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近来围绕《联合国宪章》“敌国条款”和核政策连续发声,看起来只是几场记者会、几句外交辞令,背后折射的却是日本安全政策正在发生的深层变化。
日本希望摆脱战后制度留下的约束,同时不断试探军事能力扩张的边界,却又要求周边国家相信这种扩张没有进攻性。问题恰恰出在这里:历史记忆不会因为东京重新包装几个概念就消失,国际规则更不会随着日本国内政治需要自动改写。
更值得关注的是,当日本政界部分力量试图把对华强硬变成政治资本时,华盛顿和北约的战略重心却没有完全按照东京期待的方向移动。一边急着给自己“松绑”,另一边却开始重新计算成本,日本真正面对的压力恐怕才刚刚显现。
这场争论首先源自联合国大会。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联大发言时再次要求删除《联合国宪章》中的“敌国条款”。随后,中国代表明确指出,这些条款产生于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的国际秩序安排,其根本目的在于防止法西斯主义和军国主义重新威胁世界和平。
联合国大会一般性辩论期间,中国代表再次强调,日本右翼势力应当正视历史、同军国主义彻底切割,以实际行动赢得亚洲邻国和国际社会信任。这里必须把一个经常被混淆的问题说清楚。
按照《联合国宪章》第108条,修正案不仅需要联合国大会三分之二会员国通过,还必须由三分之二会员国依照各自宪法程序批准,其中包括全部安理会常任理事国。
因此,茂木敏充所谓任何国家都“不应援引”或者“没有空间援引”的说法,本质上属于日本政府的政治和法律立场,并不能替代联合国宪章的正式修改程序。
中方对此作出的回应非常明确:日本是《不扩散核武器条约》无核武器缔约国,不接受、不制造、不拥有核武器以及履行核不扩散义务,不是可以随意讨价还价的问题。中方同时指出,日本政府此前还公开重申坚持“无核三原则”。
这就出现了一个非常具有代表性的矛盾。日本在联合国强调自己是“和平国家”,要求国际社会放心;可回到国内政治场域,核武器、核潜艇、远程打击能力以及更大规模军力建设,却不断进入公开讨论。
对经历过日本军国主义侵略的亚洲国家来说,判断日本未来安全政策当然不能只听东京说了什么,更要看它究竟在做什么。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日本当前讨论的已经不只是单件武器,而是整个战后安全政策边界是否继续后退。
这也是为什么中方在回应中直接把问题同国际核不扩散体系以及战后国际秩序联系起来,而没有把它看成日本国内普通政策辩论。东京部分政治人物或许认为,只要强调周边“安全威胁”,军事松绑就可以变得顺理成章。
但国际安全从来不是单向解释。日本扩大军力时要求邻国保持克制,日本讨论核能力时又要求外界相信只是讨论,这种逻辑很难消除历史受害国的疑虑。更微妙的变化来自日本一直寄予厚望的外部环境。
日本这些年明显加强与北约的安全联系,希望把欧洲安全与亚太安全捆绑起来。北约过去也持续提高对中国的关注度。2022年通过的战略概念首次系统写入涉华内容,将中国的相关政策描述为对北约利益、安全和价值观构成“挑战”,同时又保留了同中国开展建设性接触的表述。
也就是说,北约对华政策从来不是简单的“全面敌对”,而是竞争、防范与接触并存。到了2026年,这种层次感表现得更加明显。9月30日,北约秘书长吕特在接受公开提问时表示,北约当前认为俄罗斯是针对北约的长期威胁,至于中国未来如何发展,则需要继续观察。
他同时强调中国对北约仍然“极其重要”,并继续提及中国军事现代化、核力量建设以及西太平洋局势。所以,“北约改口对华开放”如果理解为北约突然放弃对华防范,并不准确。
吕特的表态远没有达到对华战略转向的程度,北约2022年战略概念也没有被废止。真正值得观察的是措辞重点发生了变化:俄罗斯依然被明确放在直接和长期军事威胁的位置,而中国被更多放入未来发展、战略竞争和全球影响的框架内。
这与此前一些鼓吹把中国直接塑造成北约主要军事对手的声音相比,确实存在明显温差。其中的原因并不复杂。北约首先是一个欧洲和北美军事联盟,欧洲当前最直接的安全压力仍然来自俄乌冲突及其长期后果。
吕特9月23日谈到北约未来时,也再次明确表示,对北约领土而言,俄罗斯威胁是现实存在而且长期存在的。欧洲需要增加军费,需要补充弹药库存,需要强化东翼,需要处理乌克兰问题,还要应对经济增长乏力、能源和产业竞争等一系列现实压力。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要求欧洲同时把中国变成主要军事对手,无疑意味着进一步增加战略资源消耗。这也是日本当前战略判断最容易出现偏差的地方。东京长期希望把东亚安全议题不断向北约框架延伸,希望美国和欧洲在日本需要时提供更强政治和军事支撑。
但是,美国、欧洲和日本虽然存在同盟或者伙伴关系,各自的利益排序却并不完全相同。日本最关注的是东北亚和西太平洋,希望借助美国及欧洲力量扩大自己的战略回旋空间。美国需要同时考虑亚太竞争、欧洲安全、国内经济以及盟友成本分担。
欧洲则更加关心俄罗斯、乌克兰和欧洲自身防务。这种利益差异决定了,日本不可能仅凭一句“共同价值观”就让整个西方体系永久按照东京设计的节奏运转。甚至连日本外相本人在9月29日记者会上都不得不面对这种尴尬。
当记者问到近期中美互动以及二战期间中美作为盟国共同作战的相关表述时,茂木敏充没有对中美之间的交流直接作出批评,而是转而强调美日同盟依然牢固。
他谈到中日关系时又表示,因为两国之间存在问题,更需要保持各层级沟通,并重申日本希望建设“建设性、稳定”的中日关系。这恰恰说明,日本外交远没有某些强硬言论表现得那么有底气。
如果真认为中国可以被简单威胁、围堵,东京就没有必要同时强调中日沟通;如果真相信所谓西方阵营会无条件替日本承担对华对抗成本,日本同样没有必要反复强调美日同盟没有变化。
所谓“转身发现身后没人了”,更准确地说,并不是美日同盟已经消失,也不是北约突然与日本分道扬镳,而是日本正在发现,盟友支持从来都有边界。美国不会因为日本国内右翼政治需要就自动承担所有战略成本,欧洲也不会因为东京希望围堵中国,就把中国变成欧洲当前最紧迫的军事敌人。
北约秘书长最新讲话已经非常清楚地体现了这种优先级:俄罗斯是长期威胁,中国的发展则继续观察。对日本而言,这种变化比一句强硬批评更值得警惕。过去一些日本政治人物形成了一种路径依赖,只要不断渲染“中国威胁”,就可以推动国内军事扩张;只要紧跟美国,就能够获得战略保护;只要把北约力量更多引入亚太,日本的地区影响力就会继续上升。
大国关系不是固定剧本。美国需要根据自身利益处理中美关系,欧洲需要根据自身利益决定对华政策,中国同样拥有完整的外交、经济和安全政策工具。任何国家如果把自己的战略建立在“别人永远替自己兜底”这一假设之上,最终都可能遇到现实修正。
日本尤其应该明白这一点。中国对日政策从来不是要求日本不能拥有正常国家关系,也不是反对日本发展正常经济和民生能力。真正触碰地区安全神经的,是日本能否正确认识侵略历史,能否遵守战后国际秩序,能否在军事政策上保持和平发展方向。
日本若真希望推动删除“敌国条款”,最有效的办法并不是要求其他国家闭嘴,更不是在核武器、核潜艇等问题上不断突破政治禁区,而是用长期、稳定、可信的和平政策消除亚洲国家的历史疑虑。
否则,就会出现一个很荒诞的场面:嘴上要求世界相信军国主义已经永远成为过去,现实中却不断讨论突破战后军事限制;一边要求删除防范军国主义复活的制度遗产,一边又让右翼政治不断制造新的安全焦虑。
国际政治不会因为日本希望形成“对华统一战线”就自动形成统一战线。北约仍然对中国保持警惕,却把俄罗斯继续界定为现实和长期威胁,同时保留与中国接触的空间。这不是突然“亲华”,而是一种更加符合自身利益的战略计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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