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我正蹲在茶几旁边剥柚子。

妻子在厨房里喊:“老周,去开门,肯定是苏敏。”

我应了一声,手上全是柚子皮的油,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才去拧门把手。门一开,冷风先灌进来,苏敏站在楼道灯底下,穿一件米白色长款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画了眼线的眼睛。她手里提着一盒车厘子,塑料袋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周哥。”她叫了一声,声音带着室外的寒气,侧身从我胳肢窝底下钻进来。

我说进来进来,顺手把车厘子接过来。她弯腰换鞋,长头发从肩膀上滑下去,扫过玄关那盆绿萝的叶子。我注意到她脚踝上贴着一块创可贴,靴子脱下来的时候明显皱了一下眉。

“脚怎么了?”

“没事,下午追公交车崴了一下。”她笑着摆摆手,直起身来,顺手就把羽绒服的拉链从下往上拉开了。

我往后退了半步,打算给她让出通道去挂衣服。结果她没往衣帽架那边走,站在原地,两只手一扯,羽绒服整个脱下来搭在胳膊上。

里面是一件黑色细吊带。

整个肩膀、锁骨、两条胳膊,全都露在外面。

我下意识把目光挪开,去看墙上的挂钟。七点二十,秒针走得很响。电视机开着,放的是本地的新闻,主持人正在念一条关于老旧小区加装电梯的稿子。

苏敏好像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她把羽绒服搭在沙发扶手上,弯腰去解靴子的鞋带,胸前那一片薄薄的布料跟着往下垂。我赶紧转身往厨房走,差一点撞上端着汤锅出来的妻子。

“你干嘛呢,慌慌张张的。”妻子侧身躲开,汤锅里的莲藕排骨汤晃了一下,一滴油溅在我手背上,烫得我一缩。

“没、没什么,苏敏来了。”

“来了就来了呗。”妻子把汤放在餐桌的隔热垫上,解下围裙,朝客厅走过去,“敏敏,你怎么穿这么点?外面才几度啊。”

我站在厨房门口,听见苏敏笑了一声:“屋里有暖气嘛。再说你这儿又不冷。”

妻子没说什么。她从沙发上拿起那条搭着的毛毯,抖开,披在苏敏肩上。苏敏偏了偏头,毛毯滑下来一半,但她也只是把车厘子盒子推过去:“给,给妞妞买的。她呢?”

“写作业呢,还有最后几题。”妻子朝书房努了努嘴,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我看得出来,她也不太自在。

妞妞从书房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沙发上的苏敏。孩子愣了一下,眼睛在苏敏露出的肩膀和胳膊上转了一圈,然后扭头看我。我假装低头分碗筷。

“苏敏阿姨好。”妞妞叫了一声,声音小小的。

“妞妞长这么高了。”苏敏站起来,想去摸妞妞的头。吊带裙的领口随着动作往下滑了些,妞妞往后退了一步,正好退到我腿边。我伸手按住她的肩膀,说:“先吃饭,吃完再聊。”

那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

苏敏坐在我对面,吊带外面虽然裹着妻子的那条毛毯,但毛毯是那种薄绒的,稍微一动就滑下来。她一会儿夹菜,一会儿拿餐巾纸,毛毯掉了三四次,每次她都随手往上一拉,有时候拉得不够,半个肩膀还露在外面。我全程尽量盯着自己的碗,夹菜的筷子尽量不往远处伸。莲藕汤我喝了三碗,喝得后背都出汗了。

妻子在桌上说了很多话。问苏敏租的房子暖气好不好,问工作顺不顺心,问离婚的事办利索了没有。苏敏一一回答,语气轻松得很。说到离婚的事,她甚至笑了一下:“终于解脱了,真的。我现在一个人住六十平,想怎么穿怎么穿,想几点睡几点睡。”

她说“想怎么穿就怎么穿”的时候,妻子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秒。我没抬头,但我听见了那一声轻轻的磕碰。

饭后,妻子让我去洗碗。我端着碗筷进厨房,妞妞跟进来,扯了扯我的袖子。

“爸,苏敏阿姨为什么穿那么少?”

“家里热。”我说,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

“可是她刚才还打喷嚏了。”

我没接话。妞妞站了一会儿,看我不说话,又跑出去了。我把手放进热水里,让那种烫一点点的温度包住手指。客厅里传来断断续续的笑声,不知道她们在聊什么。

碗洗到一半,妻子进来了。

她没说话,先从冰箱里拿了盒牛奶,然后靠在料理台边上看我洗碗。我感觉得到她在看我的后脑勺。

“苏敏这人就这样。”她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大学那会儿就这样,在宿舍里就穿个吊带满楼道跑。她不是有意的。”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就好。”

她把牛奶吸管插上,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盒子,走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补了一句:“她最近状态不好。你别多想。”

我关了水龙头,用抹布擦了擦手。水槽里的泡沫慢慢瘪下去,露出底下几根没冲干净的菜叶。我想了想苏敏的状态:她比上次见面瘦了,锁骨特别明显,眼角的细纹在客厅那盏暖光灯下遮不住,脚踝上贴着创可贴,刚才在餐桌上夹了三次排骨都没夹起来,最后一次是妻子帮她夹的。

她在饭桌上说“终于解脱了”的时候,手里的筷子其实一直在轻微地抖。

我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擦干手走出去。客厅里,妻子正把苏敏的羽绒服拉链拉好,一边拉一边数落:“穿这么点,回头又该犯鼻炎了。你那个前夫不管你,我管你。”苏敏歪着头笑,像个小姑娘似的任由妻子摆弄。

那一刻她的吊带还穿在身上,但被厚羽绒服裹住了。她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我从侧面看见她没化妆的眼底有些发青。

九点半,苏敏起身要走。妻子让我送她下楼,说外面冷,帮叫个车。我穿上外套,拿上手电筒,跟苏敏一起出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她的靴子踩在水泥台阶上,崴过的脚明显不太吃得上劲。

“不用送了周哥。”她在单元门口说。

“叫个车吧,这么晚不安全。”

“没事,我跑几步就到地铁站了。”她说着,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又把围巾重新裹紧。整个过程中她始终笑着,那种笑很利落,像是提前练过很多遍的。然后她转身,小跑着消失在小区拐角。

我回到家,妻子正在收拾茶几。沙发上那条毛毯叠得整整齐齐,搭在靠背上。车厘子还剩大半盒,保鲜膜封着放进冰箱里。妞妞已经回房间睡觉了,门缝里透出一线台灯光。

“走了?”妻子问。

“走了。”

“她以前不这样。”妻子忽然说。她把茶几上最后一只杯子的水倒掉,拿在手里,没往厨房走,“她以前做什么事都有分寸。”

我没接话,坐到沙发上。

“她今天来之前给我发微信,说最近特别怕冷,但又不想穿太厚,说穿厚了显老。”妻子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声音淡下来,“我说随你便吧,舒服就行。”

她坐在我旁边,靠过来,头搁在我肩膀上。电视还开着,新闻早就结束了,现在放的是某个购物频道的广告,两个人声嘶力竭地喊着一款不粘锅的价格。我把电视关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厨房的水龙头滴了一滴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脆响。

“下次请她来,你提前跟她说一声。”我说。

“说什么?”

“就说家里有男的,穿随便点。”

妻子直起身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

“这话我说不出口。”

“那我说。”

“你更说不出口。”

她站起来,把杯子拿进厨房,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杯热水,放在我面前。然后她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又打开了,换到一台正在重播老电视剧的频道。

“脚崴了确实疼。”她说,眼睛看着电视屏幕,“我崴过,我知道。”

我没有再说话。茶几上还留着苏敏喝过的那只玻璃杯,杯口印着一圈淡淡的唇纹,我拿起来,放进水槽里,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下,倒扣在沥水架上。

妻子在客厅里喊:“你还不睡?”

“就来。”

我把厨房的灯关了,经过客厅时,看见妻子缩在沙发里,遥控器搁在肚子上,人已经睡着了。电视里在演一场饭桌戏,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地举杯。我拿起那条毛毯,抖开,盖在她身上。她动了一下,没醒。

窗外隐约传来地铁末班车经过的声音,轰隆轰隆的,带着一点铁轨的震颤,穿过冬夜的冷空气,慢慢消失在远处。

我关掉客厅的灯,只留下玄关那一盏小夜灯,淡黄色的光落在苏敏换过的拖鞋上。是一双棉拖鞋,鞋口磨得起毛,妻子拿了自己那双给她穿的。那双鞋现在还歪在门口,一只朝里,一只朝外。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