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9月25日,云南昆明医科大学生命科学馆内,李秉权与胡素秋的两具骨骼标本被安置在入口屏风前。相隔14年,这对共同生活数十年的夫妻,终于以医学生熟悉的方式再次相遇。

这场“重逢”并非偶然。两位老人去世前,都留下了明确遗愿:把遗体交给医学事业使用。对家属而言,这个决定沉重而艰难;对他们自己来说,却是从医一生后,能够想到的最后一种奉献。

李秉权1922年2月28日出生于云南腾冲。年少时,父亲因病去世;读中学期间,母亲也因缺医少药离开人世。两次失去亲人的经历,让他很早便明白,疾病不仅折磨身体,也可能把一个家庭推入绝境。

他后来立下志愿,要学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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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19岁的李秉权考入国立云南大学医学院。家乡沦陷后,他与兄嫂失去联系,生活来源随之中断,只能靠奖学金和贷学金读书。钱不够用时,他常常以稀饭充饥,连一块烧饼也舍不得买。

教室夜间不开放,宿舍灯光又暗,他便和同学到青云街茶馆学习。买不起茶,就点一杯白水。环境简陋,功课却没有落下。入学时班里有五六十人,真正坚持到毕业的只剩7人。

也是在这段清苦岁月里,他遇到了胡素秋。胡素秋出身名门,父亲胡瑛曾参与武昌起义,也是护国战争中的将领。她没有被富贵和学历吸引,反而注意到那个常在茶馆喝白水、埋头读书的年轻人。

胡素秋后来回忆,自己看重的是李秉权“贫贱不移、自强不息”。1949年,李秉权用一个月工资买了一支派克钢笔求婚。同年12月底,两人结为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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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国成立后,夫妻二人进入云南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工作。1956年昆明医学院成立,他们又成为首批教师和医生。一个专攻神经外科,一个长期从事临床与教学,往后的生活几乎都围着病房、手术室和课堂展开。

家里却常常顾不上。

孩子们记忆最深的,是走廊里突然响起的喊声:“李秉权,急诊!”父亲听见后便匆匆离开。一次,年幼的儿子李向新突发中毒型痢疾,家中只有上小学的姐姐。她赶到医院找到父亲,孩子才得到及时救治。

还有一次,孩子因饥饿打开水龙头喝凉水,甚至险些从二楼跳下去寻找父母。邻居及时发现,才避免了意外。这样的事情,对一个家庭来说难以轻描淡写,但在那个医疗任务繁重的年代,李秉权夫妇把大量时间都交给了病人。

胡素秋也为此付出了身体代价。她先后接受多次腹部手术,最危险的一次发生大出血并陷入休克。偏偏那时,李秉权正在抢救另一名危重病人,直到手术结束才赶到妻子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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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对妻子说:“不能时时陪着你,就用一辈子守护你。”后来胡素秋因跌倒导致脑出血,70岁的李秉权亲自主刀,将妻子从危险中救了回来。这句话,才真正落到了手术台上。

李秉权对遗体捐献的想法,源于学生时代的一段经历。大学期间,学校骨骼标本严重不足,五六十名学生共用一套教学材料。为了学习,他和同学在圆通山附近寻找遗骨,清洗、消毒后制作简易标本。

1954年,他在青岛医学院见到医学教授沈福彭留下的骨骼标本,受到很大触动。一个医生生前救治病人,去世后仍能帮助学生认识人体结构,这让他意识到,遗体同样可以成为医学教育的重要资源。

当时,医学教学所需遗体远远不够。按照教学要求,通常每两三名学生应解剖一具遗体,但昆明医学院往往三十多名学生共用一具。这个差距,李秉权看得非常清楚。

2000年,他郑重向家人提出,去世后捐献遗体。家属一度强烈反对,有人希望至少保留骨灰,也有人劝胡素秋不要签字。李秉权没有争辩,只是说明:“这副身体,留给学生使用,比埋在地下更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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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家人理解了他的选择。

2005年3月,李秉权在昆明去世,享年83岁。按照遗嘱,他的遗体被送往昆明医科大学,经过处理后制成骨骼标本,供教学使用。胡素秋则一直保留着丈夫书房的原样,仿佛那间屋子里仍留着他的身影。

2015年12月21日,胡素秋去世,享年93岁。她留下遗嘱,要求眼角膜、人工晶体、皮肤、肝脏、肾脏等能够帮助病人的组织优先使用,之后再进行解剖。

2019年,两具骨骼标本被并置在生命科学馆入口处。没有墓碑,没有祭文,只有一对相伴一生的医学教师,安静地面对一批又一批走进展馆的学生。ядо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