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声明:本文为民间故事,纯属虚构,请勿当真。
周守拙家灶边,站着一个纸人。
扎得极好。青布对襟褂子,袖口照着孩子的胳膊裁的,脚上一双黑布鞋,鞋底糊了三层。它一只手虚虚垂着,一只手朝灶上那口锅抬着,像在够什么。
只有一样不对。
它脸上没有眼睛。
镇上人都知道周家有这么个东西。大人从不提。孩子路过他家门口,脚步会自己快起来。
谁都没说破的是:那纸人的个头,是个八岁的孩子。
周守拙是镇上唯一的纸扎匠。五十四岁,背有点驼,手极稳。
谁家死了人,天不亮就来敲门。他从不问价钱,先把人让进屋,倒一碗热水,听人把日子说完。
男的烧马,女的烧牛,没成家的扎童男童女,红的配男,绿的配女。这些讲究,是他爹一戒尺一戒尺打出来的。
他爹跟他说过一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咱们这行,做的是给人送路的东西。路送错了,人就走不回来。
还有半句,他爹只说给他一个人听过。
睛一点,就得有人替。
老辈人讲,纸人不能点睛。睛一点,它就有了眼;有了眼,它就能看见;它看见什么,什么就留不住。
灶边那一个,他从来不碰。
三十一年前,他媳妇给他生了个儿子,叫周小满。
小满八岁那年夏天,河滩上发大水,冲下来一片桃园。半村的孩子都去看,回来的时候,少了一个。
找了三日,在下游三里的浅滩上找着了。孩子手里攥着半片桃叶,脚上只剩一只鞋。
那年冬天,周守拙在屋里坐了一个月,然后开始扎纸人。
扎完身子,扎完头,糊了衣裳,穿了鞋。到最后一步,他停了手。
睛,没点。
他把纸人搬到灶边,让它站在那儿,伸手去够那口锅。
他媳妇第二年回了娘家,再没回来。
此后三十年,周守拙没再提过儿子。
他每天做饭,盛两碗。一碗自己吃,一碗搁在灶台上,冲着那个纸人。
小满,吃饭。
腊月里的一天,天没亮,有人敲门。
敲得不急,一下,一下。
周守拙披上衣裳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一身绸子,脚上是新靴子,脸上却灰得像病了半年。
男人没进门,先朝他作了个揖。
周师傅。
周守拙嗯了一声。
我姓赵,从镇东头来。
周守拙等着。
那人抬起头,把后半句说完了。
我要一个活人。
周守拙把门关上,又打开了。
进来说。
赵老板进门的时候,眼睛先往灶边瞟了一眼。
他看见了那个纸人。
周守拙倒了碗热水,推过去。
什么事,说。
我有个儿子。赵老板双手捧着碗,没喝,八岁。三个月前得的病,从脚上起的。先是脚凉,凉到膝盖,凉到腰。郎中说是骨里进了寒气,药吃了一筐,人一天瘦一圈。
前儿个,郎中让我预备后事。
他把碗放下。
周师傅,你们这行的规矩我不懂。我就想问一句,有没有法子,把那孩子留住?
周守拙没说话。
我不白要。赵老板从怀里摸出个布包,往桌上一放。
布包开了,是一锭一锭的银子。
周守拙看都没看。
你是要借寿。他说。
赵老板愣了下。
不是。
那就是要替。周守拙说,扎个纸人,点上睛,让它替你儿子走那条道。
赵老板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周守拙端起自己那碗热水,喝了一口。
这两样,我都不做。
周师傅。
这行有这行的规矩。周守拙说,扎纸人是给死人用的。点上睛,它就有了眼,它就看得见。它第一眼看见谁,谁就得替它走一个人。
你儿子的病是病,替不了。你儿子好一天,替你儿子的那个人得拿命抵。这笔账,最后记在出钱的人头上。
赵老板的脸白了一层。
他站着没动。过了半晌,弯下腰把那包银子收回怀里。
周师傅,我在镇上打听过你。
周守拙没接话。
三十年,你没给一个纸人点过睛。赵老板说,镇上人都说你手艺断了。
断没断,我自己知道。
我知道你没断。赵老板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太好看,你是不敢。
周守拙看着他。
你不点,也行。赵老板把靴子在地上蹭了蹭,我儿子要是没救了,你这间铺子,我让你明天就开不成。
周守拙端着碗,没动。
出事了我担着。赵老板说,账记我头上,是你自己说的。那你怕什么?
屋里静了一会儿。
周守拙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意思是送客。
赵老板站在门槛外,没动。
过了很久,他弯下腰,从靴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搁在门槛上。用布包着。
周师傅。他说,这东西是我在河滩上捡的,一直搁在箱子里。
我来,不是为了这一样。
可我想,您大概要。
说完他就走了。
周守拙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布包。
天还没亮透。他站到街上有人挑着水桶走过去,才弯下腰,把布包拿起来。
打开。
里面是一只小布鞋。青布面,黑布底,鞋头磨破了一点。
左边一只。
周守拙的手抖了。
那年夏天找着小满的时候,孩子脚上只剩一只鞋。三十一年,他一直留着那一只。丢掉的这一只,他在河滩上翻过三年。
他把鞋捧在手里,慢慢走回灶边。
纸人站在那儿,一只手朝锅抬着。
周守拙看着它。
小满。他说。
那一夜他没睡。
他坐在灶边的长凳上,看着那个纸人。灶膛里的火早灭了。
后半夜,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
像纸糊的鞋底,在地上蹭了一下。
第二天,周守拙挑了担子,出了镇。
赵家在东边十五里,一座大宅子,门口停着两辆骡车。
正屋一股药味。那孩子躺在里间的炕上,脸蜡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周守拙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那孩子八岁。睡着的姿势,跟小满那年差不多。手,也是往枕头底下塞的。
他退了出来。
赵老板在外头等着,看见他的脸,什么都没问。
我给你扎。周守拙说。
赵老板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有个规矩。
您说。
点睛那天,你和你媳妇,谁也不许在跟前。
赵老板迟疑了一下,点了头。
回到家,周守拙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
削篾,糊身,描脸。篾要削得匀,粗一分纸人立不住,细一分纸人撑不起;浆要薄,一层压一层,糊完了得阴干,不能在灶边烘。脸最难,眉毛高一分那孩子就凶,低一分就憨。他描了半天,描出一张平平的脸。
平平的,才稳妥。
三天里他没出门。街坊只听见锯竹篾的声音,一声一声,很匀。
第四天早上,他出来了。担子上的东西用布盖着。
点睛得赶在夜里。
老人说,睛要在夜里点。白天点,光太亮,它找不着路。
那晚上,他在仓房里点了灯。灯芯剪得很短,只照亮桌上那一小块。
桌上躺着一个童男。红的。八岁的个头。脸糊得很平。
他取出一支细笔,蘸了墨。
手很稳。
他爹教过他,点睛要一笔到底,不能描。描出来的眼睛,看不清东西。
他爹还教过一句。睛点完,人先走,别回头。回头的,它就把你认下了。
他俯下身。
笔尖落到纸人的左眼上。
他画完了左边,画完了右边。
灯苗轻轻晃了一下。
桌上的纸人,睁开了眼。
周守拙没看。
他吹了灯,收起笔,转身推门出去,一路没回头。
院子里风很凉。他站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忘了问赵老板,这孩子的眉眼,该照着谁画。
回到镇上,天快亮了。
他推开自家屋门。灶膛里的火早灭了,窗纸上有半块月亮的光。
那个纸人,还站在灶边。
三十年,它的脸一直是平的。
他走过去,伸手,掀开盖在它脸上的那块青布。
布下面,两只眼睛画得满满当当。
一笔不差。
墨,还是湿的。
笔,就插在它自己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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