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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已完结,请放心观看!

何棠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抖得厉害,像风里快要撕碎的纸。

"沈总,陆先生他……昨晚十一点,在滨海大道出了车祸。"

我正要签一份并购合同的补充协议,笔尖刚落在纸上,墨水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救护车到的时候,人已经……已经没了。"

笔从我手里滑下去,在合同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墨迹。

我没有开口。

走廊里空调低低地响着,隔壁会议室有人笑出了声,隔着玻璃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医生说,要是能早半个小时送到医院,也许……"

何棠没把后半句说完。

我听见她在哭,那种死死压着嗓子、怕被人听见的哭法,抽噎一下一下的,像钝刀子在割肉。

"你说什么?"

我的声音很轻。

轻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不像从我嗓子里发出来的。

"沈总,陆行舟先生……昨晚去世了。"

何棠把全名说出来的时候,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没拿住。

陆行舟。

三个字。

我已经三年没从别人嘴里听到过这三个字了。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撞在文件柜上,发出一声闷响。

办公室外头,助理小周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赶紧把目光移开。

我推开办公室的门,朝走廊尽头走去。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每一步都像踩在什么易碎的东西上。

"什么时候的事。"

不是疑问。

是陈述。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得吓人,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压着什么东西,表面却纹丝不动。

"昨晚……十一点零三分。"

何棠在那头吸了一下鼻子,"滨海大道靠南那一段,没路灯的那段,陆先生的车撞上了隔离墩,翻了两圈……"

"我问你,"我打断她,"昨晚十一点出的事,现在几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下午……三点十二分。"

我停住了脚步。

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外,九月的太阳白晃晃地照着,整条走廊亮得刺眼。

那些光打在我脸上,我眯了眯眼,觉得晃得难受。

"十六个小时。"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在数。

"何棠,十六个小时。"

"他死了十六个小时了,你才告诉我?"

我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高到连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走廊那头,两个端着咖啡杯的同事停下脚步,朝我这边看过来。

我顾不上了。

我什么都顾不上了。

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被人一把攥住,然后狠狠拧了一下。

不是疼。

比疼更难受。

是那种……你明明知道有什么东西碎了,却连碎的是什么都说不清的感觉。

"沈总,我……"

何棠的声音又抖起来了,这次抖得更厉害,像随时会断掉。

"我昨晚就给您打过电话了。"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昨晚十一点零八分接到交警队的通知,马上就给您打电话了。"

何棠哭得几乎说不成句,断断续续的,"我打了三次,沈总,我打了三次。"

"第一次没人接。"

"第二次……被挂断了。"

"第三次,是方秘书接的。"

方砚清。

这三个字从我脑子里蹦出来的时候,后背忽然窜上一股凉意。

方砚清。

跟了我四年的贴身秘书。

我上周还跟人事部说,年底之前给他提副总。

"方砚清接了电话,"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慢下来,慢得像在嚼碎玻璃,"然后呢?"

何棠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里,我听见她在使劲吸气,像是在给自己攒勇气。

"方秘书说,您在跟德国那边开视频会议,不能被打扰。"

"我跟他说了,是急事,是陆先生出了车祸,人快不行了,必须马上告诉您。"

"方秘书说……"

何棠停了一下。

"他说什么?"

我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

平静得连我自己都害怕。

"他说,陆先生已经是您的前夫了,跟您没关系了。"

何棠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每个字都要拼尽全力才能从嗓子里挤出来。

"他说这种小事不用打扰您,您第二天一早还有并购谈判,要休息好。"

"他还说……"

"还说什么?"

"他说,您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放下一切赶过去。"

"但陆先生不值得您这么做。"

"不值得您为了一个离婚三年的男人,毁掉准备了四个月的并购案。"

"他让我别多事,说他会处理。"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

后背抵着冰凉的墙面,凉意透过薄薄的西装面料渗进来。

我忽然觉得这条走廊特别长。

长到我走不到头。

"你信了?"

我问何棠。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自己。

"我……"

何棠的哭声忽然变大了,"我以为他真的会处理,沈总,我以为他会告诉您,或者至少会安排人去医院……"

"我等到凌晨一点,实在不放心,又给医院打了个电话。"

"医院说……"

她的声音忽然卡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

"医院说什么?"

"医院说,陆先生因为失血过多,十一点四十八分就走了。"

"如果当时能早做手术,如果……"

"够了。"

两个字。

我说得很轻。

但何棠立刻不说话了。

走廊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我自己的呼吸。

我闭上眼睛。

眼前一片黑。

但黑暗里,我看见了陆行舟的脸。

不是三年前在民政局门口那张平静的脸。

是更早以前的。

是刚结婚那年冬天,他加了班回来,手里拎着一袋我爱吃的糖炒栗子,笑着说"还热乎着呢,快吃"的那张脸。

我睁开眼。

"何棠。"

"在……在的,沈总。"

"你现在在哪?"

"我在……我在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楼八楼。"

"别动。"

我推开墙,重新站直。

"我二十分钟到。"

我挂了电话,转身往电梯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在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抖,根本控制不住。

我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个白印子。

疼。

但疼让我清醒了一点。

我走进电梯,按了负一楼。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不锈钢门板映出我的脸。

妆还是早上化的,口红没花,眉毛没乱。

但眼睛红了。

红得像兔子。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钟,然后别开了目光。

地下车库很安静,只有通风管道在头顶呜呜地响。

我走到我的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没发动。

双手放在方向盘上,十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

真皮方向盘被我攥出了褶皱。

我想起一件事。

去年公司年会,方砚清帮我挡了三轮酒。

他喝多了,靠在包间沙发上,眯着眼睛跟我说:"沈总,这辈子我就跟着您了,您指哪儿我打哪儿。"

我当时还笑了,说:"行,那明年给你涨薪。"

他笑得眼睛都弯了,说:"谢谢沈总,那我更得好好干了。"

我发动车子。

引擎轰了一声,车库里的回声震得我耳朵嗡嗡的。

我从车库出来的时候,正好是下午三点半。

九月底的太阳还是毒,照在挡风玻璃上,晃得我眯起了眼。

我打开遮阳板,往市一医院的方向开。

路上堵。

红灯的时候,我盯着前面那辆出租车的红色尾灯,满脑子都是方砚清说的那句话。

"陆先生不值得您这么做。"

不值得。

他居然用了"不值得"这三个字。

我忽然笑了一声。

笑得特别短,嘴角刚扬起来就垮下去了。

不值得。

陆行舟这个人,确实不值得。

不值得我答应嫁给他。

不值得我背着他偷偷掉眼泪。

不值得我在离婚协议上签字的时候,手指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绿灯亮了。

后面有人拼命按喇叭。

我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猛地冲出去,轮胎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市一医院急诊楼门口停了一排救护车,蓝灯红灯来回闪,晃得人头晕。

我把车随便塞进一个空车位,熄了火,推开车门就往外走。

高跟鞋踩在医院门口的减速带上,脚腕一歪,差点摔倒。

我一把扶住车门才站稳,抬头看了看急诊楼。

白色的外墙,灰蒙蒙的窗户,门口挤满了人。

有人哭,有人喊,有人推着轮椅急匆匆地跑。

空气里混着消毒水、血腥味和汗味。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去。

电梯太慢了。

我直接走楼梯。

八楼。

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廊里比楼下安静不少,但那种安静不是真正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在压低声音、连大气都不敢喘的那种安静。

我一眼就看到了何棠。

她靠在走廊的墙边,手里死死攥着一个透明文件袋,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看到我,她整个人猛地一激灵,像被电了一下。

"沈总……"

她朝我走过来,刚走两步,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

我伸手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她的手冰凉,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

"别跪。"

我说。

声音比我想象中要平静。

"跟我说,人在哪?"

何棠用下巴朝走廊尽头指了指。

"太平间……在负一层。"

"遗体暂时放在急诊的临时安置室里,还没……还没转过去。"

我点了点头。

没有往那个方向走。

不是不想去。

是腿根本不听使唤。

我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瓷砖,闭上了眼睛。

"何棠。"

"在。"

"你刚才在电话里跟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何棠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点得太用力,眼泪又被甩出来好几滴。

"千真万确,沈总,我发誓。"

"方秘书接的电话,他亲口跟我说的,说不用告诉您,说他会处理。"

"我当时……我当时也犹豫了,我想再打一次电话,但方秘书后来又给我发了条微信。"

何棠手忙脚乱地翻手机,翻了好几下才找到,递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

是一条微信消息。

发送者:方砚清。

时间:昨晚23:17。

内容:"何棠,这件事我来处理,你别管了。沈总明天的谈判很关键,别让她分心。你要是多嘴,这个月的绩效你自己想清楚。"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五秒钟。

然后把手机还给何棠。

"截图保存。"

我说。

"这条消息,连同通话记录,全部备份。"

"发到我私人邮箱,不要走公司系统。"

何棠使劲点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操作。

我转过身,面朝走廊尽头的窗户。

窗外的天还是亮的,蓝得刺眼。

九月的天空,蓝得不像话。

陆行舟死的时候,天也是这么蓝的吗?

滨海大道那段路,我太清楚了。

没有路灯,没有监控,大货车来来往往,大半夜根本没人走那条路。

他大半夜的,跑去那儿干什么?

"何棠。"

"在。"

"交警那边怎么说的?"

何棠翻了翻手里的文件袋,抽出一张纸。

"初步判定是单方事故,车辆失控撞上隔离墩,没有第三方车辆涉及。"

"但……"

她犹豫了一下。

"但什么?"

"但现场痕迹有点不对劲。"

何棠压低了声音,"交警跟我说,刹车痕特别短,不像是正常的反应距离。"

"而且陆先生的车是去年新买的,才跑了不到八千公里。"

"除非是机械故障,否则不应该……"

她没说完。

但我听懂了。

"你的意思是,可能不是意外?"

何棠没点头,也没摇头。

她只是看着我,眼睛红红的,里面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情绪。

像是害怕。

又像是……期待。

期待我说出那句话。

"我会查清楚的。"

我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牢牢钉在空气里。

何棠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她没哭出声,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我拿出手机,翻到方砚清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今天早上九点发的:"沈总,德国那边的会议纪要我整理好了,放在您桌上。今天并购谈判的资料也备齐了,您看一下有没有需要补充的。"

语气一如既往地周到。

一如既往地体贴。

一如既往地……让我觉得恶心。

我打了四个字发过去:"你在公司?"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在的沈总,有什么需要我准备的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

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包里。

"何棠,跟我走。"

"去哪?"

"回公司。"

我转身朝电梯方向走去,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哒哒哒,节奏又快又硬。

"沈总,您不去看看……"

何棠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停了一步。

没有回头。

"我一会儿再来。"

我说。

声音很平。

但我知道,如果我现在走进那间安置室,看到那张盖着白布的床,我可能就走不出来了。

我现在不能垮。

我还有事要做。

电梯到了。

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何棠小跑着跟上来,差点被电梯门夹住。

她抱着那个文件袋,像抱着一块烫手的炭。

电梯往下走。

金属门上映出我们两个人的影子。

我站得笔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何棠缩在角落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何棠。"

"在。"

"昨晚的事,你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

何棠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我打过三次电话了,沈总。"

"第三次被方秘书接了之后,我想过去找您。"

"但方秘书说……他说如果我擅自做主,打断您的会议,后果我自己承担。"

"我……我害怕。"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了。

"我去年刚转正,房贷才还了半年,我妈还在老家治病……"

"我不敢丢这份工作。"

我没说话。

电梯到了三楼,门开了,没人进来。

门又关上了。

"我不怪你。"

我说。

何棠猛地抬头看我,眼睛瞪得很大。

"但你记住,"我看着她,"下次再有这种事,不管谁拦你,你直接来找我。"

"天塌下来,我顶着。"

何棠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使劲点了点头。

电梯到了一楼。

门打开。

大厅里人来人往,有穿白大褂的医生,有抱着孩子的家属,有推着轮椅的老人。

没人注意到我。

我走出医院大门,九月的太阳一下子砸下来,热得我眯了眯眼。

我站在台阶上,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

远处的黑色轿车闪了两下灯。

"上车。"

我对何棠说。

她愣了一下,赶紧小跑过来,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

我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

手放在方向盘上,没动。

"沈总?"

何棠小心翼翼地叫我。

"你说,"我忽然开口,眼睛盯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停车场,"他大半夜去滨海大道干什么?"

何棠没答上来。

"他住的地方在城东,公司在城北,滨海大道在城南。"

我自言自语,"他没有任何理由出现在那里。"

"除非……"

我话还没讲完。

我启动引擎,把车倒出停车位,朝医院大门方向开。

"何棠,你替我查个事。"

"您说。"

"陆行舟最近三个月干了什么,在哪家公司上班,住在什么地方,平时跟谁接触。"

"他母亲的身体状况怎么样,人还在不在本市。"

何棠手指飞快地在手机备忘录上敲字。

"另外,"我停了一拍,"查方砚清。"

何棠打字的手顿住了。

"过去半年,他全部的通话记录、银行流水、出行轨迹。"

"尤其是昨晚,从晚上八点到现在,他每个小时具体在做什么。"

"沈总……"

何棠的语气有些迟疑,"方秘书要是追问起来……"

"他问,你就说是我让你查的。"

我猛打一把方向,车子拐上了主干道。

"他要是觉得不妥,让他直接来找我。"

"面对面谈。"

何棠不再出声,低下头继续记录。

车子汇入主干道的车流里。

九月底的午后,路上车流量大,一路走走停停。

我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一片红色尾灯上,脑子里翻涌的却全是别的事。

我想起三年前。

同样是在一家医院。

不是眼前这种公立医院,是城西那家私立医院,住一天院就要八千块的那种。

陆行舟来找过我。

那时候我们冷战已经大半年了,离婚协议书都打印出来了,只差最后签字。

他站在我办公室门口,身上套着一件洗到褪色的灰色衬衫,袖口的线头都起了毛。

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我后来反复回想,他那时候大概已经好几天没正经吃过饭了。

"晚晴。"

他喊我名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生怕惊动什么似的。

我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三份合同,电脑屏幕上还挂着一个视频会议的窗口。

我抬眼扫了他一下。

就那么一下。

"什么事?"

"妈……妈的心脏病又复发了,住进医院了。"

他的手指死死绞在一起,指节泛白,"医生说必须做搭桥手术,不能再等了。"

"手术费加上住院费,大概要二十万。"

"我……我手里只有三万多。"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脑袋一直垂着。

不敢抬头看我。

像是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

我往椅背上一靠,转了转手里的笔。

"二十万不是个小数目。"

我说。

语气很淡,就像在聊今天的天气。

"公司的资金全压在项目里,现在根本抽不出来。"

"你可以去银行申请贷款,也可以找朋友周转。"

"我们马上要离婚了,陆行舟,这种事你得自己解决。"

他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已经走了,我又低下头去看合同。

然后我听见一个极轻的声响。

像水滴砸在地面上。

我猛地抬头。

陆行舟在哭。

一点声音都没有。

眼泪就那么无声无息地从眼角淌下来,沿着颧骨滑过下巴,滴在我办公室的地板上。

一滴。

两滴。

三滴。

那是我头一回见他掉眼泪。

也是最后一回。

"晚晴,妈真的等不了了。"

他的嗓子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医生说最多还能撑半个月。"

"我求你了。"

"算我借的,我打欠条,按银行利率还你,我……"

"行了。"

我打断他。

我烦透了。

我说不清到底在烦什么。

烦他这副窝囊的样子。

烦他一直低着头。

烦他哭。

烦他明明是个大男人,却站在我跟前,像个被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我当初嫁给他那会儿,他可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他挣得虽然没我多,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是有光的。

他说"晚晴,我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我能让你过得舒坦"的时候,语气是笃定的。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我公司越做越大的时候?

是他被裁了两次、前后换了四份工作的时候?

还是我每次回到家都皱着眉说"你能不能有点出息"的时候?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

"我说了,没有钱。"

我转了一下椅子,背对着他。

"你自己想办法吧。"

"实在不行就把老房子卖掉,反正那房子也老旧了。"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

接着是漫长的沉默。

最后,是门被带上的声音。

很轻。

轻得像怕吵到我。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面的数字一个都没看进去。

三天之后,我的银行账户收到一笔转账。

二十万。

转账人:陆行舟。

备注:借款。

我盯着那条转账记录看了很久。

他哪来的二十万?

他那时候一个月工资才六千块。

我没问。

也没还。

又过了一个星期,我们去民政局签了离婚协议。

他签得很快。

财产分割那一栏,他什么都没拿。

房子归我,车归我,存款归我。

他只带走了几件衣服,一箱旧书,还有那只我们结婚时一起买的搪瓷杯。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九月的太阳跟今天一样晒人。

他站在我旁边,手里拎着一个旧旅行袋,袋子拉链坏了一截,用一根铁丝拴着。

我忽然想开口说点什么。

"那个……"

他转过头来看我。

我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最后只挤出一句:"你……自己注意身体。"

他笑了一下。

很浅的笑,嘴角刚动了动就收了回去。

"你也是。"

然后他转过身,朝公交站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灰色衬衫,旧旅行袋,走路的时候背微微有些驼。

他上了一辆公交车,车门合上,车子开走了。

尾气散了一地。

我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转身,走向停车场。

坐进我刚买的那辆黑色奔驰。

关上车门的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车里格外安静。

安静得有些过分。

我发动车子,打开音响,随手调了个频道。

主持人在讲一个段子,笑得特别大声。

我跟着笑了一下。

然后就笑不出来了。

"沈总?"

何棠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我眨了一下眼,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车停在了路边。

后面有车在按喇叭。

"没事。"

我重新挂挡,踩下油门。

"沈总,您……您还好吗?"

何棠小心翼翼地问。

"我很好。"

我说。

"我从来没这么好过。"

何棠看了我一眼,没再吭声。

我盯着前方的路,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何棠。"

"在。"

"到了公司以后,你先去人事部,把方砚清过去半年的考勤记录全部调出来。"

"尤其是加班记录和外出记录。"

"然后去财务部,把他经手的所有报销单据复印一份。"

"最后去前台,把昨晚公司的监控录像调出来,从晚上七点到今天早上八点。"

何棠一边记一边点头,手指在屏幕上戳得飞快。

"沈总,您是要……"

"我是要搞清楚,"我打断她,眼睛盯着前方的红绿灯,"昨晚十一点零八分,方砚清接了你的电话之后,他到底在干什么。"

"他是真的在'处理',还是压根就没处理。"

"他有没有打过急救电话。"

"有没有通知任何人。"

"有没有……"

我停了一下。

"有没有打给陆行舟。"

何棠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抬头看着我。

"您是说……"

"我是说,"我踩下刹车,等红灯,"如果方砚清昨晚接了电话之后,哪怕打了一个急救电话,哪怕通知了一个人,哪怕……"

"陆行舟是不是就不用死?"

红灯变绿。

我踩下油门。

车子冲出去的那一刻,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了何棠的脸。

惨白的。

跟纸一样白。

"沈总,"她声音在发抖,"如果……如果真的是这样……"

"那就是蓄意。"

我说。

两个字。

轻飘飘的。

但说出口的时候,我的牙齿在打颤。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气。

车子拐上公司所在的那条路,远远能看见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泛着白光。

我踩下刹车,车子慢慢滑进地下车库的坡道。

"何棠。"

"在。"

"到了以后,照我交代的办。"

"但有一件事,绝对不能做。"

"什么事?"

"别跟任何人提我在查方砚清。"

"前台不行,行政不行,你同组的人也不行。"

"谁来问,你就说是正常审计流程。"

何棠拼命点头。

我把车停稳,关掉发动机。

解安全带的时候,手又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我把手摁在腿上,死死按住。

"走吧。"

我说。

推开车门。

高跟鞋落在车库地面上,回声又脆又空。

我朝着电梯走过去。

何棠快步跟上来,文件袋紧紧搂在怀里。

电梯门打开了。

我迈进去,按下二十三楼。

门合上的瞬间,不锈钢面板上又映出我的脸。

还是同一张脸。

妆容没花,发型没乱,口红还是早上出门涂的那支。

可眼神变了。

早上的眼神是冷的,是谈判桌上那种算无遗策的冷。

现在的眼神是红的。

红得像快要着火了。

电梯一层一层往上走。

我盯着楼层显示屏上的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1、2、3、4……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两个月前,方砚清给我递咖啡,随口说了句:"沈总,您最近太累了,该歇歇了。"

我笑了笑说:"歇不了,等这个并购案结束再说。"

他说:"那等忙完了,我请您吃顿饭,庆祝一下。"

我说:"行啊,你请客。"

他笑了,露出两颗虎牙,说:"那您可一定要赏脸。"

我当时觉得这人挺靠谱的。

挺细心的。

挺……

电梯到了二十三楼。

门开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出去。

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踩上去一点声响都没有。

两侧的办公室门紧闭,偶尔有人推门出来,看见我就点头,喊一声"沈总"。

我点头回应,脚步没停。

一直往走廊尽头走。

最里面那间,是我的办公室。

紧挨着的那间,是方砚清的。

我走到门前,站住了。

方砚清办公室的门关着。

门缝下面漏出一线灯光。

他在里面。

我抬起手,准备敲门。

手悬在半空。

我突然不想敲了。

我想直接推门进去。

我想看看他看到我那一刻,脸上是什么反应。

是吃惊?

是心虚?

还是……跟平时一样温和地笑笑,说一句"沈总,您回来了"?

我的手搭上了门把手。

金属触感冰凉。

我攥紧。

然后——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方砚清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他看到我,笑了一下。

"沈总,您回来了。"

语气跟从前一样温和。

"并购谈判的材料我放您桌上了,您抽空看看——"

话说到一半,他顿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我的眼睛。

笑容僵在脸上,端咖啡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沈总,您……怎么了?"

我没开口。

只是看着他。

看着这张跟了我四年的面孔。

看着那双总是带着恰到好处关心的眼睛。

看着他衬衫袖口那颗扣得整整齐齐的袖扣。

然后我笑了。

"没什么,"我说,"有点累。"

我侧身,从他旁边走过,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身后,方砚清愣了一瞬。

"沈总,那……并购案——"

"先搁着。"

我说。

"把门带上。"

门关上了。

我坐到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份并购合同的补充协议。

钢笔还躺在上午掉落的位置,墨水已经干透了。

我没去捡。

只是坐在那里,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根手指一根一根收紧。

指甲掐进掌心。

疼。

但疼让我保持清醒。

我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何棠。"

"沈总,我在。"

"方砚清现在在他办公室吗?"

"在的,我刚才看到他进去了。"

"好。"

我停了一下。

"你现在把我需要的东西全部调出来。"

"然后——"

我看向桌上那杯方砚清每天早上都会帮我泡好的茶。

茶还是温的。

他今天也泡了。

和每一天一样。

"然后帮我约一个人。"

"谁?"

"交警大队,滨海大道事故处理组。"

"我要今晚见到负责陆行舟那个案子的交警。"

"当面。"

我挂了电话。

靠回椅背,闭上眼。

办公室里很安静。

空调低声运转着。

窗外的阳光开始偏西了,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道一道落在桌面上。

我想起陆行舟说过的一句话。

结婚第二年,我公司刚拿下第一个大项目,连着加了一个月的班。

有天晚上十一点多到家,他还在客厅等我。

茶几上摆着一碗粥,旁边放了一小碟咸菜。

他窝在沙发上,电视开着,音量压得很低,人已经快睡着了。

听到门响,他睁开眼,笑了一下。

"回来了?粥还热着,快吃。"

我换了拖鞋,走过去,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累得手指都不想抬。

他把粥端过来,递到我手里。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小米粥,熬得浓稠,温度刚刚好。

"陆行舟,"我说,"你别等我了,以后我回来晚,你先睡。"

他坐到我旁边,伸手把我滑到肩头的头发拨到耳后。

"那不行,"他说,"你一个人回来,我不放心。"

"再说了,"他笑了一下,"你累的时候,总得有人给你留盏灯吧。"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喝完粥,洗完澡,倒头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已经出门上班了。

桌上留了张纸条:"冰箱里有早饭,记得吃。"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

三年了。

那张纸条我早就忘了。

可今天,坐在办公室里,我忽然又记起来了。

记得清清楚楚。

连纸条上那个"早"字最后一笔微微上扬的弧度,都想起来了。

我睁开眼。

拿起手机,翻到方砚清的聊天窗口。

那条"您在跟德国那边开视频会议"的消息,还停在他昨晚发给何棠的转述记录里。

我打了一行字:"方砚清,来我办公室一趟。"

发出去。

三秒后,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推开了。

方砚清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

"沈总,您找我?"

我看着他。

他穿着深蓝色西装,领带打得规规矩矩,皮鞋擦得发亮。

头发用发胶梳得服服帖帖,一根乱发都没有。

他站在我办公桌前,微微欠身,姿态恭敬。

和过去四年的每一天一模一样。

"坐。"

我说。

他顿了一下,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沈总,是并购案的事吗?"

"不是。"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朝上。

屏幕上正是那条微信截图。

方砚清的视线落上去,停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他抬起头,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沈总,这是……"

"昨晚十一点零八分,"我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报表,"何棠给你打了一通电话。"

"告诉你,陆行舟出了车祸。"

"你告诉她,别多事。"

"你告诉她,陆行舟不值得。"

"你告诉她,你会处理。"

我一句一句地说,语速很慢。

每说一句,方砚清脸上的笑容就褪去一分。

到最后,笑意已经完全消失了。

但他的表情不是慌张。

不是心虚。

是一种……我看不太透的东西。

像是无奈。

又像是……如释重负。

"沈总,"他开口,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温和,"我当时的判断是——"

"我问你,"我直接截断他,"你处理了吗?"

方砚清愣了一瞬。

"我……"

"你叫救护车了吗?"

"没叫,因为何棠说交警那边已经——"

"你通知过任何人吗?"

"我那会儿在赶第二天谈判的材料,我以为——"

"你给陆行舟打电话了吗?"

方砚清不说话了。

办公室里大概安静了五秒。

空调运转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格外刺耳。

我靠回椅背,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盖上,指尖纹丝不动。

这个人。

跟了我整整四年。

替我挡过酒局,帮我改过方案,帮我订过机票,在我加班熬到凌晨的时候,给我端来过十七杯温度恰到好处的咖啡。

就在上个月,我还在琢磨,要不要分他百分之二的公司股份。

"方砚清。"

"在。"

"你知不知道,陆行舟昨晚十一点四十八分就没了。"

"失血过多。"

"要是早半个小时送进医院,人还能活。"

方砚清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沈总,我……"

"你告诉我,"我身体往前一倾,两只手撑住桌面,"你昨晚十一点零八分接到那通电话之后,到今天早上九点给我发会议纪要,这中间将近十个小时,你到底在干什么?"

方砚清没吭声。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随后他低下了头。

"我在赶并购的资料。"

他说。

声音压得很低。

"一直忙到凌晨三点。"

"然后睡了四个小时。"

"早上七点爬起来,接着整理。"

我死死盯着他。

他始终没有抬起脸。

"方砚清。"

"在。"

"你出去。"

他抬起头,朝我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藏着太多东西,可我根本来不及细看。

他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来的位置,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沈总。"

"嗯?"

"陆先生……是个好人。"

他说。

"我知道。"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无声地合上。

我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

目光钉在那扇关紧的门上,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何棠。"

"沈总,我在。"

"监控调出来了吗?"

"调出来了,不过……"

何棠的语气突然变得很犹豫。

"不过什么?"

"昨晚十点到今早六点的监控……全被清掉了。"

"系统记录显示,凌晨两点四十三分,有人用管理员权限手动删除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管理员权限在谁手上?"

何棠沉默了一秒。

"方砚清。"

我直接挂了电话。

把手机轻轻搁回桌面。

然后拉开抽屉,摸出一包烟。

我平时不抽烟。

这包烟是两年前一个客户送的,我一直丢在抽屉里没碰过。

我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火。

就那么干叼着。

望向窗外。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成橘红色的,打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一片扎眼的金光。

我想起陆行舟。

想起他站在公交站台,等车来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

没有怨,也没有留恋。

就是看了那么一下。

然后转身上了车。

车门合上。

车子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

我当时心里想的是,总算解脱了。

总算不用再看他那张窝囊的脸了。

总算不用听他说"晚晴,别太累了"了。

总算自由了。

可现在我坐在这间办公室里,自由了三年了。

我却忽然觉得这间办公室特别大。

大得空落落的。

大得连一点回声都听不见。

我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备注只有两个字:行舟。

这个号码我存了三年,一直没删。

也从来没拨过。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锁了屏。

站起身,拎起包。

"何棠,"我按下内线,"备车,我要去交警队。"

"现在。"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醒了。

不是闹钟响的,是自己醒的。

眼睛一睁开,天花板还是那片天花板,落地灯还亮着,茶几上的手机反扣在那儿,屏幕一片漆黑。

我躺了大概十秒,然后坐起身。

脖子僵得不行,昨晚在沙发上睡了一宿,没回卧室。

我揉了揉后颈,拿起手机。

六点零三分。

微信上有三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陶然,凌晨一点发的:"沈总,交警队那边说行车记录仪明天上午才能取,我九点过去等着。"

第二条是纪叔,凌晨两点发的:"知意,盛恒法务总监叫贺鸣川。这个人你要当心,他在圈里口碑不怎么样,前几年有个案子,对方律师莫名其妙就撤诉了。"

第三条是方砚清,早上五点四十分发的:"沈总,我知道您现在很生气,但我真的没有恶意。我今天想去公司跟您当面解释,您能不能给我十分钟。"

我把三条消息全看完,一条也没回。

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那张脸有点浮肿,眼底挂着青黑的痕迹,嘴唇干得起了皮。

我拧开水龙头,把冷水往脸上拍了几下。

那股凉意让我清醒了些。

我抬头望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昨晚纪叔发来的那条消息。

盛恒集团。

方砚清在进我公司之前,在盛恒待过两年。

而明天——不对,是今天——我本来要跟盛恒签并购协议。

我关掉水龙头,拿毛巾擦脸。

擦到一半,手停住了。

不对。

已经不是"明天"了。

我昨晚已经跟纪叔说过,并购谈判要推迟。

但我没有通知盛恒那边。

我拿起手机,翻出盛恒集团对接人的联系方式。

犹豫了两秒,没打电话。

而是给陶然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的并购谈判取消。你通知盛恒那边,就说我方临时有内部事务需要处理,时间另行安排。"

发完之后,我又补了一句:"不要解释原因,不要道歉,不要说'抱歉'两个字。就说'时间另行通知'。"

陶然秒回:"收到。"

紧接着又发来一条:"沈总,您今天……需要我做什么?"

"九点,来我家。"

"好。"

我放下手机,去厨房烧了一壶水。

等水烧开的间隙,我站在厨房窗前,望着楼下的街道。

九月底的清晨,天亮得越来越晚了,六点多的时候天边还浮着一层灰蓝色的光。

小区门口有个环卫工在扫地,扫帚划过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水烧开了,我泡了一杯茶,端到客厅。

坐到沙发上,打开昨晚那个备忘录。

"陆行舟。"

我在下面又添了几行。

"方砚清,盛恒集团前员工,两年前入职我公司。"

"盛恒并购案,前后准备了三个月。"

"方砚清在并购案中的角色:全程对接。"

"疑问:他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拦住了那通电话?"

"疑问:盛恒为什么要在并购之前,确保我不被打扰?"

"疑问:陆行舟的死,跟盛恒到底有什么关系?"

我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很烫,烫得舌尖一阵发麻。

门铃响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

不是陶然,她九点才到。

我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是程远。

他还穿着昨天那件灰色卫衣,不过换了条牛仔裤,眼睛还是红的,看样子一夜没合眼。

我开了门。

"沈女士,"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我……我一宿没睡着。我想了想,有些事我必须今天告诉您。"

"进来。"

他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在沙发旁边站着,没坐下。

"坐。"

他坐了下来,把塑料袋搁在茶几上。

"这是什么。"

"行舟的东西。"程远低着头,"他工位上的一些物件。昨晚我……我回工地整理了一下。"

我拆开塑料袋。

里面有一本旧笔记本,几支笔,一个保温杯,还有一张叠了好几层的纸。

我先把那张纸摊开。

是一张医院的缴费单。

市一医院,心外科。

患者姓名:陆秀兰。

日期是三个月前的。

收费项目是"术前检查",金额四千二。

但最底下有一行手写的字,是陆行舟的笔迹,我认得。

"妈说不用治了,把钱省下来。但我不能不管。"

我盯着这行字,喉咙一下子堵住了。

陆秀兰。

陆行舟的母亲。

她三个月前去世了,但去世之前,她做过术前检查。

也就是说,她本来是准备做手术的。

"程远,陆行舟的母亲,最后做手术了吗。"

程远摇了摇头:"没有。"

"为什么。"

"行舟跟我提过一次。"程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说他妈本来要做搭桥手术,但术前检查做完之后,有个医生跟她说,风险太大,不建议做。然后他妈就……就不肯治了。"

"哪个医生。"

"行舟没说名字。但他当时特别生气,他说那个医生不是主治,是临时来查房的。他去找主治问,主治说没这回事,说手术可以做。"

"但他妈已经不肯了。"

"她说她不想拖累儿子。"

我紧紧攥着那张缴费单,指节泛白。

"然后呢。"

"然后差不多过了一个月,他妈就……走了。"程远的声音哽了一下,"走之前那几天,行舟请了假回去陪她。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不说话,就闷头干活。"

"他有没有提过,那个'临时来查房的医生',长什么样。"

程远想了想:"他说……是个男的,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很客气。"

"行舟说那个人跟他妈聊了大概半个小时,走的时候他妈脸色就不对了。"

"第二天他妈就跟他说,不做手术了。"

我把缴费单折好,放回塑料袋里。

然后拿起那本旧笔记本,翻了翻。

里面是陆行舟的工作记录,测量数据,一些工地上的注意事项。

翻到最后几页,字迹变了。

不是工作记录,是一些零碎的句子。

"妈说那个人又来了。"

"妈不肯说是谁。"

"妈说别管了,让我好好过日子。"

"我查了医院的排班表,那天心外科没有外人来查房。"

"那个人不是医院的。"

最后一行,写得很重,笔尖几乎把纸戳穿了。

"到底是谁在逼妈放弃手术。"

我合上笔记本。

手在发抖。

不是冷,是气的。

"程远,"我抬起头,"陆行舟有没有跟你提过,他怀疑谁。"

程远犹豫了一下。

"他说过一次。喝了酒。"

"他说什么了。"

"他说……"程远咽了一下,"他说他查到了一个人。但他不确定。他说如果他能拿到证据,就要去找您。"

"找我?"

"对。他说您是做企业的,您认识的人多,如果您能帮忙……"

程远没说完,低下了头。

"他说他不想打扰您。"

"他说您很忙,您有自己的生活。"

"他说他不想让您觉得他是在纠缠。"

我闭上眼睛。

他不想打扰我。

他到死都在怕打扰我。

手机里的紧急联系人是陶然的号码,不是我的。

他出了车祸,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打给我,是怕给我添麻烦。

"程远,他有没有说那个人的名字。"

"没有。他只说'快了,再给我一点时间'。"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两周前。"

两周前。

他死前两周,已经查到了什么。

然后有人把他引到滨海大道,一辆渣土车闯了红灯。

不是意外。

从来都不是意外。

"程远,你先回去。"我站起来,"今天不要跟任何人提你来过这里。"

"沈女士……"

"回去。"

他站起来,拿起那个塑料袋,又放下了。

"这些东西……您留着吧。"

"好。"

他走到门口,穿上鞋,拉开门。

"沈女士,"他回过头,"行舟他……他其实这三年过得挺苦的。但他从来不抱怨。"

"他说您过得好就行。"

"他说他不怪您。"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关上之后,我站了很久。

然后我走回沙发,拿起那本旧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到底是谁在逼妈放弃手术。"

我盯着这行字,拿起手机,拨了纪叔的号码。

"纪叔,帮我查一件事。"

"说。"

"三个月前,市一医院心外科,有没有非本院人员以'查房'名义进入过病房。特别是针对一个叫陆秀兰的患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知意,这个不好查。医院那边的监控一般只保留三个月。"

"三个月前,刚好在边界上。"

"我试试。"纪叔说,"还有,方砚清那边,我查到了一些东西。"

"说。"

"他两年前从盛恒离职的时候,不是正常辞职。"

"什么意思。"

"盛恒那边给他的离职原因是'个人原因',但我找了个在盛恒做行政的老朋友问了,他当时是因为一个项目上的事被内部调查了,查出来他违规给竞争对手透露过标底。"

"盛恒没报警,让他自己走,条件是签了保密协议。"

"他离开盛恒之后,半年内没有工作记录。然后突然就去了你公司应聘。"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纪叔,他进我公司,是谁介绍的。"

"这就是我要说的。"纪叔的声音沉下来,"你公司当时的招聘是猎头推的,但猎头那边的委托方……是盛恒的人力资源部。"

"也就是说,方砚清是盛恒安排进你公司的。"

"至少,盛恒在其中起了作用。"

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六年。

方砚清在我身边待了六年。

六年里,他帮我安排日程,帮我挡电话,帮我试咖啡温度,帮我在出差时塞胃药。

六年里,他一点一点地取得了我的信任。

然后,在陆行舟出车祸的那个晚上,他拦住了那个电话。

不是为了我。

是为了盛恒。

是为了确保我在第二天早上的并购谈判中,不会分心,不会缺席,不会有任何变数。

因为那场并购,对盛恒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盛恒要并购我的公司。

准备了三个月。

如果我在谈判前夜得知前夫出车祸,我会怎样。

我会扔下一切去医院。

我会第二天顶着红肿的眼睛去谈判,或者干脆推迟。

盛恒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所以他们需要一个人,在那个位置上,在那个关键时刻,替我"判断"。

方砚清就是那个人。

他不是我的秘书。

他是盛恒的棋子。

在我身边潜伏了六年的棋子。

"纪叔。"

"嗯。"

"今天的并购谈判,我已经取消了。"

"好。"

"但盛恒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纪叔,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说。"

"今天下午,我要见一个人。"

"谁?"

"盛恒集团的法务总监,贺鸣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知意,你要干什么。"

"我要让他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了。"

"然后我要看他的反应。"

"你疯了。"纪叔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你一个人去见他,万一……"

"我不是一个人去。"我说,"你帮我约,约在公开场合。咖啡厅,酒店大堂,随便哪里有人有监控的地方。"

"还有,帮我准备一样东西。"

"什么?"

"陆行舟那辆车的行车记录仪。"

"交警队那边,陶然在跟。"

"如果今天拿不到,你就想办法。"

"知意……"

"纪叔,"我打断他,"他杀了一个人。"

"不管背后是谁,不管目的是什么,他杀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我前夫。"

"他到死都在怕打扰我。"

"我不能让他白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纪叔开口了:"行,我替你安排。下午三点,盛恒楼下那家半岛咖啡。"

"好。"

"知意,注意安全。"

"嗯。"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搁在茶几上。

起身,走进卧室,换衣服。

拉开衣柜,看着里面整整齐齐挂着的一排排衣服。

西装,衬衫,连衣裙,大衣。

全是上班穿的,讲究的,体面的。

我伸手,从最里头翻出一件黑色薄毛衣。

款式很普通,去年冬天商场打折时买的。

套上毛衣,搭了条深色长裤,头发扎成马尾。

没化妆。

没涂口红。

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人。

不是沈总。

不是那个在会议室把供应商怼得哑口无言的女人。

不是那个在并购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生意人。

是沈知意。

一个前夫死了四个小时才收到消息的女人。

一个三年前拒掉二十万借款的女人。

一个在民政局门口目送前夫上了公交车、一个字都没开口的女人。

我望着镜中的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

九点整,陶然到了。

她换了件深蓝色外套,头发扎得紧紧的,眼睛还有些肿,但状态比昨天好了不少。

"沈总。"

"坐。"

她在沙发上坐下,翻开笔记本。

"交警队那边,我八点半就赶到了。行车记录仪还在事故车上,但车已经被拖到停车场了,得走手续。我同学说最快下午两点能拿到。"

"好。"

"另外,渣土车司机已经被拘留了。我同学说,那个司机当晚喝了酒,但量不多,没到醉驾标准。他承认闯了红灯,不过他说……"

陶然顿了一下。

"他说什么。"

"他说当时接了个电话,走了一下神,没注意到红灯。"

"谁的电话。"

"他记不太清了。说是个陌生号码,接通后对方只说了一句话就挂了。他当是骚扰电话,低头瞄了一眼手机,再抬头就看见红灯了。"

我盯着陶然。

"他记得那句话是什么吗。"

"记得。"陶然翻了翻手机,"他说对方讲的是:'前面路口右转,有人等你。'"

我靠进沙发,闭了闭眼。

有人给司机打了电话,让他分神。

有人给陆行舟打了电话,把他引到那个路口。

两通电话。

一通把陆行舟引过去,一通让渣土车司机走神。

时间掐得分秒不差。

十一点十四分。

这不是意外。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谋杀。

"陶然,那个渣土车司机叫什么。"

"马建设。四十七岁,开了十几年渣土车。"

"家里什么情况。"

"我同学说,他老婆去年查出尿毒症,每周透析三次。家里还有个读高中的儿子。"

"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

陶然想了想:"我同学说,他上周刚还了一笔网贷。二十万。"

"之前欠了多少。"

"三十八万。都是他老婆治病欠下的。"

"也就是说,有人替他填了十八万的窟窿。"

陶然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沈总,您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我站起身,"陶然,下午跟我去一个地方。"

"哪儿。"

"半岛咖啡。盛恒楼下。"

"见谁。"

"贺鸣川。盛恒的法务总监。"

陶然的笔顿在笔记本上。

"沈总,盛恒的人……您确定要见?"

"确定。"

"可是并购案……"

"并购案没了。"

陶然抬头看向我。

"沈总?"

"没有并购案了,陶然。"我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从来就没有什么并购案。"

"盛恒不是要收购我的公司。"

"他们是要吞掉我的公司。"

"方砚清是他们安插的人。"

"那场所谓的'并购谈判',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圈套。"

陶然愣了好半天。

然后她慢慢合上了笔记本。

"沈总,那……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今天下午,你就明白了。"

下午两点半,我到了半岛咖啡。

这是一家开在写字楼底商的连锁咖啡馆,人不少,这个点坐满了谈业务的白领。

我挑了个靠窗的位子,背靠墙壁,正对大门。

陶然坐在我旁边,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

"沈总,他还没到。"

"会来的。"

我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没放茶叶。

两点四十分,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四十出头,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环顾了一下店内,目光落在我身上,径直走过来。

"沈总?"

"贺总监。"

他笑了笑,拉开椅子坐下。

"沈总约我出来,是有什么事?并购案的时间……"

"并购案取消了。"

贺鸣川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沈总,这……合同条款我们都敲定了,下周就准备签约……"

"不签了。"

贺鸣川看着我,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沈总,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要是对条款有哪里不满意,我们可以再商量……"

"贺总监,"我端起那杯白开水,抿了一口,"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您请说。"

"方砚清,你认不认识。"

贺鸣川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他端咖啡杯的手,停了大约零点五秒。

"方砚清?"他笑了笑,"沈总的秘书嘛,我当然认识。并购案的对接一直是他负责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您想问的是……"

"他两年前从盛恒离职,到底是因为什么。"

贺鸣川嘴角的笑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很细微,但我捕捉到了。

"沈总,这是盛恒内部的人事事务,恐怕不太方便……"

"违规泄露标底,被内部调查,签了保密协议才走的。"我放下杯子,"贺总监,这算你们盛恒的内部人事问题吗?"

贺鸣川沉默了。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搁下杯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

动作很镇定,但我注意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沈总,我不清楚您从哪儿听到的这些。方砚清离开盛恒的时候,确实有一些……小状况。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他后来去了您那边,跟盛恒已经没有关系了。"

"没有关系。"

我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

"贺总监,那我问你第二个问题。"

"您请说。"

"三个月前,市一医院心外科,有个叫陆秀兰的病人。术前检查全部做完之后,有个非本院的人以查房为由进了她的病房,跟她聊了半个小时。第二天,她拒绝手术了。"

"一个月后,人没了。"

贺鸣川的瞳孔猛地一缩。

只有一瞬间,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沈总,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你明白。"

"沈总,我真的……"

"贺鸣川。"

我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稳。

"陆秀兰是陆行舟的母亲。"

"陆行舟是我前夫。"

"陆行舟昨晚十一点十四分,死在了滨海大道上。"

"一辆渣土车闯了红灯,把他撞了。"

"渣土车司机在事发前十秒接了一通电话,对方说'前面路口右转,有人等你'。"

"陆行舟在事发前一个小时,也接了一通电话,对方说手上有他母亲的东西,让他去滨海大道见面。"

"两通电话,时间衔接得严丝合缝。"

"贺总监,你告诉我,这是巧合吗。"

贺鸣川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被拆穿后的慌乱,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被人扒掉伪装的难堪。

他摘下眼镜,用西装内衬擦了擦镜片,又架回鼻梁上。

"沈总,您说的这些……没有任何证据。"

"证据?"

我点了一下头,从包里摸出一个东西,搁在桌面上。

是一个U盘。

"这里面是滨海大道港汇路交叉口的监控视频。交警队今天下午才调出来的。"

"视频里能清楚看到,渣土车闯红灯前三秒,驾驶室里闪了一下。是手机屏幕的光。"

"也能看到,陆行舟的车过路口前两秒,速度突然降了下来。因为他在看手机。"

"两通电话,同一时间打进来。"

"贺总监,这不是巧合。"

贺鸣川盯着那个U盘,嘴唇微微颤了一下。

"沈总,就算……就算这真不是巧合,您也没法证明跟盛恒有关。"

"我话还没说完。"

我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递到他面前。

是纪叔今天上午发给我的。

市一医院的监控截图。

三个月前的。

画面里,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穿着白大褂,走进了心外科的病房。

那个男人的侧脸,跟坐在我对面的贺鸣川,有七分像。

"这是你。"

贺鸣川的脸一下子全白了。

"三个月前,你去了市一医院,冒充查房医生,进了陆秀兰的病房。"

"你跟她说了什么,让她放弃了手术。"

"然后她死了。"

"然后她儿子开始查。"

"查了三个月,查到了你头上。"

"然后他也死了。"

贺鸣川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头。

我能看到他西装裤的布料绷得紧紧的。

"沈总,"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您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清楚。"

"您这是在指控我杀人。"

"我不是在指控你。"我把手机收回来,"我是在通知你,我全都知道了。"

"至于指控,那是警察的事。"

贺鸣川沉默了差不多十秒钟。

咖啡厅里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咖啡机嗡嗡地响着。

很吵。

但我们这桌安静得可怕。

"沈总,"贺鸣川终于开口了,语气里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您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真相。"

"真相。"他笑了一声,笑得很苦,"真相就是,盛恒需要你的公司。不是并购,是吞并。你在滨海港的物流网络,是盛恒未来五年最大的威胁。"

"方砚清是六年前安插进去的。任务就是确保并购过程中,你这边不会出任何岔子。"

"陆行舟……"

他顿了一下。

"陆行舟是个意外。"

"他不是意外。"

"对盛恒来说,他是意外。"贺鸣川的声音更低了,"他本来不在计划之内。但他查到了陆秀兰的事,查到了我。他打算来找你。"

"如果他来找你,你就会知道方砚清的真实身份,就会知道并购案的全部真相。"

"盛恒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所以你们杀了他。"

贺鸣川没有回答。

但他也没有否认。

我坐在那里,看着这个男人。

金丝边眼镜,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看上去像一个体面的、成功的、受人尊敬的法务总监。

但他杀过人。

一个到死都怕打扰前妻的人。

"贺鸣川,"我端起那杯早就凉透的水,喝了一口,"你知道陆行舟死之前在干什么吗。"

他没说话。

"他在工地上做测量。一天三百块。"

"他妈住院那会儿,他来找我借二十万。我没借。"

"他自己凑的钱。"

"他离婚的时候,什么都没要。"

"他手机里的紧急联系人,存的是别人的号码。因为他怕打扰我。"

"他死了四个小时,我才知道。"

"因为你的老板安排在我身边的人,把那个电话拦住了。"

贺鸣川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他最后只是低下了头。

"沈总,我……"

"你不用跟我解释什么。"

我站了起来。

"你等着就行。"

"等什么?"

"等警察来找你。"

我拿起包,拿起那个U盘。

"贺鸣川,你刚才问我想要什么。"

"我告诉你。"

"我要你们盛恒,把吞进去的每一分钱,全部吐出来。"

"我要方砚清,为那个电话,付出代价。"

"我要你,为陆秀兰,为陆行舟,付出代价。"

"我要你们每一个人,都付出代价。"

我转身走了。

陶然连忙站起来跟上我。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椅子翻倒的声音。

不知道是贺鸣川站起来了,还是他瘫倒了。

我没回头。

外面的阳光很好,九月底下午三点的太阳,晒在皮肤上暖洋洋的。

我站在咖啡厅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沈总……"陶然站在我旁边,声音很轻。

"打电话给纪叔。"

"好。"

"告诉他,贺鸣川认了。不是亲口承认,但他的反应就等于认了。"

"还有,让他把U盘里的监控视频,备份三份。一份给交警队,一份给刑侦,一份自己留着。"

"好。"

"还有,"我转过身,看着陶然,"方砚清。"

"他在哪。"

陶然翻了翻手机:"人事部说他今天没来公司。他家里……我查一下。"

"不用查了。"

我拿出手机,翻到方砚清早上五点四十分发的那条微信。

"沈总,我知道您现在很生气,但我真的没有恶意。我今天想去公司跟您当面解释,您能不能给我十分钟。"

我回了一条消息。

"不用来公司了。"

"你来滨海大道。"

"港汇路口。"

"现在。"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揣回口袋。

"陶然,你先回去吧。"

"沈总,我陪您……"

"不用。"

"可是……"

"陶然。"我看着她,"接下来的事,你不用参与。"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你打了三次电话,你等了四个半小时,你一大早就去了医院。"

"剩下的事,我来。"

陶然的眼眶又红了。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沈总,您……小心。"

"嗯。"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冲她摆了摆手。

然后我走向自己的车。

从半岛咖啡到港汇路口,开车十五分钟。

我没有开快。

我沿着滨海大道慢慢开,经过那个路口的时候,我把车停在了路边。

下车。

站在路口。

下午四点,阳光把斑马线照得发亮。

路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没有血迹,没有碎片,没有任何痕迹。

四个小时前,这里还有交警在勘查现场。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红绿灯在一闪一闪地跳,行人在斑马线上来来往往。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个路口。

陆行舟,你最后看见的就是这个路口。

绿灯亮着,你踩了油门,然后一辆渣土车从右边冲了过来。

你最后在想什么。

你在想那个打电话给你的人说的"你妈妈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还是在想别的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我。

大概没有。

你到死都怕打扰我。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身后有车停下来的声音。

我转过身。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方砚清走了出来。

他今天没穿西装,套了一件深蓝色休闲外套,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梳得整整齐齐,有几缕散落在额前。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沈总?"

"过来。"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我们之间隔着大概两步的距离。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很多东西。

愧疚,不安,恐惧,还有一点……我说不清是什么。

也许是解脱。

"沈总,您叫我来这里……"

"方砚清。"

"是。"

"你昨晚接了陶然的电话。"

"是。"

"你告诉她别多事。"

"……是。"

"你告诉她,陆行舟不值得。"

方砚清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是。"

"你干嘛要那么干。"

他没吭声。

"我在问你话,方砚清。"

"我……"他猛吸一口气,"盛恒那边给我下了命令。说并购签约前四十八小时,不能让您被任何事打扰。任何事。"

"谁给你下的命令。"

"贺鸣川。"

"通过什么方式。"

"微信。"

"拿给我看。"

方砚清迟疑了片刻,摸出手机,翻到和贺鸣川的聊天界面。

我伸手接过来,扫了一眼。

昨晚十一点十分,贺鸣川发来一条消息:"明天签约之前,保证沈知意不被任何外界因素干扰。不管什么情况,你自己判断,能拦就拦。"

方砚清回了一个字:"好。"

紧接着十一点零八分,陶然的电话打了进来。

时间线完全吻合。

贺鸣川十一点十分下达指令,十一点零八分陶然的电话就进来了。

方砚清接到电话,照"能拦就拦"的指示执行了。

我把手机递还给他。

"方砚清,你知不知道陆行舟已经死了。"

他脸色一下子变了。

"什么?"

"你不知道?"

"我……我昨晚挂了电话就睡了。我不知道他……"

"他死了。"

"十一点四十八分,失血过多,人没了。"

"你要是没拦那个电话,我十一点二十分就能赶到医院。"

"要是我能早到一步,说不定手术能提前开始。"

"说不定他就不会死。"

方砚清腿一软,往后踉跄了半步。

"沈总,我……我真不知道会这样。我以为就是个小事故,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

"我以为就是普通车祸,交警会管,医院会处理,用不着您亲自……"

"他死了,方砚清。"

"人没了。"

"不是'处理'两个字就能带过去的。"

方砚清杵在原地,嘴唇直哆嗦。

"沈总,我……我真的不知道。要是我知道他会死,我绝对不可能……"

"你绝对不可能什么。"

"我不可能拦那个电话。"

"你确定?"

他愣住了。

"你确定你不会拦?"

"贺鸣川跟你说'能拦就拦'的时候,你有没有问他'要是拦的是人命怎么办'?"

"你想过没有?"

"你有没有想过,电话那头可能是一条人命?"

方砚清不说话了。

他就那么站着,脑袋低着,两只手耷拉在身体两侧。

跟三年前陆行舟站在我办公室门口那副模样,简直一模一样。

但我一点都不同情他。

"方砚清,你跟着我干了六年。"

"这六年里,你帮我挡了数不清的电话,帮我推了数不清的饭局,帮我把所有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我一直以为你是站在我这边的。"

"但你不是。"

"你是盛恒的人。"

"从头到尾,你都是替盛恒办事的。"

方砚清抬起头,眼眶红了。

"沈总,不全是那样。"

"一开始确实是。但后来……"

"后来怎么了。"

"后来我真的……"他顿住了,像是在脑子里翻找一个恰当的词,"我真的把您当成……"

"当成什么。"

"当成我真心愿意追随的人。"

我盯着他看。

"方砚清,你六年前进我公司,是盛恒安排的。"

"你拦那个电话的时候,执行的是贺鸣川的命令。"

"你现在跑来跟我说'真心愿意追随'。"

"你觉得我会信吗。"

他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你不用回答了。"

我转过身,望向那个路口。

"方砚清,我已经报案了。"

"贺鸣川,盛恒,你,渣土车司机马建设,一个都没落下。"

"纪叔把材料交上去了。监控录像,通话记录,银行流水,医院监控,全在里面。"

"该抓的会抓,该判的会判。"

"你……"

"你也跑不了。"

方砚清身子猛地一晃。

"沈总……"

"你拦了那个电话。你说了那句'不值得'。你说了'别多事'。"

"你照贺鸣川的指令办了事。"

"你间接害死了一个人。"

"法律会裁定你到底该担多大的责。"

"但方砚清,你给我记好了。"

我转回身,直视着他。

"他叫陆行舟。"

"他不是'无关紧要的事'。"

"他不是'不值得'。"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怕给我添麻烦,所以紧急联系人填的是别人的号码。"

"他出车祸的时候,手机里最后三个未接来电,全是陶然打给你的。"

"他到死都不晓得,有人把那个电话给拦了。"

"他到死都不晓得,我压根不知道他出了事。"

方砚清的眼泪砸了下来。

不是那种默默无声的哭,是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

"沈总,对不起。"

"对不起没用。"

"我知道。"

"但我还是得说。"

"对不起。"

他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跟昨天在办公室里一样,九十度。

但这一回,他的肩膀在发抖。

我看着他弯下去的后脑勺,大概看了五秒钟。

然后我转过身,朝自己的车走过去。

"沈总。"

他在后面喊我。

我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陆行舟……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滨海大道上的车流在身后呼啸而过,风很大,吹得我马尾散了几缕。

"他是个笨蛋。"

我说。

"他是个明明有理由恨我、却从来没恨过的笨蛋。"

"他是个到最后一刻都在怕给我添麻烦的笨蛋。"

"他是个我欠了一辈子都还不清的笨蛋。"

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拧动钥匙,发动引擎。

从后视镜里,我看到方砚清还杵在原地。

他站在港汇路口的路边,站在下午四点的阳光底下,弯着腰,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不知道他是在哭,还是在害怕。

也许两样都有。

我踩下油门,车子汇入车流。

开了大概两分钟,手机响了。

是纪叔。

"知意,材料递上去了。刑侦那边已经立案。贺鸣川刚从半岛咖啡出来就被带走了。"

"好。"

"方砚清那边,我安排了人盯着。他跑不掉。"

"嗯。"

"渣土车司机马建设也拘了。他交代了,那通电话是贺鸣川安排人打的。他还了十八万的网贷,钱是从盛恒一个子公司转过来的。"

"好。"

"知意,还有一件事。"

"说。"

"陆秀兰那件事。市一医院的监控,最后三天的还在。画面里确实拍到了贺鸣川。他穿了白大褂,戴着口罩,但身形和眼镜都对得上。"

"他进去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出来的时候文件夹不见了。"

"应该是留在病房里了。"

"陆秀兰的遗物里有没有那个文件夹。"

"我问过程远了,他说陆行舟收拾他妈遗物的时候,发现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了一些旧照片。他当时没当回事。"

"什么照片。"

"程远说,是盛恒早年在城东拿地的一些老照片。上面标着日期,还有签名。"

"陆秀兰以前在盛恒干过保洁。"

我握着方向盘,手指收紧了。

"她可能知道一些盛恒早期的内幕。"

"没错。贺鸣川去吓她,不光是逼她放弃手术那么简单。是要让她闭嘴。让她别跟任何人提起那些旧照片。"

"她不肯说,但也不肯把照片交出去。"

"所以贺鸣川拿'放弃手术'来威胁她。"

"她为了儿子,妥协了。"

"然后她死了。"

"然后她儿子开始追查真相。"

"然后她儿子也死了。"

纪叔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

"知意,这件事……一定会查到底。"

"我知道。"

"你……你还好吗。"

"我很好。"

"真的?"

"纪叔,"我笑了一下,"我欠他一条命。"

"不对。是两条。"

"他妈妈的,和他自己的。"

"我还不清。"

"但我能让害他的人,拿命来抵。"

"不是真的要命。是法律层面的代价。"

"该坐牢的坐牢,该判刑的判刑。"

"一个都别想跑。"

纪叔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你自己多注意。"

"嗯。"

挂掉电话,我发动车子驶上高架。

黄昏的城市,天际线被落日染成一片橘红。

高架上车流拥堵,缓慢挪动。

我摇下车窗,让风灌进来。

风里混着汽油味、尾气,还有远处不知哪家餐馆飘出的饭菜香。

很生活的气息。

我脑子里浮现出陆行舟。

不是民政局门口那个一言不发的背影,也不是穿着洗旧衬衫站在我办公室门口的那个人。

是更早更早的时候。

结婚头一年,冬天,家里暖气出了故障。

他裹着厚棉袄蹲在客厅修暖气片,我蹲在旁边给他递扳手。

折腾了两个小时,总算修好了,他满手黑灰,冲我笑:"搞定了,今晚能睡个暖和觉了。"

我说:"你手也太脏了。"

他说:"那你亲我一下就不脏了。"

我抄起扳手敲了他脑袋一下。

他笑着躲开,我追着他打。

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我几乎记不清了。

可今天,在高架上,在落日余晖里,在车流缓慢前行的间隙,我忽然全想起来了。

我想起他修完暖气片,转身去厨房给我热了一碗粥。

小米粥,加了一点点糖。

我想起他端着碗走过来,说:"晚晴,喝口粥,暖暖。"

我想起我接过碗,喝了一口。

特别甜。

不是糖的那种甜,是别的什么。

我讲不明白。

眼泪掉下来了。

砸在方向盘上,砸在手背上。

我没有擦。

前面的车动了,我踩下油门,跟上去。

眼泪还在流,但手是稳的。

车开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我停好车,上楼,掏钥匙开门。

玄关的声控灯亮了,照出鞋柜上的钥匙盘和那瓶过了期的护手霜。

我换上拖鞋,走进客厅。

没有开大灯。

走到茶几旁,看见那个塑料袋还搁在那儿。

陆行舟的旧笔记本,几支笔,保温杯,那张收费单据。

我坐下来,翻开笔记本。

翻到最后几页。

"妈说那个人又来了。"

"妈不肯说是谁。"

"我查了医院的排班表,那天心外科没有外人来查房。"

"那个人不是医院的。"

"到底是谁在逼妈放弃手术。"

我合上笔记本。

把它搁回茶几上。

然后我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翻到那个三年没碰过的对话框。

"陆行舟。"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年前发的。

他发的:"晚晴,离婚协议我看了,没问题。明天九点民政局见。"

我回的一个字:"好。"

我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

然后我敲了一行字。

"陆行舟,我知道了。"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怪我。"

"我知道你为什么紧急联系人不留我的号码。"

"我知道你为什么到死都不肯打扰我。"

"你个笨蛋。"

"你个全世界最大的笨蛋。"

"你等着。"

"害你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我说的。"

打完之后,我没有点发送。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退出微信。

把手机反扣在茶几上。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的城市灯火辉煌,车流不断。

对面那栋楼里,昨天那户人家又亮了灯。

那个女人还在厨房炒菜,那个小孩还在写作业。

很日常。

很安稳。

我把手贴在玻璃上。

冰凉的。

但我没觉得冷。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

是陶然发来的。

"沈总,交警队那边来电话了。渣土车司机马建设正式批捕了。罪名是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

"贺鸣川涉嫌故意杀人罪,已经移交检察院。"

"方砚清……涉嫌包庇罪和妨碍司法公正,也拘了。"

"盛恒集团那边,经侦已经介入调查了。"

我看完这条消息,放下手机。

然后我拿起那个塑料袋,把陆行舟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

旧笔记本。

几支笔。

保温杯。

收费单据。

我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摆在茶几上。

然后我拉开抽屉,拿出那根红色编织手绳。

十五块钱买的,银珠子已经氧化发黑了。

我把手绳放在那堆东西旁边。

"陆行舟,"我对着空气说,声音很轻,"你的东西,我帮你收着。"

"你的仇,我帮你报了。"

"你妈妈的事,也会查清楚的。"

"你不用怕打扰我了。"

"你从来都没有打扰过我。"

"从来没有。"

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渐渐安静下来。

远处一架飞机掠过,机翼上的灯一闪一闪的。

我站在窗边,看着那架飞机慢慢消失在夜空尽头。

然后我拉上窗帘。

关掉落地灯。

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后来我起身,走进卧室,洗了澡,换上睡衣,躺到床上。

天花板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

我闭上眼。

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画面。

结婚头一年,冬天,暖气修好了。

他满手黑灰,冲我笑:"搞定了,今晚能睡个暖和觉了。"

然后他去厨房热了一碗粥。

端过来,说:"晚晴,喝口粥,暖暖。"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

特别甜。

我在黑暗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笑。

是别的什么。

说不清。

手机在枕头旁亮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

是纪叔发的。

"知意,盛恒那边全面配合调查了。并购案彻底黄了。你的公司没事。"

"还有,方砚清在里面的供述里说了一句话。"

"他说:'那通电话,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我看完这条消息,按灭了手机屏幕。

黑暗中,我闭上眼。

陆行舟。

你在那边,好好待着。

不用怕打扰我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凉的。

但我没觉得冷。

窗外的城市还在运转。

车流还在走,红绿灯还在闪,飞机还在飞。

很普通的一个夜晚。

但有些东西,再也不会一样了。

我闭上眼。

过了很久,睡着了。

梦里没有陆行舟。

只有一碗小米粥,加了一点点糖。

温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