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她的那个阿姨姓周,五十七岁,退休前在纺织厂做质检,现在每天早上去中山公园打太极。那天她打完拳,绕到后山的小亭子那边去上厕所,就看见长椅上蜷着一个人。身上盖着一件薄薄的防晒衣,头枕着书包,脚上穿着一双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白鞋。
周阿姨以为是个流浪汉,走近了才发现是个小姑娘。脸小小的,嘴唇干得起皮,头发乱糟糟地粘在脸上。她手边放着一个空了的矿泉水瓶,半袋吃剩的饼干,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上面写着一行字:“我没偷没抢,只是找不到工作,不好意思回家。”
周阿姨蹲下来,喊了两声。小姑娘醒了,眼睛睁开的瞬间,整个人猛地弹坐起来,后背贴紧椅背,两只手死死攥着书包带子。那个反应,周阿姨后来跟人说,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都是防备。
“你在这儿睡多久了?”周阿姨问。
小姑娘不吭声,低着头,下巴抵在书包上。
“你家里人知道你在这儿吗?”
还是不说话。
周阿姨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她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两个肉包、一杯豆浆,又折回来。小姑娘看着包子,咽了口唾沫,还是不动。周阿姨把东西放在长椅上,退后两步,说:“吃吧,阿姨不是坏人。你要是不放心,我就站远点。”
小姑娘这才伸手。她吃第一口的时候没什么表情,第二口下去,眼泪就掉下来了,吧嗒吧嗒滴在包子上,她一边哭一边吃,吃得特别快,差点噎着。周阿姨在旁边看着,鼻子一酸,扭过头去。
这姑娘叫林小雨,二十岁,江西人,来上海不到两个月。
她原本在老家读大专,读了一半不想读了,跟家里吵了一架,揣着三千块钱来了上海。她想着上海机会多,随便找个工作总能活下去。结果来了才知道,房租押一付三,最便宜的单间也要一千八。她住不起,先住了几天青旅,六十块一晚,钱很快见底。找了几个工作,奶茶店嫌她没经验,餐厅嫌她没健康证,服装店嫌她不会说上海话。有一家便利店让她试工三天,第三天晚上店长跟她说,你不用来了,我们招到人了。三天工资,一分没给。
她搬出青旅那天,拉着一个行李箱,在人民广场坐了一下午。看着满街的人走来走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去处,只有她没有。后来她拖着箱子走到中山公园,坐在长椅上,心想就坐一会儿,坐一会儿就走。
坐到了天黑。
她不敢跟家里打电话。她妈在电话里说过,你要走就别回来。她爸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就靠她妈一个人在镇上摆摊卖菜。她走的时候,她妈把家里的存折翻出来,里面只有一万二,是给她爸买药的钱。她妈说,你拿去,花了就别回来了。
她没拿。她偷着走的。
后来这八天她是怎么过的,她跟周阿姨说得不多,周阿姨也没全问。只知道她白天去商场、图书馆、地铁站蹭空调,晚上回公园睡觉。行李箱寄存在火车站,身上就一个书包。洗澡?她说她在公园的厕所里擦过身子,用洗手液洗过头发。吃饭?有时候一天吃一顿,有时候两天吃一顿。饿急了就去便利店要关东煮的汤,说自己肚子疼,想喝口热的。
周阿姨听完,什么也没说,把她带回了家。
周阿姨家不大,两室一厅的老公房,她老伴走得早,儿子在深圳工作,一年回来一次。她把小房间收拾出来,铺了床干净被子,又翻出一套自己的旧睡衣。林小雨洗完澡出来,穿着那件宽大的碎花睡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整个人瘦得像根竹竿。
周阿姨给她煮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
林小雨吃着吃着又哭了,说阿姨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不认识我。
周阿姨说,我也有个女儿。
她没说的是,她女儿二十岁那年跟她吵了一架,跑出去再也没回来。后来找着了,在南京,成了家,生了孩子,但从来不主动给她打电话。每年过年寄一箱东西,附一张卡片,上面就写一句“妈,注意身体”。周阿姨每次收到快递,都要在楼下坐很久才上楼。
她看见林小雨的时候,好像看见了自己女儿二十岁的样子。
可这事儿传开之后,邻居们不都这么想。
楼下的王阿姨说,你胆子也太大了,什么人你都往家里带,万一是个骗子呢?现在的小姑娘,年纪轻轻不学好,谁知道在外面干什么的。三楼的刘叔说,老周你也是闲的,这种事应该找居委会、找派出所,你自己揽下来算什么。还有人说得更难听,说这姑娘八成是跟人跑了被甩了,不好意思回家,你收留她,回头她赖上你怎么办。
周阿姨没理这些话。但林小雨听见了。
有一天她下楼扔垃圾,碰见王阿姨。王阿姨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小姑娘,你什么时候走啊?你周阿姨也不容易,退休金就那么点。”
林小雨没说话,转身上了楼。那天晚上她跟周阿姨说,阿姨,我想走了。
周阿姨说,你去哪?
林小雨说,不知道。
周阿姨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说,你坐下。
她坐下来,眼泪又下来了。
周阿姨说,别人说什么我不管,但你得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你二十岁了,不是小孩了。你妈说话难听,但她是你妈。你爸吃药的钱,你妈拿出来让你走,你拿了没有?
林小雨摇头。
周阿姨说,你妈不容易,你也不容易。但你这样跑出来,你妈在家里不知道你死活,她比你还难。
林小雨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周阿姨没再说话,起身去厨房洗碗。水流哗哗响,她背对着林小雨,声音很平:“你在我这儿住着可以,我不赶你。但你得想清楚,你到底是跟谁过不去。”
那天晚上林小雨一夜没睡。她翻来覆去地想周阿姨的话,想她妈在菜市场蹲在地上捡菜叶的样子,想她爸咳嗽的时候捂着胸口还笑着说没事,想自己跑出来那天她妈站在门口没拦她,只是说了一句“你要走就别回来”。
她知道她妈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妈这辈子,什么苦都吃了,就是嘴硬。
第二天早上,林小雨跟周阿姨说,阿姨,你帮我打个电话给我妈。
电话通了。她妈那边很吵,好像在菜市场。林小雨喊了一声“妈”,对面忽然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她妈说:“你在哪?”
林小雨说:“我在上海,我没事。”
她妈没说话,但林小雨听见了,她妈在哭。那种压着声音的哭,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林小雨说:“妈,对不起。”
她妈说:“回来吧。”
林小雨说:“我想再试试。”
她妈说:“你试什么试,你连饭都吃不上。”
林小雨说:“我找到地方住了,一个阿姨收留我。我明天去找工作,我一定能找到。”
她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爸天天念叨你。”
林小雨的眼泪又下来了。
后来林小雨真的找到工作了。在一家社区食堂帮忙,包吃,一个月四千五。她从周阿姨家搬出来的时候,周阿姨给她装了一袋子东西——一床薄被子、一个旧电饭煲、几件她女儿的旧衣服。林小雨接过来,给周阿姨鞠了一躬。
周阿姨摆摆手说,走吧走吧。
林小雨走到门口又回头,说,阿姨,我以后能来看你吗?
周阿姨说,想来就来,别空手就行。
林小雨笑了,说,我给你带食堂的红烧肉。
这事儿后来被人发到网上,评论区吵得一塌糊涂。
有人说周阿姨是好人,菩萨心肠,现在这种人不多了。有人说林小雨不懂事,二十岁了还让家里人操心,跑出去睡公园,丢人不丢人。有人说林小雨她妈太狠心,女儿都跑了还说“别回来”,这不是把孩子往外推吗。有人说周阿姨儿子也不孝顺,一年回来一次,还好意思说别人。
也有人说得更难听——说林小雨是不是在外面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然怎么不敢回家。说周阿姨是不是图什么,不然凭什么对一个陌生人这么好。说这年头哪有白吃的午餐,说不定是剧本。
吵来吵去,没人能说服谁。
周阿姨后来接受过一次采访,记者问她,你为什么帮她。
周阿姨说,我没想那么多,就是看见了。
记者又问,那你觉得她做得对吗?
周阿姨想了想,说,对不对的我不好说。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我们那代人不懂。但她妈有她妈的道理,她也有她的道理。谁也别怪谁。
记者问,那你后悔吗?
周阿姨说,后悔什么?她帮我吃了两碗饭,我那个电饭煲买来就没怎么用过,她帮我用了,挺好。
后来林小雨每个月都去看周阿姨。有时候带红烧肉,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坐一会儿。她妈也来过一次上海,提了一篮子土鸡蛋,专门去感谢周阿姨。两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坐在客厅里,聊了一下午。聊什么不知道,只知道走的时候,林小雨她妈眼睛红红的。
周阿姨的女儿还是没回来。
但周阿姨说,她现在想开了。女儿过得好就行,回不回来随她。她这辈子,能把一个陌生人从公园长椅上拉起来,也算没白活。
至于林小雨,她还在社区食堂干。工资不高,但够花。她报了个夜校学会计,说以后想考个证,找个正经工作。她跟她妈还是经常拌嘴,但每个星期都会打电话。有时候说着说着她妈又开始唠叨,她就把手机放一边,该干嘛干嘛,等那边说累了,再拿起来说一句“妈,我听着呢”。
日子就这么过着。
中山公园那张长椅还在。每天有人坐,有人走。有人路过的时候会看一眼,不知道有没有人记得,曾经有个二十岁的姑娘在这儿睡了八天。
林小雨说,她有时候还会路过那儿。但她不坐了,就站一会儿,看看树,看看天,然后走开。
她说,那个椅子太硬了,硌得慌。
周阿姨听了,笑了。
她说,硬点好,硬点记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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