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着碗里微微颤动的油花,嘴角弯了一下,极轻的,然后很快压平了。
"多谢嬷嬷。"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起伏,"也替我谢过公子。"
段嬷嬷嗯了一声,转身要出去,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院门落锁的时辰是戌正,你若是闷了,在院子里走两步无妨。别出院就行。"
温舒绾点了点头。
段嬷嬷走了,门虚掩着——没有落锁。
这是第一次,门没有从外面锁上。
温舒绾把鸡汤喝完,起身走到门边,伸手推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午后的光涌进来,大片大片的,照得她眯起了眼。
她站在门缝里看了片刻外面的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角一棵老槐树,叶子绿得发亮。
麻雀在树枝上蹦来蹦去,叽叽喳喳的。
她迈出门槛,站到了日光底下。
风从院子里灌过来,吹起她鬓边几根碎发,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涌进的是草的青气、土的微腥、还有槐花将开未开时那点涩涩的甜。
她活过来了。至少今天活过来了。
她猜的没错那男人是果然是打开这场死局的钥匙。
可钥匙只能开门,开门之后路怎么走,还得她自己用脚踩出来。
傅云玦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站在廊下整了整袖口,脚步往松鹤院的方向迈去。
进了院门,周氏正歪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一粒一粒地转着。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撇,像是想笑又压住了。
"来了?坐。"
傅云玦在炕桌对面的绣墩上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搭在膝上,神色恭顺,不见半分上次摔门而出的戾气。
周氏打量了他几眼,手里的佛珠停了。
"云玦,今日叫你来,是寻花巷子那边的事。"
傅云玦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周氏看他这副温驯模样,心里头那股紧绷了好些日子的弦松了大半,连带着语气也缓了几分:
"段嬷嬷前日来回话,说那丫头来了月事。
这几日你是没法过去了。不过我叫可靠的大夫悄悄进去瞧过了——"
她顿了顿,语气压得更低了些,像是在说一件不该大声张扬的事:"大夫说她底子好,胞宫暖,是个好生养的。你往后还得多去几回,这事儿……得加把劲儿。"
她说"加把劲儿"三个字的时候,目光落在傅云玦脸上,想从他神色里看出些抗拒来。
可傅云玦只是微微颔首,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母亲放心。"
周氏愣了一下。
她本以为这回还得费一番口舌,毕竟上回把他叫到跟前说这事的时候,他脸色冷得能刮下一层霜来,摔了兰草盆子往外走的样子她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可这回……这么痛快?
周氏捻了捻佛珠,抬眼又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眉眼低垂,侧脸被窗外的光打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竟比平日还要温顺几分。
周氏心底那点疑虑没翻出浪来就被自己按回去了——大儿子打小就懂事,兴许是想通了,知道轻重了。
她心里畅快起来,连嗓门都亮了一寸:"对了,前两日云峥还念叨你呢,说好几日没见你过去了。你若得空,去看看他,他嘴上不说,心里头是盼着你的。"
傅云玦抬起头来,唇角弯了一弯,那笑意并不浓,可落在周氏眼里已是难得的温和:"我一会就去他院里看他,昨日得了幅新画,正好带过去给云峥。"
周氏看着他起身告退的背影,忽地叹了口气。
她靠着引枕,手里佛珠又开始一粒一粒地转,目光落在窗外那丛半枯的兰草上——上回被他刮倒的那盆,她叫人换了个新的栽上了,可总觉得不如原来那盆精神。
傅云玦从松鹤院出来,拿了画,就往西边的青云院走。
他手里攥着那幅画轴,脚步不快不慢,面上的神色松松散散的,看不出什么来。
青云院的院门半掩着,院子里种了两株海棠,这个时节叶子正绿得浓稠,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守院的小厮见了他连忙躬身行礼,他摆摆手示意不必通传,自己推门进去了。
屋子里果然飘着药香。
那味道浓而不烈,像是熬了多年的老方子,苦里带着一丝甘草的回甘,一进屋就扑了满鼻子。
傅云玦绕过屏风的时候,看见了窗前的傅云峥。
书案临窗摆着,午后的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在案面上铺了一层碎金。
傅云峥就坐在那光里,侧着身子,手里捏着一支细狼毫,正低头往宣纸上勾什么。
他穿一身雪青色的宽袍,领口松松的,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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