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勒帐下那么多武将谋臣,他从来只叫一个人的字号——"右侯"。

这人姓张,名宾,字孟孙,赵郡中丘人。《晋书》给了他八个字的评价:"机不虚发,算无遗策。"石勒从一个被卖来卖去的羯奴,做到称王建都襄国,大半江山,是这位右侯替他算出来的。

老夫黄忠打了一辈子仗,见过的谋士不少。能让主子从不说名字、只以"侯"相称的,头一个。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襄国王宫大殿上,石勒踞坐胡床,阶下文武分列,独张宾立于右首从容对答,石勒侧身倾耳,神色敬重

张宾出身不低,父亲张瑶做过中山太守。他从小读书,"博涉经史,不为章句"——不是那种抠字眼的儒生,读的是治乱兴替的大学问。年少时他就跟兄弟们夸口:"吾自言智算鉴识不后子房,但不遇高祖耳。"——我自认智谋见识不比张良差,就是没碰上汉高祖那样的明主。

这话口气不小。可那会儿天下还太平着,谁认得他张孟孙?他只做了个中丘王帐下的都督,郁郁不得志,干脆称病辞了官。

等到永嘉大乱、石勒跟着刘渊起兵下山东,张宾眼睛亮了。他跟身边人说了一句:"吾历观诸将多矣,独胡将军可与共成大事。"——我看过的将领多了,只有这位胡将军(石勒),能跟他一起干大事。

于是他提着剑,直奔石勒军门,大呼请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军营辕门前,青衫书生提剑长揖,门卒持刀阻拦,帐中石勒隔帘窥望,神情好奇

一开始石勒也没拿他当回事。一个读书人,跑来投军,能有多大本事?可张宾不急,他一条一条地献计,一条一条地应验,石勒慢慢就惊了——这人怎么算什么准什么?到后来,石勒干脆把他引为谋主,军机大事,先问张宾。

葛陂那场大雨,是张宾真正奠定"右侯"地位的一仗。

那是永嘉六年,石勒打下了许昌、新蔡,一路杀到葛陂,想着趁热打铁,南下攻建业。他在葛陂修缮房屋、督促农人种地、还造起了战船,一幅要在江南扎根的架势。

可老天爷不给他面子。连绵大雨,一下就是三个月,方圆几百里全是泽国。石勒军中饿的饿、病的病,死了一大半。司马睿又调集了江南全部兵力,屯在寿春,檄书一封接一封地下达。

形势危急。石勒召集诸将议事。

右长史刁膺先说话了:不如先送降表给晋朝,求他们扫平河朔以赎罪,等晋军退了再想办法。石勒听完,一声长叹,没说话。

中坚将军夔安说:那就往高处挪挪,躲躲水。石勒白了他一眼:"将军何其怯乎!"——你怎么这么胆小!

孔苌、支雄等三十多员武将一齐请战:趁吴军还没集结,我们各带三百步兵,分三十几路乘船夜登城头,斩吴将、占粮仓,今年定能破丹阳、定江南,把司马家的小子们全绑了!

石勒听了,笑了:"是勇将之计也。"——这是勇将的法子啊。每人赏了一匹铠甲战马,却没说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葛陂水泽之中,军帐连绵半泡在水里,众将环立争论不休,石勒踞坐案后眉头紧锁,唯张宾垂手立在一旁沉吟

然后他转过头,问张宾:"于君计何如?"——你怎么看?

张宾往前一站,开口就是一顿抢白:"将军攻陷帝都,囚执天子,杀害王侯,妻略妃主,擢将军之发不足以数将军之罪,奈何复还相臣奉乎!"——将军你攻陷洛阳、抓了天子、杀了王侯、抢了妃嫔,拔光你的头发都数不清你的罪,怎么可能再去投降称臣!

一句话,把刁膺的投降论驳得干干净净。

接着他话锋一转:去年杀了王弥之后,就不该在这地方待着。天降霖雨几百里,这是上天告诉将军,不能留了。

那去哪儿?张宾给了答案:邺有三台之固,西接平阳,四塞山河,有喉衿之势,宜北徙据之。——邺城有铜雀三台的坚固,西接匈奴汉国的平阳,四面山河险要,是扼住咽喉的要地,应该北上占据那里。

至于晋军?张宾算得死死的:晋人保寿春,是怕将军你去打他们;现在听说你退了,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哪里敢追?辎重先走北道,大军假装向寿春,等辎重走远了,大军再慢慢撤,怕什么进退无路!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张宾在地图前从容指点,手指从葛陂划向邺城,石勒掀髯拍案,众将面露惊佩之色,帐外雨声淅沥

石勒听完,激动得撸袖子、捋胡子,大声说:"宾之计是也!"——右侯说得对!

转头就骂刁膺:你跟着我辅佐大事,怎么劝我投降?这主意该斩!不过我知道你向来胆小,这次饶了你。当场把刁膺降为将军,提拔张宾为右长史、加中垒将军,号曰"右侯"。

从那天起,石勒帐下,只有"右侯",没有张宾。

北撤的路上,张宾的算计又应验了。晋军果然不敢追,倒是石虎那两千骑兵遇上了晋军的运粮船,将士们抢粮抢红了眼,反被晋军伏兵打了个大败,奔退百里,一直退到石勒本阵。军中震骇,以为晋朝大军来了。石勒严阵以待,晋军反而怕有埋伏,乖乖退回寿春去了。

一路北上,坚壁清野,抢不到粮食,军中大饥,到了人吃人的地步。走到东燕,听说汲郡人向冰带着几千人在枋头筑垒,石勒要从棘津北渡黄河,怕向冰拦着。

又是张宾出主意:向冰的船都还在河道里没靠岸,选一千精兵,找条小路偷偷渡过去,把船抢过来,大军就能过河了。大军一过,向冰必擒。

石勒依计而行。支雄、孔苌从文石津绑着木筏偷渡,抢了三十多艘船回来;石勒这边率大军从酸枣向棘津进发。向冰听说石勒来了,刚想把船收回去,支雄他们已经过了河,在垒门列阵。向冰出战,又中了埋伏,大败。石勒军得了向冰的粮草物资,声势大振,长驱直入,攻邺城刘演。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黄河渡口夜色,士兵们抱着木筏悄悄渡河,对岸营垒灯火昏沉,远处石勒大军正沿河而来

打到邺城,诸将都想先打下三台——铜雀台、金虎台、冰井台,那是邺城的制高点,占了就等于占了城。

张宾又说不。刘演还有几千人,三台险固,一时半会儿打不下来;可我们要是放着不打,他们自己就散了。现在真正的大敌是王浚、刘琨,应该趁他们没防备,先占襄国、广积粮,再扫平并、蓟,那才是桓文霸业。

末了他说了一句很重的话:"今天下鼎沸,战争方始,游行羁旅,人无定志,难以保万全、制天下也。夫得地者昌,失地者亡。邯郸、襄国,赵之旧都,依山凭险,形胜之国,可择此二邑而都之。"

——天下大乱,战争才刚开始。我们这帮人到处流浪、没有根基,人人心里都不踏实,这样怎么能保全、怎么能夺天下?有地盘的兴旺,没地盘的灭亡。邯郸、襄国,是赵国旧都,依山凭险,是形胜之地,选一个定都吧。

石勒听完,又是那句话:"右侯之计是也。"

于是进据襄国。这就是后赵的根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襄国城郭依山而建,石勒立马城头远眺,张宾在侧指点山川形势,城下军民正在筑城修垒

后来守襄国、退段氏鲜卑,又是张宾的妙计。段就六眷、段末柸带着五万鲜卑骑兵来打,连战连胜,石勒军中恐慌。诸将都主张固守疲敌,石勒问张宾,张宾和孔苌一起说:段氏鲜卑最悍的就是段末柸,精兵全在他手里。我们不出战,示弱给他看,他必定懈怠。赶紧在北城墙凿二十几道暗门——叫"突门",等敌军攻城、阵形不齐的时候,突然从暗门冲出,直扑段末柸的营帐,擒了末柸,剩下的不战自溃。

石勒照做。果然活捉了段末柸,鲜卑军大败,尸横三十多里。石勒非但没杀段末柸,还把他送回去,跟段氏结了盟。王浚的臂膀,就这么被张宾拆了。

再后来智取幽州、活捉王浚,更是张宾的神来之笔。他算准了王浚想称帝、又缺人捧场,就让石勒卑辞厚礼,向王浚称臣,说要亲自去幽州劝进。王浚大喜,一点防备都没有。石勒率军走到柏人,又停了——怕刘琨和鲜卑、乌桓抄后路。

张宾一句话点透:"袭敌国,当出其不意。"又给他分析:王浚靠的三部都背叛了他,幽州饥荒、人都吃素菜,众叛亲离,这是内无强兵。我们悬军千里,轻骑往返,不过二十天。就算三方有动作,我们也能赶回来。而且刘琨和王浚虽是同僚,其实是仇敌,写封信给刘琨送个人质,他高兴还来不及,绝不会救王浚。

石勒听完激动得不行:"吾所不了,右侯已了之,复何疑哉!"——我想不明白的,右侯已经替我想明白了,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幽州易水之滨,数千头牛羊被驱赶入城,塞满街巷,王浚部将欲出战被阻,远处石勒骑兵正掩入城来

结果大家都知道了。石勒赶着几千头牛羊进城,说是献礼,实则堵死街巷,幽州兵没法出战。石勒进了城,杀了一万多人,活捉王浚,押回襄国斩了。

整个过程,一步一步,全在张宾的算盘中。

《晋书》说张宾"机不虚发,算无遗策,成勒之基业,皆宾之勋也"。这话不假。可更难得的是,张宾虽然位高权重,却"谦虚敬慎,开襟下士"——不管你是贤是愚,来找他的,他都尽心接待。在朝堂上整肃百官、杜绝私门,回了府就闭口不言,把功劳全推给主上。

石勒对他敬重到什么程度?每次上朝,都要特地正一正衣冠、理一理辞令,不敢随便说话。满朝文武,石勒只叫他"右侯",从不直呼其名。

后来张宾死了,石勒亲临痛哭,哭得左右侍从都跟着流泪。送葬那天,石勒送到正阳门,望着远去的灵柩,流泪对左右说:"天欲不成吾事邪,何夺吾右侯之早也!"——老天爷是不想让我成大事吗?为什么这么早就把我的右侯夺走了!

后来程遐接替张宾做右长史,石勒每次跟他议事,意见不合的时候,就会叹气:"右侯舍我去,令我与此辈共事,岂非酷乎!"——右侯丢下我走了,让我跟这种人一起议事,这不是折磨我吗!

说着说着就泪流满面。

老夫黄忠打了一辈子仗,知道一个道理:明主易得,谋臣难遇;谋臣易得,相知难求。张良遇了刘邦,诸葛亮遇了刘备,都是千年一遇的缘分。张宾遇上石勒,一个羯族奴隶出身的枭雄,一个自比张良的寒士,从辕门大呼开始,到一句"右侯"终了——石勒一辈子不说他的名字,是因为他心里清楚,没有这个人,就没有他石勒的江山。

更可叹的是张宾死后,石勒那句"天欲不成吾事"。后来后赵的结局,大家也知道了——石虎篡位、子孙相残、石氏灭族。张宾要是晚死二十年,这江山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

没人知道答案。只有那句"右侯",还留在史书里,让人想起那个提着剑闯军营、算尽了天下事的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