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过江桥的时候,他看见桥下有个老头在钓鱼,鱼竿弯成一道弧线,阳光照着水面白晃晃一片。
老赵把后脑勺靠在玻璃上,车颠了一下,他的牙齿磕在一起。
他想起去年过年回老家,儿子问他生意咋样,他说还行。
老婆在厨房剁鸡,菜刀砍在案板上咚咚响。
孙子跑过来要他抱,他蹲下去,膝盖咔咔响了两声。
孙子说爷爷你身上有鱼腥味。
老赵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塞给孙子。
公交车报站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想。
老赵下车,慢慢往出租屋走。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他看见刘胖子正在往三轮车上搬猪肉,半边猪吊在铁钩上,白花花的肥膘晃来晃去。
刘胖子看见他,喊了一声老赵你咋没出摊。
老赵说歇一天。
刘胖子说歇啥歇,明天带鱼价还得跌。
老赵回到出租屋,把门反锁,坐在折叠床上。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是这三年攒的存折和现金。
存折上还有四万七,现金三千多。
他把存折翻开,第一页写着开户日期,2019年3月12号。
那时候他刚来城里,觉得干啥都能挣钱。
手机又响了。
老周打来的。
老赵接起来,老周说小蝶那丫头又跑了,你那钱真不要了?
老赵说不要了。
老周说那你别往外说。
老赵说我不说。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扔在床上,手机弹了两下,屏幕彻底黑了。
老赵站起来,走到阳台。
阳台栏杆上晾着小蝶忘拿走的一双丝袜,粉色,脚趾头的地方勾了丝。
他把丝袜扯下来,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楼下收废品的老头正在捆纸板,绳子勒紧的时候发出吱嘎声。
老赵喊了一声,老头抬头。
老赵把屋里攒的纸箱子全踢到门口,说这些都给你。
老头上来搬纸箱子的时候,老赵把次卧的冻货也翻出来,带鱼化冻了又冻上,肉已经发白。
他把带鱼装进黑色垃圾袋,一袋一袋往楼下提。
刘胖子路过,问你这鱼不卖了。
老赵说不卖了,送人。
刘胖子说我帮你问问谁要。
老赵说不用,直接扔。
最后一趟下楼的时候,老赵看见垃圾桶旁边蹲着一只三花猫,正在扒拉他刚扔的带鱼。
猫抬头看了他一眼,叼起一块鱼尾巴跑了。
老赵站在垃圾桶旁边,手上的鱼腥味引来了几只苍蝇。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他后脖子发凉。
老赵掏出手机,屏幕还是黑的。
他按了两下开机键,没反应。
他把手机装回兜里,抬头看了看天。
天灰蒙蒙的,太阳被云层挡着,只透出一团白亮的光。
巷子口卖炒粉的摊子又出摊了,铁锅碰铲子的声音跟昨天一模一样。
老赵往巷子口走,经过棋牌室的时候,里面麻将声稀里哗啦响成一片。
他停了一下,又继续走。
走到巷子尽头,他拐进一家手机店。
柜台里摆着新款的智能机,一千二。
老赵掏出兜里的现金数了数,一千三百多。
他把钱推过去,说拿一个。
店员给他贴膜的时候,他盯着柜台玻璃下面压着的全家福照片,儿子儿媳妇抱着孙子站在老屋门口,背景是那棵他亲手栽的枣树。
新手机开机的声音很轻。
老赵把手机卡装进去,通讯录同步过来,第一个蹦出来的是“老婆”。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手指头悬在拨号键上。
店里的音响正在放一首老歌,歌词唱的是“人生可比是海上的波浪,有时起有时落”。
老赵把手机揣进兜里,屏幕上的光映着他下巴上花白的胡茬。
他走出手机店,太阳正好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上。
树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盖住了昨天小蝶行李箱轮子碾过的那道印子。
老赵踩在树影子上,往菜市场方向走去。
刘胖子远远看见他就挥手,老赵也挥了挥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存折上的四万七,够给孙子交六年伙食费。
老赵把新手机掏出来,给老婆发了条语音,说这个月钱晚两天打。
发完他把手机装好,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槐树叶子,叶子背面长了一层白毛,像霜。
他用指甲把白毛刮掉,露出底下绿油油的叶肉。
风吹过来,叶子从他手里挣脱,翻了个跟头落在路牙子上,又被下一阵风吹进了下水道。
老赵站直身子,腰咔嗒响了一声。
前面卖炒粉的摊子腾起一团白烟,裹着葱花的香气。
老赵往那团白烟里走过去,脚步比昨天沉,比昨天稳。
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折了钱,是折了钱还舍不得把眼珠子从别人碗里拔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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