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法国国家档案馆的库房里，存着一卷展开将近两米的羊皮纸。写信的人是700多年前统治今天伊朗、伊拉克一大片土地的伊利汗国君主阿鲁浑，收信人是法国国王腓力四世。
信的右下角，盖着一枚方形红印，印上六个汉字：辅国安民之宝。
一个西亚君主，给欧洲国王写正式国书，末尾盖的却是中国皇帝颁下来的印。
这枚印确实少见，顺着它一路推下去，难道波斯曾经是中国的一个省？
佛浪就是法兰克，指法国。阿鲁浑这话说得直白，他手里的权力，是从东边那位大汗那里来的。
印上刻的是辅国安民之宝六个字，前半句的主语是大都的皇帝，意思就是替大元皇帝安抚这一方百姓。这方印由忽必烈颁下，不是阿鲁浑自己刻的。
这封信当年是从大不里士送出去的，递到腓力四世手里，是1289年的事。
大不里士在今天伊朗西北部，是伊利汗国的都城，也是当时欧亚商路上的一座大城。送信的人，是一个在波斯住久了的热那亚商人，名叫布斯卡雷洛。
事情的起点在更早的1287年。
那一年，伊利汗国往欧洲派的是一位从大都出来的景教僧人，名叫列班·扫马。扫马走过君士坦丁堡、那不勒斯、罗马，最后到了巴黎，见到了腓力四世。
扫马带回来的，是腓力四世和英国国王爱德华一世写给阿鲁浑的回信。阿鲁浑答了一封，写于1289年，就是今天躺在巴黎库房里的那封。信里把话说得很具体：约定的时候一到，伊利汗国的军队就开往叙利亚，打赢之后，耶路撒冷交给法国。腓力四世没有接这个招。
这封信今天还被人翻出来看，最要紧的不在信里写了什么，在那枚印是谁发的。
那方辅国安民之宝，是忽必烈颁给伊利汗国的。
1253年，蒙哥派弟弟旭烈兀第三次西征。大军一路打到波斯，1258年攻陷巴格达，灭掉阿拔斯王朝，把都城定在大不里士。旭烈兀在西亚立起了伊利汗国。
1259年，蒙哥死在合州钓鱼城下。东边一出乱子，西边的仗就停了手。1264年，忽必烈打败阿里不哥，坐稳了汗位，也正是在这一年，伊利汗这个名号由他正式授给了旭烈兀。第二年，旭烈兀去世。
按常理，父亲不在了，儿子接着当就是了。阿八哈没有。
他把汗位空着，该坐的那把椅子不敢动，先搬了一把普通的凑合着处理国政，同时派使者快马赶去大都报丧、请封。这一等，等了好几年。等册封的诏书送到波斯，他才补办登基大典。史书上把这一次记成第二次登上汗位。
汗位传到1282年，又出了一位自作主张的贴古迭儿。他先坐了上去，名分一直没落到实处。1284年，阿鲁浑起兵把他推翻，自己上台，走的还是同一道手续，派人去大都请封。
一个国家的王位，要等几千里外的一道诏书才作数。这是这段关系里最要紧的一处。
伊利汗国把自己看成元朝分出来的一支。这层认同写在国号里，也写在每一封对外发出的国书上。
伊利汗国和元朝之间的往来，不只是几封信。
1285年，元朝的孛罗丞相奉命出使伊利汗国。阿鲁浑不放人，把他留下参与国政，一留就是许多年，最后葬在了波斯。
波斯的官员也能往东走。后来灭掉南宋的统帅伯颜，早年就是从伊利汗国派到大都的使臣。忽必烈看重他，留下不再放回，一路做到了丞相。
再往后的往来更多。景德镇烧青花用的那种进口料，来自波斯的卡尚。元朝设过回回国子学，专门教波斯语。到了明朝，四夷馆里还留着一个回回馆。
来往这么密，说明两边走得近。再密，也改不了这段关系的性质。
要看一个地方算不算行省，其实只看三条：官谁派，税谁收，人怎么编。
元朝在内地设行省，长官由朝廷任命，钱粮上缴，户籍编造，调兵要报批。伊利汗国这三条都不对。
它有自己养的军队。跟埃及的马穆鲁克打了几十年，胜败都是自己扛。它有自己的外交，除了跟法国、英国通信，还往罗马教廷派人。它也有自己的钱，1294年在大不里士试着印过纸币，用的是元朝那一路样式，市面上不认，很快就停了。从印发到叫停，都是它自己拿的主意。
元朝派去的孛罗，是参与国政的宰相，不是坐在波斯收税的总督。波斯境内也没有元朝划出来的行省架子。
伊利汗国跟金帐汗国、察合台汗国一样，是自成一路的汗国，只不过跟大都的关系更近一些。它不是元朝设在西亚的一个衙门。
学界的说法是四个字，宗藩关系。用大白话讲，它认元朝这个宗主，同时它是自己过日子的从属汗国。连伊利这个名字，在蒙古语里的意思就是听命的、从属的。
名分归大都，地盘归自己，两头都认，这套关系才转了几十年。
那封信现在还在巴黎的库房里。它最值钱的地方，不在能不能证明波斯是中国的一个省。
刀能打下一片地，章法才能管住一条线。这套章法立在那里，比说多少句口号都管用。
这些东西不起眼。可13世纪的欧亚大陆上，能把它们一路送到西亚，还能让对方照着办的，数不出第二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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