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小杯

老周今年七十三,每天晚上六点半,雷打不动,要从柜子里摸出那个玻璃小盅,倒上二两白酒,就着一碟花生米,慢慢咂摸。老伴刘桂芬骂了他四十年,从“你再喝我就回娘家”骂到“你再喝我就住闺女家去”,骂到最后,自己也懒得骂了。

儿女们劝过、吵过、藏过酒瓶子,甚至把酒换成了水,老周端起来抿一口,咂咂嘴,说“今天这酒怎么没味儿”,然后自己又去柜子里翻出一瓶。后来大家就随他去了。七十多岁的人了,血压高,血糖高,血脂高,医生早就说过戒酒,可老周说:“我这一辈子,就剩这点念想了。”

老周喝酒,有讲究。不喝多,就一小盅,二两,一天就这一回。不喝急酒,一口一口地抿,像在跟谁说话。下酒菜也不挑,有时候是一碟花生米,有时候是几块豆腐干,有时候什么也没有,就干喝。喝到一半,他会停下来,盯着杯子看一会儿,然后叹口气,再抿一口。

没人知道他在看什么。

直到那年冬天,老周病了,肺炎,住院半个月。出院那天,医生特意交代:“酒是一滴都不能再喝了,肺本来就不好,再喝就是拿命开玩笑。”老周点头,说“知道了”。回家后,刘桂芬把酒瓶子全收走了,锁进了柜子。老周没吵,也没闹,只是每天到了六点半,会坐在饭桌前,盯着那个空了的玻璃小盅发呆。

刘桂芬看不过去,说:“要不,我给你倒一杯水,你装装样子?”

老周摇头。

又过了几天,刘桂芬收拾柜子,翻出一瓶老周藏的酒,藏在米缸后面,瓶子上落了一层灰。她本想扔掉,拿起来的时候,发现瓶子下面压着一张发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梳着两条辫子,笑得很好看。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秀兰,1968年冬。”

刘桂芬愣住了。她从来没见过这个女人。

她把照片拿给老周看。老周接过去,手有点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说:“我年轻时候,在东北当兵。她是当地的,供销社卖酒的。我每次去打酒,她都多给我半两。后来我退伍回山东,走那天,她送了我一瓶酒,说‘你回去要是想我了,就喝一小杯,别多喝’。”

他停了停,又说:“我回来以后,给她写过信,没回。后来听说她嫁人了,就再没联系。那瓶酒,我喝了整整一年,每天一小杯。喝完那天,我去供销社买了同样牌子的酒,接着喝。再后来,就成了习惯。”

刘桂芬听完,很久没说话。她想起这四十年来,每次老周喝酒,她骂他,他都只是笑笑,从来不还嘴,也从来不解释。她以为他就是贪杯,原来他喝的不是酒。

那天晚上,刘桂芬把酒瓶子打开,倒了一小盅,放在老周面前。

老周看着她,愣住了。

“就一小口。”刘桂芬说,“抿抿味儿就行。”

老周端起酒盅,手抖得厉害。他抿了一口,咂咂嘴,眼睛湿了。刘桂芬坐在他对面,也倒了一杯白水,陪着他。

窗外下着雪,屋里暖烘烘的。老周慢慢把那二两酒喝完,刘桂芬把那瓶酒又锁进了柜子。

第二天,老周没再要酒。每天六点半,他还是会坐在饭桌前,那个玻璃小盅摆在那里,里面空着。但刘桂芬会给他倒一杯热水,放在旁边。

“水也行。”老周说。

刘桂芬问他:“那酒呢?”

“留着。”老周说,“留着以后再说。”

后来,老周再没喝过酒。但每天六点半,他还是会坐在那儿,看着那个空酒盅,像是在看一段回不去的时光。

刘桂芬再也没骂过他。有时候她会想,那个叫秀兰的女人,现在在哪里呢?她还记得当年那个当兵的小伙子吗?她知道有人为了她的一句话,喝了四十年的酒吗?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老周从今往后,喝的都是水了。那瓶酒,锁在柜子里,再也没有打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