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假期,涉及文旅的暖新闻和冷新闻,照出了媒体的三条底线
一条是暖的:青海祁连,10万人涌进一个5万人口的小县城,当地把学生宿舍腾出来给游客免费住。报道通篇是“暖心”“上大分”“教科书式操作”。
一条是冷的:泰山大风降雨,大量游客被堵山顶,网传“饭店躲雨80到300元每小时”,骂声一片。
两条信息,正好是一组对照实验:媒体面对流量的时候,到底该怎么做?
01
暖新闻背后的四层追问
据多家媒体报道:2026年10月3日,青海省海北州祁连县,常住人口约5万的县城,单日涌入超10万游客。全县酒店民宿满房,夜里气温降到-4℃,当地启动应急,把部分游客安置进了祁连县民族中学的学生宿舍,配发全新床品。文旅局长给学生宿舍铺被褥的画面,传遍全网。
这里必须先说一句公道话:应急本身,没有问题。 夜里零下四度,游客没地方住是要出人命的,两小时内启动预案、打开宿舍,这是保命,该干。
但接下来的事,就不是应急了,是宣传出了问题。
一大批媒体把它当作正面典型来报道,全篇褒奖,仿佛发现了一条可以全国推广的“宠客经验”。这就是问题了。这种事情,做了就做了,不值得宣传,更不能效仿。
首先,先问游客自己:出门不订房,怪谁?
都是成年人,国庆长假出行,提前订房是基本常识——机票火车票要提前买,酒店要提前订,这是任何一个出过门的人都懂的道理。订不到房,还非要拖家带口、带着老人孩子去冒险,这不是说走就走的浪漫,而是对家人的不负责任。
更何况,去之前不看目的地的天气预报?如果零下4度找不到住宿的地方,是打算露宿街头吗?有游客在接受采访时表示想睡在车里,可最后一刻还是给文旅部门打了电话,说明这么冷的天,睡车里根本就不现实。
不看天气预报、不订房,一头扎进去,然后等着政府给你腾宿舍。这不是“说走就走的勇气”,这是把度假的成本转嫁给别人。
当然,以上只是一部分游客。另有消息称,很多旅客只是路过。当地文旅局工作人员说,“本来甘青环线是从张掖那边走的,但是因为修路,把这个扁都口至峨堡镇段的路给封了,整个环线的人就聚焦到我们祁连了。”奇怪的是,很多媒体对此原因只字不提。
第二,文旅部门有什么权力打开学生宿舍?
这是整件事里最该被追问、却被褒奖声盖过去的重要细节。
宿舍是谁的?是学生的。学生交了住宿费,那间屋子在那个学期就是学生的居所。床铺、柜子、学习资料、洗漱用品甚至日记本,都是学生的私人空间和私人用品。学校是代管方,文旅部门是游客服务方,这两方加起来,哪一方都没有权力把学生的居所开放给陌生人。
学生知情吗?同意吗?被征求过意见吗?在所有铺床搬行李的“暖心”画面里,学生的角色是缺席的。
有媒体报道,近500人住进学生宿舍。那么,这期间学生的私人用品有没有被使用,甚至被损坏?后续报道里,我们看到的是10月5日起游客撤出、学校全面消杀、公安排查安全问题。消杀这一步,本该是第一篇报道发布前就该想到的常识,而不是舆论反弹之后的补救。
当然,如果是如上文所说,是因为封路等不可抗力导致游客滞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第三,政府为什么要给这些“巨婴”兜底?
应急兜底只有一条底线:就是保命。夜里-4℃有人露宿街头,政府必须管,这没得说。
但保命和保舒适是两回事。没订房(或因房价昂贵)、行程安排失当、低估了目的地承载力,这些都是成年人自己该消化的旅行风险,不是公共资源的给付义务。应急是底线责任,不是服务承诺。媒体把一次“底线操作”包装成“暖心服务”,等于告诉全国游客:不用做功课,去了没地方住,自然会有人给你开学生宿舍。
这个信号一放出去,下一个国庆,就会有下一个5万人的县城迎接10万人,就会有下一批学生宿舍被打开。把应急写成示范,等于给下一次超载埋雷。
第四,多大脑袋,就戴多大帽子。
地方政府想借假期展示形象,心情可以理解。但文旅只是城市形象要素之一,不是唯一。一座城市的口碑,建立在产业规模、营商环境、治理水平、教育资源、市民素质这些长期要素上。为了一个“宠客”的热搜人设,把本地学生的权益当成本搭进去,这笔账怎么算怎么亏。“宠客”的热度三天就散,而学生心里的疙瘩,会留得更久。
帽子戴大了,压的是脑袋;人设立高了,塌的是信用。
以上四层追问,在第一波铺天盖地的报道里,一层都没有提及。
02
冷新闻是谣言被拆穿
第二条新闻,走向完全不同。
10月5日起,有自媒体陆续发文,让话题#网友称泰山躲雨80元一小时#冲上热搜。大量自媒体蜂拥而上,搬运视频、渲染情绪、收割流量。毕竟“景区宰客”是国庆长假里最容易点燃公众情绪的“燃料”。
10月6日10点54分,@钱江视频 发了一条微博。这条微博没有跟风骂,而是做了三件扎实的事。
第一件,查报道的源头。记者搜索发现,社交媒体平台上关于“泰山躲雨收费”的报道,主要集中在2025年10月和2023年7月,无一例外都是旧闻。据极目新闻2025年10月2日报道,当年确有游客登山遇降雨大风,山上饭店过夜每人收费60元。
第二件,查天气数据。 记者查询中国天气网数据,截至10月6日,泰安市区十一假期总体天气晴好,降雨量较少。没有雨,哪来的躲雨?
第三件,采访官方。 记者就此事咨询泰山风景名胜区官方工作人员,得到的回应是:景区会提供免费避雨场所;请网友提供帖子来源,景区将协助查证;同时建议游客参考泰安天气预报,选好天气出行。
查信源、查数据、采访当事方,这相当于多个信息源验证一个事情的真伪。没有口号,没有站队,只有核实。
35分钟后,也就是11点29分,泰山景区管委会发布辟谣通告:经核实,国庆假日期间(1—5日)泰山景区以晴到少云为主,未出现有效降水,不存在避雨现象,未发生避雨收费问题;遇恶劣天气,景区要求商家对游客避雨不得收费,发现乱收费可拨打24小时热线投诉举报,并附上了几天的天气信息。
泰山管委会通告里的每一个事实要素,钱江视频在35分钟前就全部核实并公开发布了。这才是媒体应有的样子:不跟风,不带节奏,只尊重事实。
谣言澄清了,游客不再被误导了,景区从冤枉中洗脱出来,而媒体的公信力又攒了一分。这样的报道,值得肯定,值得点名表扬。
03
媒体不能丢的三样东西
以上两件事情,第一件跟风报道的媒体,粗略算下来有十几个;而对第二件事情早于官方辟谣之前客观报道的,好像只有钱江视频一家。
究其原因,一方面是表扬稿好写,各种素材抓过来搞个二创,既有流量又完成了报道任务;另一方面,探究真相的报道对于有些媒体而言,太难了,证据收集不全,还容易被骂。
综合以上,我认为,媒体有三样底线不能丢。
第一样,选择为什么报:定位不能偏。
那些炒“泰山躲雨80元一小时”的自媒体,生产的不是新闻,是情绪产品:先确定想让读者愤怒,再去筛素材。日期对不对,气象实况是什么,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前三秒能不能抓住读者的眼球。为流量失去了定位,这才是“媒体”最应该警惕的。但好在,钱江视频把底线守住了。
第二样,选择报什么:价值观不能丢。
像祁连县那种报道,最大的问题并不是失实。它报的每个细节都是真的:10万人、-4℃、全新床品、铺床的局长。但全部真实的事实,可以拼出一篇误导性的报道。选择报什么、不报什么、把谁放进画框、把谁裁出画框,这些选择本身就是价值观。不反思游客问题、不反思公权力边界,只是通篇褒奖“腾学生宿舍给游客住”,就是在向全国示范“学生权益可以让位于城市人设”。你的报道,就是你的尺度。
第三样,选择怎么报:低级红不能搞。
把应急写成经验,把兜底写成宠客,把“没办法的事情”写成“想得周到”,这是典型的低级红。它看着是表扬,实际是在埋雷。读者按方抓药,下一次超载更狠。而当地被架在“宠客”人设上下不来,下一次只能继续透支不属于自己的资源。表扬错了和批评错了,危害是同一个量级的。
最后说句实在的。
媒体被赋予的,不是赞美权,也不是惊悚权,而是求真权。把应急写成示范,是低级红;把旧闻炒成热搜,是流量病。评论媒体的标准,不是谁的话题上了热搜,而是谁守住了底线。
媒体要做社会稳定的压舱石,而不是吸引眼球的流量计。
(本文观点是基于绝大部分媒体对青海祁连的公开报道,并未考虑极少媒体提及的因封路导致滞留这种不可抗力,特此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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