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夏天 来源:狗尾巴草
1
我叫苏晨晨,今年三十岁。
在重庆一家公司做行政主管,工作七年,工资不算低,房租水电一交,剩下的刚好够体面地活着。
父母每周一个电话,开头永远是“晨晨啊,那个谁家孩子都上幼儿园了”,结尾永远是“你再挑,好的都被人挑走了”。我嘴上说知道了知道了,挂了电话就发呆。
我有什么办法呢,高不成低不就的,说的就是我,不用他们催,我感觉到了,很多还不如我的女孩子,都名花有主了,我却被剩下了,现在也只能去找别人挑剩的了。
缘分这个东西啊,琢磨不定。
说不定那个人就猛然出现。
年初回唐山老家过年,我在商场里碰见林洁菲。
他站在扶梯口,比我记忆里高了大半个头,穿一件黑色羽绒服,冲我笑:“苏老师?真是你?”
我愣了两秒才认出来。
大三那年暑假,我在县城一个辅导班做兼职,带过几个学生,他是其中一个。那时候他才十六七,瘦得像根竹竿,坐第一排,做题时爱咬笔帽。结课那天他塞给我一封信,我没当回事,青春期男孩的悸动罢了。微信是加了,七年没说过几句话。
他热情的说要请我吃饭,绝对不能拒绝。刚好那天我没事,答应了。
那天我们在商场里找了家火锅店,一聊就是三个小时。
他说在哈尔滨读研,学机械,研二了。
我说我在重庆,做行政。他问我结婚没有,我笑:“没呢,你倒是挺敢问。”
他低头涮着羊肉,没看我,说了一句:“我也没有女朋友。”
2
回重庆后我们开始聊天,从偶尔到每天。
他发哈尔滨的雪,我发重庆的街景。他说他记得我那时候讲课的样子,声音很好听。我说你一个小屁孩记性倒好。他说苏老师,我都二十四了。
三月底他飞来重庆看我。
我在机场出口等,看见他背着个双肩包跑过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他早就不是那个瘦竹竿了。肩膀宽了,下巴有棱角了,站在我面前高出整整一个头。
我们在一起了。
那几天他住在我出租屋里,每天早上我还在睡,他已经把早饭买回来。
我下班到家,他在厨房忙活,做的全是河北口味。他系着我那条碎花围裙,转头喊我:“苏老师,洗手吃饭。”我站在厨房门口,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好不真实。
他对我的称呼五花八门,他有时候喊我晨晨,有时候喊姐姐,有时候会喊小小苏。
我随便他怎么喊,只要他开心。
之后是异地。
重庆到哈尔滨,飞行时间四个半小时,火车二十多个小时。
他课业忙,我工作也走不开,两三个月见一次。
每次见面我们都倍感珍惜,他会把我紧紧的抱在怀里。说,好想你。
我也会像个贤妻良母一样的给他买衣服买好吃的,帮他洗床单被罩。
真的像偷来的日子,拼命地想把对方刻进眼睛里。
有时候他到重庆来,或者我飞哈尔滨。
他带我去中央大街吃马迭尔冰棍,在松花江边牵着我的手走。我说你一个学生,别老花钱。他说我奖学金够花,你别管。
3
到了夏天,我忽然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三十岁了,我等不起。
身边的同事一个个结婚生子,朋友圈里全是婚礼和孕照。
我妈电话里的叹气声越来越重。我想确定关系,想见家长,想把事情定下来。
那天晚上视频,我说:“洁菲,咱们要不要跟家里说一声?”
他沉默了几秒:“晨晨,现在说是不是太早了?”
“怎么早了?咱们都在一起半年了。”
“我还没毕业。”他的声音低下去,“等我毕业再——”
“你毕业还有两年多,毕业之后呢?工作呢?安顿下来又得多久?”我打断他,“洁菲,我三十了。”
视频里他的脸僵了一下:“我知道你三十,可我二十四,我总不能现在就跑回家跟我爸妈说我要结婚吧?我还在上学,我拿什么结?”
我说我们可以租房的,买房也可以,现在房价不是太高了……我存了有三十多万可以付首付的……
让我住在你买的房子里,我啥都不出,吃软饭?我做不到。不行。
他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不欢而散。
挂了视频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起他信里写的那句话——“苏老师,等我长大了,可以喜欢你吗?”
七年过去,他长大了,可他还是觉得没准备好。
接下来的两个月,这个问题一直横在我和他之间。
每次见面都绕不开,又不敢使劲碰。
他暑假回唐山待了半个月,我们见了两面。
他拉着我去吃小时候学校门口的板面,说这家店开了十几年味道一点没变。
我看着他笑,心里却在想,你什么时候能懂我在急什么。
终于有一天晚上,我们坐在酒店床上,电视开着没人看。
我直接问他:“洁菲,你跟我说实话,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他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二十八吧……或者三十。我现在真的没准备好。一结婚就是家、是孩子、是责任,我——”
“你只想谈恋爱,不想结婚。”
“不是不想,是现在不想。”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慌张,“晨晨,我是认真的。我对你是认真的。可我才二十四,我同学都还在打游戏、熬夜写论文,你让我现在去当老公、当爸爸,我做不到。”
我看着他年轻的脸,忽然觉得好累。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对,可每一句话都像在告诉我,我等不起。
“那我们算什么?”我的声音有点抖,“你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我三十了,我爸妈天天催,我朋友都结婚了,我每次回家都觉得抬不起头。
我等你三年,你毕业了,你二十八,我三十四。你要是到时候又说没准备好呢?”
他眼圈红了:“我不会的。”
“你不会,可我不敢赌。”
那晚我哭了,很难过。
他抱着我说对不起,说真的喜欢我,可又真的怕现在就被绑住。
我趴在他肩膀上,闻着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觉得又熟悉又陌生。
回到重庆后我想了很多。
我知道他对我好,知道他认真,可这种认真和我要的安定之间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年龄差。
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考研、毕业、找工作、闯荡。而我的人生已经到了要收尾的阶段。我不能再陪一个男孩长大了。
昨天晚上他发来一段长长的语音,声音有点哑:“晨晨,我查了重庆的招聘,等我毕业,我可以过去找工作。你再给我两年时间好不好?就两年。”
我听着,眼镜盯着手机屏幕。
两年,他研究生毕业,来重庆,找工作、站稳脚跟,又是两年。
那时候我三十四,他才二十六。他依然年轻,依然可以重来,而我呢?
我想起七年前那封没回的信,想起商场里他冲我笑的样子,想起他在厨房喊我苏老师。
可这些画面越清晰,我心里就越难受。他确实长大了,从十六岁到二十四岁,可他长大的速度,追不上我变老的焦虑。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他。窗外重庆的夜灯火通明,我握着手机,一遍遍听他说“再给我两年”。
两年之后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些东西,不是认真就够的。
有人说婚姻是一出戏,谈恋爱就是它的前戏。我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继续演下去。
我不知道是要等他,还是去找那个和我一样着急结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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