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零三分。
我站在敲钟台上,手里攥着致辞稿。台下记者长枪短炮对准这边,大屏幕上滚动着公司股票代码。
手机震了。
苏婉清的短信:“昊天,对不起。我跟子昂走了。那80亿,我带走了。你别找我。”
我盯着屏幕,手指发凉。
身后的副总凑过来:“林总,马上要敲钟了。”
我没动。又一条短信进来:“你知道的,我跟他高中就开始了。你给的这些,就当补偿我的青春。”
八年的感情,换她这么一句话。
我把致辞稿揉成一团,塞进兜里。转身对副总说:“取消上市,安排记者会。”
“林总,你说什么?”
“我说取消上市。现在,立刻。”
副总脸都白了。我不管他,掏出手机打给律师:“帮我拟一份解约协议。还有,查她账户。”
挂了电话,我往下走。
电梯里,母亲电话进来:“昊天,公司上市了吧?我在家看直播。”
“妈,”
“怎么了?声音不对。”
“婉清走了。钱也带走了。”
沉默了三秒。母亲说:“我早说过,她不行。”
我不知道怎么接这话。电梯门开,大厅里,几个公关部的人迎上来:“林总,记者都准备好了,在二楼发布会厅。”
我点点头。
推开发布会厅的门,闪光灯噼里啪啦响。我站在台上,看着下面坐满的记者。
“各位,”我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静,“公司原定今天上市,但内部出了状况。我宣布:上市计划取消。”
台下炸了锅。
“是什么状况?”
“跟财务问题有关吗?”
我抬手示意安静。
“还有一件事。我跟苏婉清女士的婚约,从今天起正式解除。双方合作关系也一并终止。”
闪光灯更密集了。
有记者追问:“林总,苏婉清是您公司的财务总监,她人现在在哪?”
我没回答。
手机又震,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头是赵子昂的声音:“林昊天,谢了。80亿够我花了。”
我挂了电话。
走出发布会厅,我靠着走廊墙壁,点了根烟。三年前苏婉清说要当财务总监,我二话不说给她。半年前要分管资金流转,我也没多想。
母亲的话忽然响起来:“昊天,你那个未婚妻,我看着不踏实。”
我当时还嫌她多心。
烟烧到底,烫了手。我掐灭烟头,给司机打了个电话:“去医院。”
“林总,您哪里不舒服?”
“去看我妈。”
01
病房里,母亲靠在床头输液。
我推门进去,她正看着窗外。听到动静,转过头来:“来了?”
“嗯。”
我拉过椅子坐下。床头柜上放着半碗粥,没怎么动。医院护士说老太太血压突然升高,差点晕倒。
“妈,你身体不舒服怎么不早点说?”
“看了你那个发布会直播,”母亲声音很轻,“一口气没上来,就躺这儿了。”
我心里堵得慌。
“行了,别这副表情,”母亲摆摆手,“我早料到有这么一天。就是没想到,她挑你敲钟这天。”
“妈,”
“你听我说,”母亲打断我,“去年中秋,她半夜出去接电话,我听见她说‘子昂’这名字。当时就想提醒你,但看你俩感情挺好,怕你嫌我多事。”
我愣了。
去年中秋?那是我跟苏婉清订婚后的第一个中秋。
“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你信吗?”母亲叹口气,“你那会儿正热乎着呢。”
我低下头,盯着病号服的浅蓝色条纹。八月份苏婉清说要给公司买理财产品,一百万的额度,我签了字。十月份又说要扩充财务团队,我同意了。现在想想,那些招进来的人,恐怕没几个是干活的。
“昊天,”母亲叫我,“你把她那80亿追回来没有?”
“律师在查。”
“查完了呢?”
我张张嘴,没回答。80亿啊,公司得干三年才能赚回来。现在上市黄了,资金链肯定断。
母亲闭上眼睛,像是累了。
我帮她掖了掖被角,走到窗边。外面是医院花园,几个病人在晒太阳。有个女的推着轮椅,旁边跟着个男人。两个人低头说着什么。
我忽然想起五年前,我跟苏婉清刚认识那会儿。
她穿着白裙子,在办公楼大厅等我。我递给她一杯咖啡,她笑了笑,说:“谢谢你。”那时候她眼睛挺干净的。
后来她要什么我给什么。包包、首饰、车。再后来,她要当总监,我给。她要管钱,我也给。
我这是养了个祖宗,还是养了个贼?
手机响了。律师发来消息:“林总,查到一部分转账记录。资金先到了境外账户,再转到赵子昂名下。具体数额还在核对。”
我回:“继续查。”
又一条消息:“苏婉清名下账户已经空了。包括你们联名户里的那笔婚房首付款,也转走了。”
婚房。她连婚房首付都转走了。
那套房是去年冬天买的。她说喜欢靠江的,我找了好久才找到。签合同那天她挺高兴,拉着我说:“昊天,咱们以后就住这儿了。”
我放下手机,回到床边。
母亲睁开眼:“怎么了?”
“没大事,就是房子的事。”
“婚房?”
“嗯。”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那房子,我也没打算让你们住进去。”
我看着她。
“半年前,苏婉清拿过一份文件到家里来,”母亲缓缓说,“你不在,她当着我的面翻了你书房抽屉。”
“她翻什么?”
“我不知道。但那天晚上,我看见她跟一个男人在一家茶馆门口说话。隔得远,认不太清,但那个动作,我认得。”
“什么动作?”
母亲没回答,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她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瘦,骨头硌得慌。这些年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退休金也舍不得花,全存着给我娶媳妇。
娶的什么人啊。
病房门忽然被敲响。
护士探头进来:“林先生,楼下有位女士找您。说认识您。”
“谁?”
“姓沈。”
02
我下楼,看见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姑娘。
她站在门诊大厅入口,手里提着保温袋。个子不高,短发,素颜,眼神挺亮。
“你好,”她冲我点头,“我是沈若曦。王老师的学生。”
“我妈的学生?”
“对。初中时候,王老师教过我语文。”
我打量她一眼,脑子飞速转了一圈。没见过,也没听母亲提过。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看到新闻了,”沈若曦语气平静,“王老师电话打不通,我猜可能在你这里。来之前打了几个医院电话,问到这家。”
消息传得真快。
“你找我妈什么事?”
“来看她,”她把保温袋递过来,“这是我妈炖的鸡汤,给你俩带的。”
我没接。
“你,现在方便让我上去看看王老师吗?”
我犹豫了一下。这姑娘看着眼生,但母亲提过她名字。再说我就在旁边,出不了事。
“上去吧。”
电梯里,她没怎么说话。我注意到她手指上有道老茧,像是写字磨的。
到了病房,母亲醒了。看见沈若曦,愣了下,随即笑起来:“若曦?你怎么来了?”
“老师您住院,我哪能不来。”
沈若曦快步走过去,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她打开盖子,鸡汤的味道冒出来。
“我妈炖了一上午。王老师您喝一点。”
母亲没客气,端起来喝了一口:“你妈手艺还是这么好。”
沈若曦坐在床边,跟母亲聊了几句学校的事。我在旁边听着,插不上嘴。两人聊了快半小时,中间她给母亲倒了两次水,一次痰盂。
临走,她掏出手机:“王老师,您加我一个微信。回头炖了汤,我给您送过来。”
母亲笑着说好。
我送她下楼。走到门口的旋转门前,她忽然停住脚,从包里翻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沈氏集团,总经理助理。”
我低头看。千亿沈氏?那个做地产起家的沈氏?
“你爸是沈建国?”
“嗯。”
我看着她,脑子里那个问号慢慢变大了。千亿独女,跑来医院看一个退休教师?
“你别多想,”沈若曦像是看出我在想什么,“我当年家里穷,差点辍学。是王老师出钱供我念完了初中。这份恩,我一直记着。”
“我妈没提过。”
“她那个人,做了好事从来不张扬。”
她说完,冲我摆摆手,转身走了。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宾利,司机拉开车门,她坐进去,走了。
我站在医院大门口,看着那车尾灯消失在拐角。
回到病房,母亲正靠着床头喝鸡汤。看见我回来,放下碗:“人走了?”
“走了。”
“她是我十年前的学生,那会儿她爸还没发家呢。”
“妈,你怎么没跟我说过资助她的事?”
“说了干嘛?”母亲看着我,“我资助的学生多了,又不只她一个。”
“可她现在是沈建国的女儿。”
“那又怎样?她来是看我,又不是看你。”
我坐到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母亲放下鸡汤碗:“你今天公司那边怎么办?”
“让副总收拾。”
“苏婉清那边呢?”
“律师在查。”
母亲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我读不懂的东西。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手机又响了。律师发来语音:“林总,有笔资金走的是离岸公司账户,但签名是苏婉清。她公章盖的是你们公司财务章。”
我问:“这笔追不追得回来?”
“法律上能追,但钱已经被转了好几手,短时间很难。”
我捏紧手机,指关节发白。
门又响了。
护士探头进来:“林先生,楼下又来了位女士,说是你未婚妻的朋友,要见你。”
苏婉清的朋友?
我下楼,看见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女人站在大厅里,眼睛红红的。
“林总,”她看见我,快步走过来,“婉清昨晚跟我通过电话,她说她对不起你。”
我不想多谈:“有事说事。”
“那个赵子昂,就是个骗子。他在外面欠了八十万赌债,婉清拿钱去给他还账。”
所以,80亿是去还赌债了?
我盯着那女人:“你怎么知道的?”
“子昂喝醉了自己说的,圈子里都传开了。婉清还不知道。”
我脑海里忽然闪过赵子昂电话里那句“谢了”。他谢的不是苏婉清,是我这80亿。
“林总,”那女人又说,“婉清她,她被赵子昂骗了。”
“她走的时候,没被骗。”
女人张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转身往电梯走。
电梯门关上时,手机又亮了。陌生号码,我知道是苏婉清。我没接。
电话反复响了三次,最后来了一条短信:“昊天,我错了。你接我电话好不好?”
我删了聊天记录。
电梯到楼层,门开,我看见沈若曦又站在走廊里。她换了身衣服,手里拿着一份病历。
“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认识一个心内专家,联系上了,让他明天过来给王老师会诊。”
我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她倒是自然:“你别误会,我就是想帮老师。”
“你没必要,”
“有必要,”她打断我,“她对我有恩。”
说完,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声一声的。
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手机又震,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我没接。
03
律师的电话是在查完资金流向后打来的。
“林总,80亿被分成十几笔,通过三个离岸账户转走了。收款方是境外一家空壳公司,注册人信息查不到。苏婉清和赵子昂的出境记录显示他们去了曼谷。”
我捏着手机,站在医院走廊尽头。
窗外的阳光刺眼,照得地板发白。我以为自己能冷静处理,听到“追不回来”四个字时,胸口还是闷了一下。
“追索的可能性有多大?”
“如果对方提前布局,资金已经分散转移,加上跨境追查的流程……林总,说实话,希望不大。”
我挂了电话,靠在墙上。
八十亿。不是八十万,是八十亿。
我妈的婚房首付都在里面。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我抬头,看见沈若曦端着一个保温桶走过来。
“阿姨醒了,我熬了点粥。”她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我,“你吃了吗?”
我没接。
“沈小姐,你没必要天天来医院。工作不忙?”
她笑了笑:“我公司有职业经理人。阿姨是我老师,应该的。”
我看着她走进病房的背影。
我妈退休前是初中语文老师,教了三十年书。沈若曦说她是我妈资助过的学生,但我从没见过她。
病房里传来说话声。
“若曦,你这粥熬得不错。”
“阿姨,我学了好几天呢。您尝尝咸淡。”
我推门进去。
母亲靠在床头,脸色比昨天好一些。沈若曦坐在床边,手里端着碗,正一勺一勺地吹凉了递过去。
“妈,律师来电话了。”
我看了一眼沈若曦。
“你说,没事。”
“钱追不回来了。全部在境外,苏婉清跟赵子昂已经跑了。”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
粥碗没端稳,沈若曦赶紧接过去。
“我这辈子最看走眼的,就是她。”母亲的声音很平静,“当初我就觉得她不对,可你非她不娶。”
我没说话。
“你爸走之前跟我说,找儿媳要找心正的。我不该心软。”
沈若曦递过纸巾:“阿姨,过去的事就别想了。”
母亲摆摆手:“你先出去,我跟昊天说几句话。”
沈若曦起身出去,带上了门。
病房安静下来。
母亲看着我:“公司还能撑住吗?”
“能。只是上市计划要推迟。”
“上市不上市我不管。”母亲盯着我的眼睛,“苏婉清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让法务发了解约函。她婚房的产权证在我手里,房子已经挂牌了。”
“我说的是人。”
我沉默。
“昊天,妈活了五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母亲靠在枕头上,“苏婉清不是一时糊涂,她早就想好了。你信不信,你书房那个抽屉,她翻过很多次。”
“什么抽屉?”
“你放公司文件的抽屉。我半年前看见过她翻。”
我愣了一下。
书房抽屉确实没锁,里面有公司的一些合同和竞标书。
“你当时怎么不说?”
“我说了你会信吗?”母亲叹气,“你们都快结婚了,我总不能在这时候拆散你们。”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行了,你回去吧。让若曦进来陪我。”
我退出病房,看见沈若曦正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边放着保温桶和几本中文书。
“我妈让你进去。”
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角:“林总,你脸色不好。要不要我开车送你回去?”
“不用。”
走出两步,我又停下来。
“沈小姐,你以前是我妈的学生?”
她点头:“初一那年,王老师替我垫了学费,还给我买过冬天的棉袄。后来我家里条件好了,我跟老师断了联系。前阵子听同学说起老师住院,我才赶过来。”
说完,她笑了笑:“我是不是话说得太多?”
我没接话,转身走了。
电梯门关上时,我忽然想起母亲那句话,苏婉清早就想好了。
回到家,我打开书房抽屉。
里面的文件很整齐,但仔细看,边角的折痕跟以前不一样。我翻出几个月前那份竞标书,投标金额那一页明显被动过。
我闭上眼。
当初投标失败,对手公司的报价刚好比我们低两百万。
那时候我以为只是运气。
外面传来敲门声。
我打开门,是小区物业。
“林先生,楼下有位女士找您,说认识您。”
我跟着物业下楼,看见一个穿黑色连衣裙的女人站在大厅里。
她的脸色很差,眼睛红肿。
是苏婉清。
我的前未婚妻。
“昊天。”她看见我,声音发颤,“我想跟你谈谈。”
我没动。
“我知道我做错了。昊天,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赵子昂他……”
“他怎么了?”
“他骗了我。他把钱拿走了,他说要去还赌债,他说……”
她的眼泪掉下来。
“昊天,我怀孕了。”
走廊里很安静。
苏婉清的手搭在肚子上,手背绷紧。
“孩子是谁的?”
她没说话。
“苏婉清,你看着我的眼睛说,孩子是谁的。”
她的嘴唇在发抖。
“是……是他的。”
我转身往回走。
“昊天!昊天你听我说完!他说他会娶我,他说他欠了赌债,只要还清了就能重新开始。我、我以为他是真心的……”
“你以为?”我停下脚步,没回头,“八十亿,你拿我公司八十亿,去赌一个赌徒的真心?”
她哭出声。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昊天,你让我回来好不好?我可以把孩子打掉,我们重新开始。我……”
“苏婉清。”
我转过身。
“你连八十亿都守不住,配进我家门?”
大厅的灯光刺眼。
苏婉清的眼泪模糊了妆容,她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蹲在地上,手捂着肚子,哭得肩膀一颤一颤的。
我没有再看第二眼。
04
回到楼上,我站在窗边,看着苏婉清走出小区大门。
她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短信。
“昊天,我真的走投无路了。赵子昂他在曼谷买了机票,说要跑路。我的护照被他拿走了。你能不能帮我一次?就最后一次。”
我盯着屏幕,手指停在回复框上。
打了三个字,又删掉。
窗外的路灯亮了,照在对面楼的窗户上。
我想起苏婉清第一次来我家,站在门口,笑得腼腆。她说,林总好,我是新来的财务总监。
后来她顺理成章成了我女朋友,再后来是未婚妻。
我们一起看过婚房,一起定过婚礼日期。
而她把一切都算好了。
手机又震。
“昊天,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吗?你说我笑起来好看。我现在笑不出来了。”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走进厨房倒了杯水,水流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手机又震,我没看。
坐下来时,我瞥见沙发角落掉了本书。是苏婉清以前买的《小王子》,书页折了角,第21章。
“驯服就是建立联系。”
我拿起书,翻到那一页。
下面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爱过的人,忘不掉。”
是苏婉清的笔迹。
我合上书,扔进垃圾桶。
厨房里的水龙头还没关紧,滴答,滴答。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医院。
母亲的气色比昨天好很多,正靠在床头吃馄饨。沈若曦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
“妈,今天怎么样?”
“好多了,若曦给我找了中医,开了几副药。”母亲指了指桌上的保温壶,“你来晚了,馄饨都凉了。”
沈若曦站起来:“林总,我去给你买点早饭吧。”
“不用,我不饿。”
她没坚持,把保温壶收拾好:“那我先去中医馆抓药,一会儿回来。”
等她走了,母亲看着我:“怎么了?”
“苏婉清昨晚来找我了。”
母亲放下筷子:“找你干什么?”
“说赵子昂骗了她,钱被他卷走了,她怀孕了。求我让她回来。”
“你答应了?”
“没有。”
母亲点了点头:“还算清醒。”
我犹豫了一下:“妈,她说的有可能是真的。”
母亲看着我:“昊天,你觉得她可怜?”
我没说话。
“你可怜她,谁来可怜你?八十亿,你爸留给你公司的启动资金,再加上你这些年打拼的成果,全被她一把卷走了。”母亲的声音不大,但很重,“你知道什么叫背叛吗?背叛就是她拿着你的信任,去赌一个赌徒的明天。”
“我只是觉得……”
“你只是还没放下。”
母亲看着我,眼神里有心疼,但更多的是失望。
“昊天,你从小什么都好,就是太念旧。念旧是好事,但要看对谁。”
我没接话。
母亲叹了口气:“我住院这几天,若曦天天来。她一个集团的独女,放着那么多应酬不管,跑来给我熬药送饭。你说,她图什么?”
“我不知道。”
“她图的是你。”
我抬头。
母亲笑了:“你以为你妈糊涂了?我虽然身体不好,但眼睛好着呢。”
我摇头:“妈,我跟她不熟。”
“不熟就慢慢熟。”母亲说,“好姑娘,要懂得珍惜。”
病房门被推开,沈若曦提着几副中药走进来:“老师,中药没配齐,缺一味当归,大夫说下午才能到。”
母亲笑着招手:“若曦,来。”
沈若曦走过去,母亲拉着她的手:“昊天,你也过来。”
我走过去,母亲把沈若曦的手放到我手上。
“若曦,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干女儿。”
沈若曦愣了一下:“老师……”
“怎么,不愿意?”
“不是,只是……”
母亲拍拍她的手背:“我身子骨不行了,以后你们两个孩子,要互相照应。昊天,你要照顾好妹妹,知道吗?”
我点头,抽回手。
沈若曦的脸红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整理中药。
下午,我在医院走廊接到了苏婉清的电话。
“昊天,我求你了。”
声音沙哑,像哭了一夜。
我说不出话。
“我已经走投无路了。赵子昂跑了,把我一个人扔在曼谷的酒店。我的钱都花光了,护照也没了。我今天在酒店门口被两个人堵住,他们说认识赵子昂,他欠他们三十万,问我要。”
“你报警了没?”
“我不敢。他们说如果报警,就把我的事捅出去。”
我闭了闭眼:“苏婉清,你应该为自己做过的选择负责。”
“可是我真的撑不住了。”
“你在曼谷哪个酒店?大使馆的电话你知道吗?”
她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笑里带着泪和绝望。
“昊天,你变了。以前的你,不会这么狠心的。”
说完,电话就断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回拨键上,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晚上,沈若曦来病房送饭。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发呆。
她走过来了,递给我一盒饭:“林总,吃晚饭。”
我接过饭盒,没吃。
她在我旁边坐下来:“老师好多了,下午还起来活动了一下。”
“谢谢你。”
“应该的。”
我看着她,这个我认识了不到一周的女人。
“沈小姐,你到底为什么要帮我?”
她笑了:“因为老师以前帮过我。”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什么答案。
她没躲,也没解释。
“你不觉得吃亏吗?天天往医院跑,还垫付了那么多医药费。”
“钱嘛,花了可以再赚。人嘛,看对了就做。”
她说这话时特别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你我非亲非故,你倒是大方。”
“谁说的?”她看着我,轻轻一笑,“你妈是我干妈,那你不就是我……”
后半句话她没说完,站起来走了。
我端着饭盒,看见她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下我,又笑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那盒饭我吃了。
05
发布会选在公司总部大楼的十二层会议厅。
媒体的长枪短炮对准了讲台。我从后台上来的时候,闪光灯不停。
“林总,请问今天发布会的主要内容是什么?”
“林总,网上传言贵公司上市计划取消,原因是被前财务总监卷走了80亿资金,是否属实?”
我清了清嗓子,手按在发言稿上。
“感谢各位媒体朋友今天到场。今天主要宣布两件事。”
台下安静下来。
“第一,天蓝科技正式与苏婉清女士解除劳动关系,并取消订婚。第二,天蓝与苏婉清之间的经济纠纷,目前已经进入法律程序。”
台下一片哗然。
“林总,苏婉清女士现在在哪里?那笔钱能追回来吗?”
“林总,听说苏婉清已经出逃境外,公司有没有处理方案?”
我抬手示意安静,继续往下说。
“第三件事。”
台下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看向后台的方向。
沈若曦站在那里,穿着浅灰色的套装,脸上是淡淡的笑。
我走过去,拉住她的手。
“这位沈若曦小姐,是我现在的女朋友。沈氏集团唯一继承人。”
闪光灯像暴风雨一样按响。
沈若曦愣了一下,但很快握紧了我的手。
“天蓝科技将在沈氏集团的战略支持下,重启上市计划。”
台下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有记者站起来提问:“林总,请问您和新女友的恋情是多久了?是之前就有接触吗?”
我没回答。
忽然,会议厅的门被人推开。
苏婉清站在门口。
她的头发乱着,裙子皱巴巴的,脸上没有化妆,眼睛红得吓人。
所有人都看向她。
“昊天,你听我说……”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会场里格外清晰。
保安想拦住她,我抬手示意放行。
苏婉清一步一步走过来。
近了,我才看见她手里攥着一张纸和一部手机。
“昊天,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她的眼泪流下来,“赵子昂他把我骗了,钱都被他赌光了。他卷着剩下的钱跑了,把我一个人扔在曼谷。”
台下又是一片喧哗。
“他说的都是假话。他说要跟我结婚,他根本没打算娶我。他欠了八十万赌债,把我带去的钱全部拿去还债,然后又赌,又输。他把所有钱都输光了。”
苏婉清的声音越来越抖。
她举起手里的手机。
“这是他的录音,你们听听。”
她按下播放键。
赵子昂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不耐烦:
“80万赌债还清,剩下的够咱俩挥霍了?她肚子里的孩子我可不要。我又不是傻,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我养得起?别逗了。”
录音之后是一阵嘈杂,像是赵子昂在跟别人说话:“她以为我真会娶她?要不是她手里有钱,谁要她?”
全场死寂。
苏婉清蹲在地上,手里的孕检单滑落在地。
纸面上,“宫内早孕”四个字清晰可见。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发抖。
“昊天,你回来好不好?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把孩子打掉,我重新开始,我……”
我低下头看着她。
“苏婉清。”
她呆呆地看着我。
“你连80亿都守不住,配进我家门?”
她的眼泪一下子停住了。
嘴角抽搐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沈若曦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袖口,眼神里有一丝复杂,但没有阻止我。
我俯下身,凑近苏婉清的耳边,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80亿,你连我给你的信任都没守住。”
苏婉清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张着,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直起身,揽住沈若曦的肩膀,看向台下。
“发布会结束,各位请有序离场。”
记者们纷纷按下快门。
闪光灯里,苏婉清跪在地上,双手撑地,身体颤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我刚要转身,母亲的声音从后台传出来。
“等一下。”
所有人又安静下来。
我回过头,看见母亲扶着轮椅,被助理推出来。
她的脸色很白,但眼神很稳。
母亲手里拿着一个扁长型的红木盒子。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翠绿的玉镯。
“若曦,过来。”
沈若曦走过去,母亲将玉镯缓缓戴在她的手腕上。
“这镯子是我婆婆传给儿媳妇的。既然昊天选了你,那就是你。”
我说不出话。
母亲看向地上的苏婉清,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落在每个人心上:
“苏婉清,你当年偷公司机密的事,我也知道了。”
会场的摄影机一下子对准母亲。
苏婉清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母亲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轻轻拍了拍沈若曦的手:“走吧,回家。”
身后,苏婉清发出一声沙哑的嘶吼:“不,”
06
发布会结束,会场的门一关上,场面就乱了。
记者被保安拦在外面,隔着玻璃门拼命按快门。苏婉清还跪在地上,嘴里不停念叨着“不是的”“不是那样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沈若曦扶着母亲站起来。母亲的腿还是虚,但她坚持自己走。我伸手去扶,她拍开我。
“去开车。”
我点头。
走到电梯口时,苏婉清忽然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追过来。
“王老师!王老师您等一下!”
母亲停下脚步,没回头。
“王老师,您听我说,当年那件事我没做,我没偷过竞标书,是赵子昂逼我的,他不让我说……”
苏婉清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飘着,带着绝望和哭腔。
我转身看着她。
“你说你没做?”
苏婉清拼命点头:“是赵子昂!他那时候欠了八十万的赌债,他说如果我不帮他,他就要被砍死。他让我偷竞标书,我、我就偷了……我是被逼的……”
母亲的背影微微僵了一下,但没转身。
“昊天,走了。”
我跟着母亲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时,透过最后一条缝隙,我看见苏婉清瘫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抖得不成样子。
电梯往下走。
母亲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昊天,你觉得她说的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
“不管是不是真的,都跟她了断了。”母亲睁眼,“那一页,翻过去了。”
我没说话。
沈若曦站在旁边,手腕上的玉镯在灯光下泛着光。她没看我,只是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
出了电梯,黑色轿车停在门口。司机把母亲扶上车,我坐进副驾。
沈若曦坐在后排,握着母亲的手。
“老师,您刚才说的那个事……竞标书是怎么回事?”
母亲沉默了一下:“三年前,昊天的公司参投一个政府项目,本来是稳赢的。后来对手公司比昊天低两百万中标。我那时候看见苏婉清翻过书房抽屉,但我没证据。”
“那您怎么知道是她偷的?”
母亲看了一眼窗外:“后来有人匿名给我发了一封邮件,里面是苏婉清跟赵子昂的聊天记录。赵子昂教她怎么偷竞标书,她回了个‘好’。”
我攥紧拳头,手指关节发白。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你那时候喜欢她。”母亲淡淡道,“说了,你会信吗?就算信了,你舍得放手吗?”
我沉默。
“我本想着,如果她婚后改好,这事就算了。可惜啊。”母亲闭上眼睛,“狗改不了吃屎。”
沈若曦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老师,您别动气,休息一下。”
车子驶过市中心的高架桥。
窗外的高楼一栋接一栋地后退。我盯着前面那辆车的尾灯,脑子里很乱。
苏婉清、赵子昂、竞标书、80亿、录音、孕检单……
这些东西像碎片一样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
“妈,那份聊天记录还在吗?”
“删了。”母亲说,“留着做什么?看着闹心。”
我又沉默了。
沈若曦从后面探过头来:“林总,你没事吧?”
“没事。”
“你手指在抖。”
我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手确实在抖。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合拢。
母亲从后视镜里看着我:“昊天,你是不是觉得,如果当初你多留个心眼,就不会这样了?”
我点头。
“那你会怎么做?跟她分手?还是把竞标书藏起来不让她看见?”
我没回答。
“人这一生,总要吃点亏才会长记性。你现在知道她是什么人了,以后就不会再上当。”母亲的声音很平静,“至于80亿,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信任,一辈子都补不回来。”
车驶进医院停车场。
我扶着母亲下车,沈若曦去办手续。母亲在轮椅上坐了一会儿,忽然拉住我的手。
“昊天,你觉得若曦怎么样?”
“挺好的。”
“就挺好的?”
“您想让我说什么?”
母亲笑了一下:“我看得出来,她对你有意思。”
“妈,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现在正是说这个的时候。”母亲看着我,“你经历了苏婉清这件事,以后找对象,最看重什么?”
我愣了一下。
“你之前看重的是感觉,是喜欢。以后不一样了。”母亲的目光落在远处,“你要找一个放心的人。”
我没接话。
沈若曦办完手续走过来:“老师,病房安排好了,在七楼VIP区。”
母亲点点头,让沈若曦推着她上电梯。
电梯里只有三个人。
母亲靠,闭着眼。
沈若曦站在她身后,手扶着轮椅。
我站在母亲旁边,看着电梯的数字慢慢往上跳。
到了七楼,母亲被送进病房。
护士给她量完血压,又挂上点滴。母亲躺在床上,脸色还是白,但精神还算好。
“若曦,昨晚熬的药,还有吗?”
“有,保温壶里装着的。我给您热一下。”
沈若曦拿着保温壶走出病房。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母亲。
“妈,你刚才在发布会上说的那些话……”我走到床边坐下,“你是故意的?”
母亲看着我:“什么意思?”
“你早就知道苏婉清会来发布会?”
母亲没说话,只是弯了弯嘴角。
“你故意把玉镯带过去,故意说那番话,故意在媒体面前揭穿她的底。”
母亲伸手,拍了一下我的手背。
“昊天,你妈虽然是个退休老师,但不傻。”
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你早就计划好了,让我跟苏婉清彻底断干净,然后……”
“然后让你看清谁才是真正值得的人。”母亲打断我,“若曦这孩子,你妈我看了一周了。她对你,是真心。”
“您怎么知道?”
母亲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心疼,但更多的是坚定。
“因为她眼里没有算计,只有心疼。”
我低下头。
沈若曦端着热好的中药推门进来:“老师,药好了。”
她弯腰把药碗放在床头柜上,不经意间,我看见她手心里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出来的。
“你手怎么了?”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手掌:“没事,熬药的时候砂锅把手烫了一下。”
“你天天熬药,不知道戴个手套?”
“习惯了。以前我学熬药的时候,我奶奶教我,说不戴手套才能感受到锅的温度,药的火候才准。”
我没说话。
她又笑了一下:“林总,你没事吧?你眼睛红了。”
“没事。昨晚没睡好。”
她没追问,低头帮母亲调药。
我看着她的侧脸。
她长得不算惊艳,但看起来很舒服。加上那一头黑发,扎着低马尾,鬓角有点碎发。
母亲端起碗喝了一口药:“好苦。”
“苦才治病。”沈若曦拿了一颗冰糖,“老师,含着。”
母亲笑了,把冰糖含进嘴里。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路灯亮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沈若曦忙碌的身影,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这个画面有点熟悉。
像很多年前,妈妈生病时,她也这样忙前忙后。
而那几年,我在外面拼命赚钱,一个电话都没打过。
“我出去抽根烟。”
我推开病房门,走到走廊尽头的阳台。
城市的傍晚很安静,远处的高楼亮起灯火。
我掏出烟,点上。
打火机灭了又打,试了两下才点着。
第一口烟吸进去,呛得我咳了两下。
我36岁,未婚,公司差点被掏空,信任的人骗了我三年。
而我的母亲,一直知道所有的事,却只字未提,默默等我跌这一跤。
我低头,看见手里的烟在火光里一点一点烧成灰。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没回头。
“林总。”沈若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老师问你要不要晚上一起吃饭。她让食堂煮了点鸡汤。”
“行。”
我转过身。
沈若曦站在走廊的灯光下,逆着光,看得不太清。
她忽然走上前一步。
“林总,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发布会上的话,是真的吗?”
“什么话?”
“你说我是你女朋友。”
我愣了一下。
“如果是假的,你就当我没问过。如果是真的……”她看着我,声音很轻,“我愿意。”
风从阳台上吹过来,吹起她鬓角的碎发。
我没说话。
她也没催。
就这样站着,中间隔了一米,像是隔了整个冬天和春天的交界处。
“我不知道。”我说,“我还没准备好。”
“没事。”她笑了一下,“我等你。”
说完,她转身回了病房。
走廊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掐灭手里的烟,走进病房。
母亲正在喝鸡汤,沈若曦在旁边削苹果。
碗里的鸡皮泛着油光,苹果皮一条条掉进垃圾桶。
我坐下来,接过沈若曦递过来的苹果,咬了一口。
很甜。
07
苏婉清的短信是凌晨两点发的。
我还在医院陪床,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是陌生号码,但我知道是她。
“昊天,我想见你一面,最后一面。求你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翻过去,没回。
母亲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点滴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落下来,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沈若曦在沙发上蜷着睡着了,毯子滑下来一半。我走过去,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她动了一下,没醒。
天亮的时候,护士来抽血。母亲醒了,精神还不错,第一句话就问:“若曦呢?”
“还在睡。”
“让她多睡一会儿。这孩子累坏了。”
母亲看了一眼窗外,又说:“你昨晚没睡好?眼睛都是红的。”
“没事。”
我在洗手间洗脸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还是那个号码。
“我在医院楼下,你下来一下,就一句话。”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走出病房的时候,沈若曦醒了。她揉着眼睛问我去哪儿,我说去买早饭。她没追问,只是说“多买点,老师喜欢喝豆浆”。
电梯门关上,我靠在电梯壁上。
到了一楼大厅,我看见苏婉清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
她穿着昨天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有妆,嘴唇是白的。看见我走出来,她站起来,手扶着椅背,才没摔倒。
“昊天……”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气声,被大厅里的人声一冲就散了。
我没走近,站在三步外。
“什么事?”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过来。我没接,她就那么举着,手在发抖。
“这是我在医院做的B超。”她低着头,“孩子不是你的。”
大厅里有人路过,看了我们一眼,又走开了。
我看着她。
“我知道。”
她抬起头,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干涸的红血丝:“你怎么知道?”
“你去了曼谷多长时间?”我说,“而你在走之前三个月,我们已经没在一起了。”
她咬着嘴唇,咬得发白。
“昊天,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这个孩子……”她深吸一口气,手按在小腹上,“赵子昂让我打掉。他说他不要。”
我没说话。
“我昨天去他住的地方找他,他不在。房东说他退了房,不知道去了哪里。”她的声音开始抖,“80亿,一分钱都没留下。他拿着钱跑了。”
“你来跟我说这个,是想让我同情你。”
“不是!我是想告诉你……昊天,我知道我错了,但我是被骗的。赵子昂从一开始就骗我,他说他会跟我结婚,会带我走,会对我好……”
她说着说着,声音变了调。
“我是被他骗的!”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愤怒,没有难过,只有一种空落落的平静。
“苏婉清,你是个成年人。30岁的人了,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选择相信他,选择背叛我,选择拿那80亿。这些选择,没有人逼你。”
她的手放下来,那张B超单掉在地上。
“现在你被骗了,你来跟我说你错了。那你拿走的那些钱呢?你能还给我吗?”
她摇头:“他还了赌债,剩下的……他告诉我他存进了境外账户,说以后跟我一起用。但是账户是他名字,我取不出来。”
“也就是说,你一毛钱都拿不回来了。”
她没说话。
我转身要走。
“昊天!”她忽然跪下来,“我不求你原谅我,但求求你,帮帮我。我没有钱,没有地方去,我肚子里的孩子……”
“你可以找赵子昂。”
“我找不到他!”
“那是你们的事。”
大厅里的人都往这边看。保安走过来,犹豫了一下,问要不要帮忙。
“没事。”我对保安说。
保安走了。
我低头看着苏婉清。她跪在地砖上,双手撑在地上,眼泪终于流下来了,一滴一滴落在地砖上。
“我昨天晚上在火车站坐了一夜,”她说,“我想过去死。但是我想到肚子里的孩子……”
“那就别死。”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还在乎我的死活吗?”
我沉默了几秒。
“我在不在乎,跟你没有关系。你做了选择,就要承担后果。”
“昊天……”
“如果你想打掉孩子,我可以给你一笔钱。但仅此一次。”
她愣住了。
“真的?”
“真的。明天我会让律师联系你。你想清楚了,就打这个电话。”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但是苏婉清,”我看着她的眼睛,“从今以后,我俩就这样了。你再找我,我不会再见你。”
她跪在地上,怔怔地看着我。
我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看见她慢慢站起来,拿起那张名片,紧紧攥在手心里。
回到七楼,沈若曦站在病房门口。
“你没去买早饭?”
“碰到了点事。”
她没追问,只是推开门:“老师醒了,在等你喝豆浆。”
我走进病房。
母亲靠在床头,看见我回来,笑了:“快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我坐下来,端起碗。豆浆是热的,我慢慢喝了一口。
“妈。”
“嗯?”
“我想了想,我决定给她一笔钱,让她去做手术。”
母亲手上的筷子顿了顿,没说话。
“我不是原谅她。我只是觉得……那个孩子是无辜的。”
母亲沉默了很久。
“你决定就好。但是昊天,”她看着我,“你帮完这一次,就别再心软了。有些人,一辈子都改不了。”
“我知道。”
沈若曦在旁边削苹果,没说话。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
苹果皮断了,掉在垃圾桶里。
08
第二天下午,律师打电话来,说苏婉清去做了人流手术,钱已经转给她了。
我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挂了电话后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很久,什么也没干。
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沈若曦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壶:“老师让我给你送汤。”
“放那儿吧。”
她把保温壶放在茶几上,没走。
“你现在有时间吗?”
“有。什么事?”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自己的手指。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我放下笔,看着她。
“很早以前就该说了,但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跟你认识,不是巧合。”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五年前,王老师找到我。那时候我还是个大三学生,在勤工俭学,帮老师的孩子补习功课。”
“老师的孩子?”
“对。她告诉我,她有一个儿子,在外面打拼,常常不回家。她不放心,想找一个人,以后能帮她看看她儿子。”
我心里一紧。
沈若曦低下头:“我当时很缺钱,就答应了。王老师说,她会资助我读完大学,条件是毕业后,我要去她儿子所在的城市工作,偶尔……帮她看看儿子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被人骗。”
“那时候我才20岁,我不太懂。但王老师说的话,我一直记着。”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到我这来面试的时候,”
“对,我没走后门。我真的是凭自己的本事考进来的。”她抬起头,“但我知道,你妈让我来这家公司。”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因为你之前问过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她看着我,“我不能骗你。我一开始对你好,是因为王老师拜托我。但是后来……”
她顿了顿。
“后来我看你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加班,吃泡面,打电话回家说‘妈,我挺好的’,我知道你不是挺好的。公司那几年很辛苦,你一个人扛着,谁都不说。我看着你,从开始的‘完成任务’,变成了……”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
“林总,我是真的喜欢你的。”
病房里很安静。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茶几上,保温壶的盖子没拧紧,冒出一缕白气。
“我妈她……安排这一切?”
“不是安排全部。”沈若曦摇头,“王老师只是让我来这座城市,让我进这家公司。之后的事,跟你认识,跟你相处,都是我自己选的。”
“她怎么知道你一定会喜欢我?”
沈若曦笑了一下:“王老师说,她了解自己的儿子。”
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
“我妈她……癌症的事,什么时候的事?”
沈若曦沉默了几秒。
“三年前。”
我感觉胸口被人重重打了一拳。
三年前,母亲查出癌症,我还在外面到处跑,为了项目天天喝酒应酬。她什么都没说,一个人去医院化疗。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不让。”沈若曦的声音很低,“她说,你的事业刚起步,不能分心。她说她一个人能扛住。”
“那你这三年……”
“我帮她挂号,陪她化疗,给她送饭。”沈若曦咬着嘴唇,“她骗你说是胃病住院的时候,我就在她病房里。她从没要我来陪你,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有时候她看着窗外,会跟我讲你小时候的事。说你七岁那年发高烧,她抱着你去医院,挂了三天水才好。说你初中喜欢画画,但是家里没钱,她就去学校打扫卫生,用那些钱给你买颜料。”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又抖了。
“她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她说,等你把公司做稳了,她会自己跟你说。”沈若曦伸手,握住我的手腕,“林总,王老师她……她不想让你担心。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拖累你。”
我站起来。
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阳光很好。
我的眼泪掉下来。
很安静,只有眼泪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沈若曦走到我身边,伸手握住我的手臂。
“林总,如果你觉得我骗了你,你可以怪我。但是请你不要怪王老师。她做的一切,都是因为爱你。”
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的眼眶也红了,但没有哭。
“若曦。”
“嗯。”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什么?”
“谢谢你陪她。”
她摇摇头:“不是我陪她,是她陪我。没有王老师,我可能早就辍学了。没有你妈,就没有今天的我。”
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僵了一下,然后慢慢伸出手,抱住了我。
这个拥抱很轻,很安静,像是冬天里从窗外漏进来的一缕阳光。
我低头,靠在她肩膀上。
“以后……”
“以后?”
“以后你跟我说实话,行不行?”
她点点头:“行。”
“什么事都跟我说。”
“行。”
我松开她,看着她。
阳光下,她的睫毛上挂着一颗泪珠,亮晶晶的。
“若曦。”
“嗯。”
“我准备好了。”
她愣了一下:“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跟你在一起。”
她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
“真的?”
“真的。”
她低下头,又抬起头,眼眶又红了:“那你这回可不能反悔。”
“不反悔。”
病房的门被推开。
母亲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护士。
她看着我们俩,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说呢,怎么等了半天不见人送汤回来。敢情在这儿谈情说爱。”
沈若曦脸一下子红了:“老师……”
“叫老师没用,”母亲笑着走过来,“以后叫妈吧。”
沈若曦低下头,耳朵都红了。
我笑了。
这是我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笑。
09
苏婉清的事,我以为就这样结束了。
钱给了,手术做了,该断的断了。
但事情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
第四天早上,我刚到公司,助理就跑了过来:“林总,楼下有人闹事。”
“谁?”
“苏……苏小姐。”
我站在电梯口,没动。
“她带着人,拉横幅,说公司拖欠她股份分红,要求赔偿。”
“什么横幅?”
“呃……‘上市公司总裁林昊天,与恋人七年感情,以8000万分手费了结。但承诺的股份分红一分没给。’”
助理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沉默了几秒。
“让她进来。”
会客室里,苏婉清坐在沙发上。她身上穿着剪裁利落的卡其色风衣,化了淡妆,口红涂得很整齐。
跟那天跪在医院大厅的女人,判若两人。
她看见我进来,站起来,笑了一下:“昊天,你来了。”
我没理她,在对面坐下来。
“说吧,你想要什么?”
“你觉得我要什么?”她靠回沙发,“我什么都没了,你总得给我一条活路。”
“我给你钱了。”
“你给的是手术费。那些钱,够我活多久?一个月?两个月?”
“那你想要多少?”
她伸出一只手:“五千万。”
我看着她,没说话。
“昊天,你别觉得我贪心。你想想,我跟了你三年,帮你处理了多少事。公司上市的文件,哪一份不是我熬夜帮你审的?如果没有我,你公司能走到今天吗?”
“所以你卷走80亿,我应该谢谢你?”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昊天,那件事是我错了。但你也得想想,我被赵子昂骗了。我信任他,他把我的钱都拿走了。我也是受害者。”
“你是受害者?那你今天来我这里拉横幅,是想让我继续当受害者?”
她沉默了几秒。
“昊天,我不要五千万了,两千万。你给我两千万,我从你面前消失,再也不会出现。”
“我给你钱,你就是会消失?”
“我保证。”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没有虚假,但也没有真心。那里面只有一种冷静的计算。
“苏婉清,你现在在敲诈我。”
“不是敲诈。是补偿。”
“补偿什么?”
“补偿我这三年。”她站起来,“昊天,我是一个女人。我把最好的年华给了你,你给我什么?你在发布会上牵着别的女人的手,你当着媒体的面羞辱我。你觉得这些是我该受的吗?”
“你是说我应该感激你?”
“不是感激。是公平。”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城市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苏婉清,你知道你错在哪吗?”
她没说话。
“你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错。你被骗,是别人的错。你被抛弃,是别人的错。你卷走我的钱,是赵子昂逼的。你做的所有事,都有人替你背锅。”
我转身看着她。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才是那个做选择的人?”
她咬着嘴唇。
“你选择相信我,还是选择相信赵子昂。你选择留下,还是选择离开。你选择偷钱,还是选择不偷。这些都是你自己选的。”
“昊天……”
“你今天来找我,不是来要钱的。你是来给自己找借口的。你想听我说,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你只是被人害了。”
她的眼眶红了。
“难道不是吗?我做的一切,都只是因为,”
“因为你贪心。”我看着她的眼睛,“你既想要我的钱,又想要赵子昂的感情。你两边都要,结果两边都丢。”
她站在那里,眼泪掉下来。
我走到门口。
“苏婉清,我不会再给你钱了。你回去想清楚,如果想告我,法律上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如果你要继续闹,那我只能找律师来处理。”
“昊天,”
“还有,”我回头看着她,“你体内流着的那个孩子的血,不是我的。从你离开那天起,我们之间就没有任何欠条了。”
她的手撑在沙发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推开门走出去。
走到走廊尽头,沈若曦站在那里。
她看着我,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她走了?”
“走了。”
沈若曦低下头:“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你想怎么办?”
窗外的雨终于落下来,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音。
“她想闹,就让她闹。”我说,“大不了,我开一场发布会,把所有事情都说清楚。”
“她会更恨你的。”
“她早就恨我了。”
雨越下越大。
走廊里的灯光亮起来,照在瓷砖地面上,泛着白色的光泽。
沈若曦抬头看着我:“我陪你。”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手机震了一下。
是律师发来的消息:“林总,苏婉清那边说要起诉你,理由是‘借婚姻索取财物’和‘名誉侵权’。下周正式开庭。”
我看了三秒,把手机放进兜里。
“打得赢吗?”沈若曦问。
“不知道。但她既然要打,我就陪她打到底。”
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大。
我握着沈若曦的手,能感觉到她指尖传来的温度。
“走吧,”她说,“老师还在家等我们吃饭。”
我们一起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窗外有人影一闪而过,隐约是苏婉清的身影,被雨幕遮住了一半。
我没再看第二眼。
10
苏婉清的律师函摆在桌上,我没看。
发布会定在三天后。沈若曦问我准备说什么,我说实话。
母亲出院那天,精神比我想的好。她坐在轮椅上,沈若曦推着她,阳光照在两人身上。
“昊天,”母亲招手让我过去,“发布会让我说几句。”
“您身体,”
“还能撑住。”她拍了拍我的手,力道很轻,却让我鼻子发酸。
发布会现场人比上次还多。记者们举着长枪短炮,等着看热闹。
苏婉清也来了,坐在第三排,身边跟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她化了妆,但遮不住浮肿的眼泡。
我站在台上,扫了一圈台下的人。
“今天只说三件事。”
话音没落,苏婉清就站了起来。
“林昊天,你不能这样。”她的声音发抖,“我肚子里的孩子是你逼死的,你休想洗干净手。”
闪光灯噼里啪啦响。
我看着她,等她说完。
“你逼我打掉孩子,现在想撇清关系?”她转向记者,“这个人,借婚姻骗取我的信任,套取我公司的核心技术,把我赶出公司,”
“够了。”
母亲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沈若曦推着她上台,她穿着那件藏蓝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苏婉清愣了一下,随即冷笑。
“王老师,您教了一辈子书,就教出这样的儿子?”
母亲没有看她,而是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布包。打开,是一只翡翠玉镯。
沈若曦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这镯子,”母亲举起它,对着灯光,“是林家的祖传玉镯。五年前我打算给你,但没给成。”
苏婉清脸色变了。
“因为你偷偷拿走了公司机密。”母亲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安静的大厅里,“三年前,公司竞标城南那块地,标书被泄露给赵子昂的公司。当时林昊天为这事熬了个把月,最后公司账面亏了一千两百万。”
“你胡说!”苏婉清尖声叫。
母亲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
“这里面有你三年前的银行转账记录,还有你给赵子昂发的邮件。你卖标书拿了五十万,然后被他拿去还赌债。”
现场炸了。记者疯了一样往前挤。
苏婉清的脸白得像纸。
“你、你早知道了?”她看着我。
我没说话。
母亲把玉镯戴在沈若曦手腕上,轻轻拍拍她的手背。
“这镯子,是给你准备的。”
沈若曦眼泪掉在镯子上,亮晶晶的。
苏婉清扑过来,被保安拦住。
“林昊天!”她嘶吼,“你早就设好局让我钻!”
我走到她面前,俯下身。
“你连80亿都守不住,配进我家门?”
她浑身一抖,像被抽空力气,瘫坐在地上。
“带她出去。”我直起腰。
两个律师模样的人想站起来,被保安按住。我对着话筒,语气平静。
“第二件事,赵子昂已经在我手里。那80亿,追回来七成。剩下的,我会从苏婉清的账户里扣。”
苏婉清抬头,眼珠子快要掉出来。
“赵子昂他没跑?”
“你联系不上他那天,他就被我的人请去喝茶了。”我笑了笑,“他身上还有三桩诈骗案,公安局已经立案。”
这个蠢女人,到现在还以为赵子昂会带她远走高飞。
“第三件事,”我揽过沈若曦,“这是我未婚妻,沈若曦。下个月我们结婚。”
母亲站在沈若曦身边,两个人都红着眼圈笑。
只有苏婉清在哭。
11
一年后。
天晴,有风。墓园在半山腰,能看见海。
我蹲在母亲墓前,把一束白菊放好。
“妈,我跟若曦结婚了。”
照片上的母亲笑着,还是她年轻时那股劲儿,不服输。
“房子装修好了,在海边。你不是说想住海景房嘛,我买了。”
风把墓前的香灰吹起来,飘到空中。
“沈若曦怀孕了,”我低着头,“四个多月了。昨天B超检查,是双胞胎。”
我笑了,笑完又觉得喉咙发紧。
“你想抱孙子,现在有了。两个。”
身后有人走过来,脚步声很轻。沈若曦穿着宽松的裙子,肚子已经显怀。她也蹲下来,把一捧野花放在母亲墓前。
“妈,”她喊了一声,眼泪就往下掉,“我才学会熬你教我的那碗汤。”
我揽着她,说不出话。
远处有鸽子飞过,海风吹得树沙沙响。
“你选的人,”我对母亲说,“没错。”
沈若曦靠在我肩上,泪水打湿了我衬衫的袖子。
下山的时候,她牵着我。
“苏婉清判了几年?”
“三年。赵子昂七年。”
她没再问。那年苏婉清判刑那天,我站在法院门口,看见她被押上囚车。
她隔着车窗瞪我,眼睛通红。
我没看她多久,就转身上车了。
沈若曦在车里等我。
“走吧,”她说,“律师说到账了,追回来五十六亿。”
我没说话,发动车子。
那些钱我已经捐了百分之三十,成立了一个教育基金,以母亲的名字命名。
沈若曦也捐了百分之十。
“妈要是知道,”她当时说,“肯定高兴。”
是啊,她肯定会高兴。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慢慢开着,沈若曦靠在副驾驶座上睡着了。阳光照在她脸上,睫毛微微颤。
我放慢车速,怕路不平颠醒她。
到家的时候她醒了,揉着眼睛。
“我梦见妈了。”
“说什么了?”
“她说让我别吃太多,双胞胎会大。”
我笑了,牵着她的手进院子。
院子里的栀子花开了,满墙都是。母亲生前最喜欢栀子花,五年前的春天她亲手种的。
当时我还嫌她种得多。
她笑着拍拍手上的泥:“多开点多好,以后你娶媳妇,让她闻着花香进家门。”
现在满院都是香的了。
只可惜她没等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