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晌午,五华县龙村镇牛屎坡的太阳白晃晃扎眼。十四岁的阿茂蹲在坡顶一棵歪脖子苦楝树下,看自家的三头黄牛低头啃草。他后来死活想不起来,那天到底是先听到声音,还是先看见虫子。他说当时耳朵里忽然嗡了一下,接着整片山地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虫鸣、鸟叫、风过茅草的声音,全没了。那几秒钟静得可怕,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太阳穴里咚咚地砸。

阿茂站起来,心里发毛。他朝坡下望去,牛也抬起了头,两只耳朵直愣愣地竖着,嘴里嚼了一半的草叶子掉下来,挂在嘴边。坡脚那片油绿的草皮正在翻动,不是风吹的,是草根底下有东西在拱。泥土裂开一道道细纹,像有无数只小手在底下抠。紧接着,一团黑灰色的“水”从裂缝里漫出来。不是水,是虫子。密密麻麻的毒虫,有蜈蚣似的长条虫,有蝎子似的带尾虫,还有叫不出名字的硬壳虫,互相挤着、爬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人把一锅炒熟的沙子倒在了滚烫的草叶上。

阿茂想跑,腿却不听使唤。他低头一看,鞋面上已经爬满了虫子,黑压压一片,沿着裤腿往上涌。那些虫子的脚钩在布纹上,一缩一伸,速度快得吓人。他感到小腿一阵刺痛,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去,那痛从皮肤钻进骨头,他“啊”地嚎了一嗓子,声音砸在空旷的山坡上,惊得三头牛四散奔逃。他一屁股坐到地上,双手胡乱往腿上拍,拍死一层又爬上两层。

在坡下红薯地干活的黄叔和陈婶听见叫声,扔下锄头跑上来。黄叔说,他这辈子没见过那种场面,整个坡底像铺了一层会动的黑毯,少说也有好几万只,正顺着阿茂的脚往他身上爬,像一层厚厚的黑潮水。他抄起一根树枝冲过去,朝阿茂腿上的虫群猛抽。虫子被打落一片,又爬上一片。他用脚踩,踩碎的虫子渗出黄绿色的浆水,腥臭扑鼻,那气味钻进鼻腔,让人忍不住干呕。陈婶吓得腿肚子发软,拽住阿茂的胳膊拼命往回拖,拖到坡顶,阿茂的裤腿已经浸透了血水,脚脖子肿得跟馒头似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刘伯听到喊声,扛着一捆干柴跑过来。他把干柴堆在坡脚,点着了火,火苗一燎,虫群发出“噼啪”的爆响,空气里立刻弥漫开一股焦臭味,像烧塑料又像烧指甲。可怪就怪在,虫子并不逃,反而绕开火堆继续往上爬,像认准了阿茂。刘伯后来跟人说起时,声音都是抖的:“那东西不是愣头青,它们有队形,前面一排往前,后面一排跟上,中间还有往两边包的。”他说他活了六十多年,在山上见惯了蛇虫蚂蚁,从没见过哪种虫子这么有章法。

陈婶一边哭一边用铁锹往虫群里拍土。她突然觉得脚背发痒,低头一看,一只黑壳虫正用尾端的钳子夹她的脚趾,她尖叫着甩掉,鞋都甩飞了。黄叔也被一只虫子咬了手臂,没一会儿,那条胳膊就麻了半截,抬不起来。大太阳底下,几个人却浑身发冷,后脖颈的汗毛一根根立起来。阿茂爸爸赶到时,虫子已经爬到了阿茂的腰部。他咬咬牙,脱下衣服裹住阿茂的头脸,抱起儿子往镇卫生院跑。跑到半路,阿茂已经没了声,脸白得像纸,手脚抽搐。

跑到半路,怪事发生了。那些原本在坡脚密密麻麻的虫子,像是听见了什么哨音,齐刷刷停住。黄叔回头看得真切,前面一排先停,后面几排跟着停,然后所有的虫子同时掉头,潮水一样往坡脚的干沟里涌去。不到两分钟,地面上光溜溜的,连一只虫壳都没剩下。黄叔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手里的树枝还在滴着虫浆。他说那一刻他脑子嗡的一声,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种整齐劲儿,太像人在操练了。更让他发毛的是,那些虫子退走的时候,地上没有留下一具尸体,刚才被火烧死、被铁锹拍碎的,像是全被同伴拖走了,连一点碎渣都没剩。

到了卫生院,医生剪开阿茂的裤子,倒吸一口凉气。阿茂两条腿上布满了伤口,有的是米粒大的红点,有的是细长的线状红肿,还有两个小洞正往外渗黑血。医生拿镊子夹了夹,没找到虫子。问是什么咬的,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说不清。医生只能先给阿茂清创、打消炎针,又开了破伤风针。可到了半夜,阿茂突然发起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多,嘴里胡话不断,翻来覆去就一句:“它们在叫……在叫……”黄叔守在医院走廊里,听着那喊声,后脊梁一阵一阵发凉。他手臂上被咬的地方也肿了起来,护士给涂了药,可那股麻劲儿一直没消,像有根细线从伤口往肩膀里钻。

第二天一早,村里几个胆大的后生扛着锄头、拎着农药喷雾器,要去牛屎坡端虫窝。黄叔不顾手臂还肿着,也跟去了。到了坡脚,所有人都傻了眼。草皮完整,泥土平整,昨天被火烧过的地方,只有一圈黑印子。扒开草根看,连个虫洞都没有。刘伯不死心,趴在地上用锄头挖了半尺深,土里干干净净,除了蚯蚓,什么都没有。他记得清清楚楚,昨天亲眼看见成千上万只虫子钻进了坡脚那条干沟,可现在干沟里干得裂了口,连一片虫翅膀都没留下。

“不可能。”黄叔蹲在地上,伸手摸了摸昨天虫子爬过的地方,指尖冰凉,像是摸到了一块埋在土里的铁。明明是大太阳天,那片草地的温度却比周围低了一大截。后生们拿温度计量了量,坡脚地表温度比三米外低了六七度。有人开玩笑说,这地方是不是有空调。可没人笑得出来。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上去踩那片草。

回到村里,牛屎坡的牛也出了毛病。阿茂家的三头牛拴在村口老槐树下,却死活不肯再往坡那边走。阿茂爸爸拿鞭子抽,牛撅着蹄子往后退,眼珠子瞪得溜圆,浑身发抖。后来他拿布蒙住牛眼,硬拖,牛才迈开腿,可走两步就跪下来,嘴里喘着粗气,白沫顺着嘴角往下淌。村里老人说,牛能闻到地底下的气味。可谁也不知道地底下到底有什么。

阿茂在医院住了五天,烧退了,人瘦了一圈,性情大变。以前他天不怕地不怕,现在晚上不敢关灯,一闭眼就梦见虫群从墙缝里涌出来,爬他一身。他妈妈带他去县城看了心理医生,医生说可能是急性应激障碍,让慢慢调养。可阿茂在回家的路上,突然跟他妈说了一句:“那些虫子不是来咬我的,它们是在赶我走。”他妈问他什么意思,他又摇头说不知道,眼神却直愣愣地盯着窗外,好像害怕什么东西跟在后头。

这件事在村里传开之后,看法分成几拨。有人说是外地运来的废土里有虫卵,可牛屎坡那块地几十年没动过土,周围也没有工地。有人说是要地震,可县地震台一点动静都没有。黄叔的儿子在深圳上班,听说了以后,上网查了三天,查出什么行军蚁、隐翅虫、蜱虫,都跟黄叔描述的对不上号。最让黄叔发怵的是,那天他亲眼看见虫子退走时,像潮水一样整齐,像是有人在远处喊了一声“收兵”。他说他活到四十九岁,没见过哪种虫子有那么严明的纪律。

因为这件事,阿茂爸爸和黄叔还吵了一架。阿茂爸爸怪黄叔当时用树枝乱抽,把虫子抽急了才往阿茂身上钻。黄叔反怪他不早点送医,两人在村口吵得脸红脖子粗。最后还是刘伯把两人拉开:“别吵了,谁也说不出那是什么东西,吵给谁听?”

县农业局的技术员听到消息,带着仪器来了一趟。他先取了土样,又用捕虫网在坡上扫了几遍,还往干沟里灌了两壶水,什么也没捞上来。技术员临走时皱着眉头说:“按照常理,这么大的虫群不可能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要么是人为的恶作剧,要么就是地下有洞穴,虫子从别处迁徙路过。可挖开看,地下是实心的。我也解释不了。”他这句话成了村里新的闲话,可闲话归闲话,照样没个结论。

半个月后,有人发现牛屎坡那片草长得比周围旺盛了不少,颜色深得发黑。阿茂爸爸听了,悄悄去看了两眼,回来就闷头抽烟,一句话不说。那块草地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就是这种“什么都没发生过”,反而让所有人心里堵得慌。黄叔说,他宁愿当时虫子留下来几只,哪怕留点尸体,也不至于现在想起来,像做了一场没头没尾的梦。可现实就是,那些虫子来得莫名,走得也莫名,连一点证据都不肯留下。

半年后的一个傍晚,有放牛娃在牛屎坡另一侧发现了一根奇怪的骨头,灰白色,弯曲着,像人的手指。拿给村里老人看,老人说那不是人的骨头,倒像是什么野物的。后来那根骨头被扔进了河里,没人再提。可那天晚上,黄叔做了一个梦,梦见那片草地上重新爬满了虫子,他站在中间,脚下全是密密麻麻的黑壳。他惊醒的时候,浑身冷汗,手臂上的疤痕正一跳一跳地疼。

如今牛屎坡还是那个牛屎坡,草长莺飞,看不出任何异样。但村里人都知道,阿茂家的牛再也不肯踏上那片坡,阿茂也再也不放牛了。那块草地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就是这种“什么都没发生过”,反而让所有人心里堵得慌。黄叔说,他宁愿当时虫子留下来几只,哪怕留点尸体,也不至于现在想起来,像做了一场没头没尾的梦。可现实就是,那些虫子来得莫名,走得也莫名,连一点证据都不肯留下。

注:文中内容是根据民间闲谈艺术加工而成,纯属虚构故事,不具备现实参考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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