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企业怎么对待最底层的劳动者,某种程度上就是它怎么对待自己的产品和消费者。你很难指望一个依赖极低保障、极低尊重的劳动方式运转的企业,最后还能稳定地给你提供高质量的产品和服务,哪怕它把自己包装得再高级。这就是长期低成本用工带来的一个后果——劳动者的去责任化。它会一步步从人的心理传导到人的行为,再传导到整个企业的产品和服务。而劳务派遣就是这种现象最典型的切口之一。

这个过程其实很好理解。派遣工签合同的是派遣公司,但真正干活的却是用工单位。用工单位觉得你不是正式员工,派遣公司又不在现场真正管理你,再加上同工不同酬、晋升机会有限、转正没有确定性,时间长了,劳动者自然会形成一种认知:反正我就是个派遣的。这个身份变化非常重要。因为当一个人觉得自己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被退回的人,他考虑的就很难再是这个企业以后怎么样,他更容易考虑的是把该干的干完就行,其他的少管。毕竟多干一点未必多拿钱,多承担一点未必有晋升,主动发现问题也未必有人奖励。

反过来,一旦出了问题,派遣公司和用工单位之间又很容易出现管理缝隙。一个管合同,一个管现场,但真正出了问题的时候,双方未必都愿意承担同样的责任。于是劳动者很容易发现,这个地方我既没有真正的归属,也没有足够的激励,更没有完整的责任链。那最理性的选择,就是把自己对这个组织的责任也降到最低。这就是去责任化真正开始的地方。我只把属于我的那一块儿做好,没人问,我就不说,没人安排,我就不做。慢慢地,工作就会从“把事情做好”变成“把规定动作做完”。只要没有人明确要求,就不再主动多做一步,甚至要求多一点做事,就开始往怎么省事怎么来靠。

到了这一步,去责任化就已经不只是一个人的态度问题了,它开始变成一种稳定的组织行为。员工开始不主动、不主谓、不提改进、不揽责任。而问题也就从这儿开始了。因为很多工作,尤其是复杂工作,真正拉开差距的恰恰是那些没有人明确要求你做、但你会主动去做的事情。看到问题会不会提醒?发现风险会不会提前处理?流程有漏洞,会不会想办法补上?这些东西很难全部写进制度里,它靠的是一个人愿不愿意把这件事当成自己的事。

而态度滑坡只是第一重危机。一个人可以没有很强的责任感,只要能力和经验足够,他至少还能把本职工作完成。可如果这种用工方式长期持续,问题还会继续往下走,从“不愿意多做”变成“连该做的都未必做得好”。因为派遣公司可能只需要把人培训到能上岗,而用工单位有可能觉得反正不是自己的人,没必要投入太多长期培养。于是双方都倾向于只付最低成本。劳动者学会的是怎么把眼前的活糊弄完,没有人教他怎么把这个岗位干好,他也没心思去琢磨。然后就是高流动,人走了再招一个,再培训一个,刚熟悉业务,又走了,再换一个新人。于是一个组织永远在重复培训新人,却很难积累真正的经验,而经验恰恰是很多复杂工作的核心资产。

所以你会发现,去责任化根本不会停留在员工态度上,它最终一定会传导到企业的产品和服务上。在制造业里,是返工增加、质量下降、差错变多;在服务业里,是服务越来越机械、耐心下降,客户感受越来越差。而在安全生产领域,这个问题更加危险。因为很多重大事故发生之前,其实早就出现过一些小问题,真正有经验的人可能一眼就知道这里不对。但如果人员不断流动,培训只做到能上岗,责任感又越来越弱,那么这些本来应该被发现、被处理的问题就很容易一次次被放过去,直到某一天小问题连成大问题,大问题变成事故,然后再变成赔偿、停产、售后和信誉损失。

这就是最讽刺的地方。企业最开始使用低成本用工可能只是为了省钱,但如果这种低成本用工长期持续,这些省下的成本在更大的时间尺度上会成倍转化为返工成本、管理成本、培训成本、事故成本和售后成本,最后就变成企业花得更多,员工得到更少,消费者买到的也更差。所以现在很多行业的问题,表面上看是服务和质量下降,再往深了看,其实是一个责任不断被往下甩、而收益和保障却没有跟着下去的过程。企业不愿意承担更多责任,管理者不愿意承担更多责任,最后劳动者也开始不愿意承担更多责任。

当然,我不是在批判这种变化,这其实是一件好事。因为去责任化本身可能就是这个社会从一套失衡的权责关系走向下一套权责关系时绕不过去的一段路。当责任长期没有得到相应的权利、收益和保障的匹配,人就会开始主动收回那些额外承担的责任。这恰恰意味着,原来那套靠“苦一苦老实人”、靠少数人主动补位、靠一些人无限兜底才能维持的秩序,正在失去燃料。当大家都不愿意再无限承担,社会才会被迫重新讨论:责任到底应该由谁承担?权力应该对应什么责任?拿了多少收益,就应该承担多少风险。甚至可以说,只有等待社会责任完成一场软着陆或者硬着陆,整个社会才能重新建立一套权责对等的新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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