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德明,今年五十二,在县城开五金店。我爸我妈今年都七十二了,两个人在老家住,种点菜,养几只鸡,日子过得紧,可踏实。昨天我回去看他们,吃完饭,我爸把我叫到屋里,关上门,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德明,我跟你妈商量了,得跟你交个底。我说交啥底?他说,我跟你妈手里有点钱。我说多少?他说,大概五十五万。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五十五万。我爸我妈,一个在供销社退休,一个在纺织厂退休,两个人退休金加起来四千多。他们住在老家那栋老房子里,墙皮掉了,屋顶漏了,我给他们修过几回,他们不舍得花钱,修修补补又住着。他们穿衣裳,一件穿好几年。他们吃菜,自己种的。他们吃肉,一个礼拜买一回。他们这辈子,就干了一件事:攒钱。攒了五十多年,攒了五十五万。

我爸跟我说,德明,你别嫌少。我说爸,我没嫌少。他说,我跟你妈这辈子,没挣着啥大钱。我们就是攒。一个月攒一点,一个月攒一点。攒了五十多年,攒了这些。我说爸,你跟我说这干啥?他说,我七十二了,你妈也七十二了。我们不知道还能活几年。我们得让你知道,我们手里有啥。我们万一有个事,你心里有数。我说爸,你说啥呢。他说,我说实话。我说你别说了。他说,你让我说。我说你说。他说,我跟你妈商量好了。这五十五万,分成三份。一份二十万,留着看病。我们俩万一得了大病,用这个钱。不用你掏。我说爸。他说,你让我说完。一份二十万,留着养老。我们俩万一动不了了,请个人,住个养老院,用这个钱。也不用你掏。我说爸。他说,还有一份十五万。给你。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他坐在那张旧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我。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手背上全是老年斑。他这辈子,没穿过一件好衣裳,没下过一顿好馆子,没出去旅游过。他就知道攒。攒了五十五万。他要把十五万给我。

我说,爸,我不要。他说,你拿着。我说我不要。他说,你拿着。我说我有。他说,你有是你的。我说我不要。他说,你拿着。我说爸。他说,你听我说。你开五金店,一年挣不了几个钱。你儿子在省城,还没买房。你日子紧。这十五万,你拿着。你用不着,你给孩子留着。我说爸,那是你跟妈攒的。他说,我跟你妈攒的,就是给你的。我说我不要。他说,你拿着。我说我不要。他说,你这个人。我说你这个人。

他笑了。他笑起来,满脸皱纹,可好看。他说,德明,你还记得不,你小时候,我每个月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去银行。存五块,存十块。你妈说,你存那点干啥?我说积少成多。你妈说,积少成多,得积到啥时候?我说积到我儿子长大的时候。你妈说,你儿子长大了,你给他?我说嗯。你妈说,你这个人。我说你这个人。他说,现在我儿子长大了。我给他,他不要。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圈红了。

我妈进来了。她说,德明,你爸跟你说了?我说说了。她说,你别嫌少。我说妈,我没嫌少。她说,我跟你爸这辈子,就攒了这些。我说妈,你们攒得够多了。她说,不够。她说,你爸腿不好,我血压高,我俩万一倒了,这钱花起来,快得很。她说,你爸说了,二十万看病,二十万养老,十五万给你。我说妈,我不要。她说,你拿着。我说我不要。她说,你拿着。我说妈。她说,你听我说。你爸这辈子,就惦记你。他年轻的时候,说,我得给儿子攒钱。他老了,说,我得给儿子留点。他一辈子,就惦记这一件事。你不拿着,他难受。你拿着,他就踏实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她瘦瘦小小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她穿着那件旧褂子,袖口磨破了。她这辈子,没穿过一件好衣裳,没买过一样化妆品,没出去旅游过。她就知道省。省了五十多年,省了五十五万。她要给我十五万。

我说,妈,那二十万看病,二十万养老,够吗?她说,够。我说万一不够呢?她说,不够再说。我说那你们别省了。她说,不省了。我说你们该吃吃该喝喝。她说,吃着呢喝着着呢。我说你们买件新衣裳。她说,买。我说你们别老修房子。她说,不修了。我说你们请个人。她说,请。我说你们别老惦记我。她说,不惦记了。我说你这个人。她说你这个人。

那天晚上,我住在我爸妈家。我躺在小时候睡过的那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听见我爸在隔壁咳嗽,听见我妈翻身。我听见院子里那棵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我想起我小时候。想起我爸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带我去镇上。我坐在前面大梁上,他的手扶着我。他一边骑一边说,德明,你长大了想干啥?我说我想开商店。他说,开啥商店?我说开五金店。他说,五金店好。我说你咋知道好?他说,五金店卖的都是有用的东西。螺丝、水管、电线,谁家离得了?我说那我开五金店。他说,你开。我开了。我开到现在。我没挣着啥大钱,可我开了二十多年了。我开下来了。我爸说,五金店好。他说对了。

我想起我妈。想起她在灶台前做饭,汗珠子往下掉。她说,德明,你多吃点。我说妈,你也吃。她说,我不饿。我说你咋不饿?她说,我吃过了。我说你啥时候吃的?她说,我刚才吃的。我说你骗人。她说,我没骗你。我说你这个人。她说你这个人。她这辈子,就吃剩的。她做一桌子菜,我们吃,她看着。我们吃完了,她吃剩的。她说,剩的好吃。我说剩的哪有现做的好吃?她说,剩的入味。我说你这个人。她说你这个人。

我想起我结婚那年。我爸我妈把攒的钱拿出来,给我付了彩礼,办了酒席。他们花了好几万。花完了,他们说,没事,再攒。他们又攒了二十多年。攒了五十五万。他们要把十五万给我。

我在那张旧床上,眼泪下来了。我没出声。我怕他们听见。我拿手擦,擦不干净。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是荞麦皮的,硬硬的,有太阳味儿。我妈晒的。她隔一阵子就晒枕头。她说,晒晒,睡着舒服。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我妈已经把早饭做好了。粥,馒头,咸菜。我爸坐在桌前,看着我。他说,德明,你昨晚没睡好?我说睡了。他说,你眼睛红了。我说没红。他说,你哭了。我说没哭。他说,你哭了。我说没哭。他说,你这个人。我说你这个人。

我吃了早饭。我要走了。我爸妈站在门口送我。我爸说,德明,那十五万,我明天给你转。我说爸,你别转。他说,我转。我说我不要。他说,你拿着。我说爸。他说,你拿着。我说你这个人。他说你这个人。

我上了车。我发动了车。我回头看他们。他们站在门口,两个人都瘦瘦小小的,头发全白了。他们穿着旧衣裳,站在那栋老房子前面。老房子的墙皮掉了,屋顶的瓦片有几片碎了。院子里那棵枣树绿了,结了枣,还没熟。我妈说,等枣熟了,给你送点去。我说好。我爸说,你开车慢点。我说好。我妈说,到了给我打电话。我说好。我爸说,你这个人。我说你这个人。

我开着车,走在路上。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们。他们站在门口,越来越小。我拐了个弯,看不见了。我坐在车里,眼泪又下来了。我没擦。我就让它流。我一边开车一边哭。我想起那五十五万。想起他们攒了五十多年。想起他们要把十五万给我。想起我爸说的那句,“我跟我妈商量好了,得跟你交个底”。想起我妈说的那句,“你不拿着,他难受”。想起他们说,“一份二十万看病,一份二十万养老,一份十五万给你”。

五十五万。他们这辈子,就攒了这些。他们要把这些分成三份。一份看病,一份养老,一份给我。他们七十二了。他们不知道还能活几年。他们把这些安排好了。他们安排好了,他们才踏实。他们踏实了,他们才告诉我。他们告诉我,是为了让我踏实。他们让我踏实,他们自己才踏实。

我后来跟他们说了,我说那十五万我不要,你们留着花。我爸说,你不要,我就给你存着。我说你别存。他说,我存。我说你存着干啥?他说,给你儿子。我说你这个人。他说你这个人。我妈说,德明,你别说了。你爸这辈子,就惦记这一件事。你让他惦记。他惦记着,他活着有劲。你不让他惦记,他没劲。他没劲,他就快了。我说妈,你咋这么说?她说,我说的是实话。

我没再争。那十五万,我收了。我把它存起来了。我跟我儿子说,这是你爷爷奶奶给你的。他说,爷爷奶奶给我钱干啥?我说他们攒了一辈子。他说,他们攒了多少?我说五十五万。他说,五十五万?我说嗯。他说,他们攒那么多钱干啥?我说他们攒着,心里踏实。他说,那给我干啥?我说他们给你,他们高兴。他说,那我要。我说你要。他说,我以后挣钱了,也给他们。我说你给他们,他们不要。他说,那我给他们买衣裳。我说你买。他说,我给他们买好吃的。我说你买。他说,我给他们买啥都行。我说你买。他说,爸,爷爷奶奶真好。我说嗯。他说,你这个人。我说你这个人。

我写这事,不是要夸谁。我就是想说,我父母今年双双七十二岁,昨天交底,说他俩存款大概五十五万。他们攒了五十多年。他们要把这些分成三份。一份看病,一份养老,一份给我。他们七十二了。他们不知道还能活几年。他们把这些安排好了。他们安排好了,他们才踏实。

他们这辈子,就干了一件事:攒钱。攒了五十五万。他们没穿过好衣裳,没下过好馆子,没出去旅游过。他们就知道攒。攒给我。攒给我儿子。攒给这个家。

他们把底交给我了。他们交的不是钱。他们交的是他们的心。他们交了一辈子。他们交完了,他们踏实了。

你也是。你爸妈要是跟你交底,你听着。你别嫌少,你别不要。你拿着。你拿着,他们就踏实了。他们踏实了,他们就还能多活几年。多活几年,你就还能叫他们爸妈。

多叫几年,比啥都强。

这就是我的事。我父母今年双双七十二岁,昨天交底,说他俩存款大概五十五万。

他们攒了一辈子。他们把底交给我了。我收了。

我收了,他们就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