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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9月30日晚,美国田纳西州一名女死刑犯接连两次接受注射死刑处决,但两次都未能致命,随后,州官员暂停了死刑执行,并将她送往医院接受治疗——比这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仅仅今年,单田纳西州一个州就已经发生两次这样的奇葩事件了。

此次明显的执行失败发生在一系列相互冲突的法院裁决导致该女死刑犯——克里斯塔.派克(Christa Pike)——的死刑执行推迟了约九小时之后。该州曾试图在当天结束前匆忙执行死刑,以避免重新安排时间。

目前尚不清楚药物注射过程中出了什么问题,也不清楚派克女士的健康状况如何。9月30日晚间,她的律师发表声明称,她身处附近一家医院,但律师并不了解她的具体状况。田纳西州官员也在周三晚间向联邦法官确认,当事人派克“正在接受医疗护理”。

死刑信息中心(Death Penalty Information Center)执行主任罗宾.马赫(Robin Maher)对此表示:

“这是我们见过的最糟糕的情况,与现代历史上任何其他失败的死刑执行案例都截然不同,此前从未有过先例”。

在这次未遂的死刑执行之后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作为见证人的媒体成员描述称,派克当时神志尚算清醒,甚至一度与她的“精神导师”一同唱圣歌。他们在下午6点30分前不久被带入位于行刑室外的见证室。据他们描述,随后不久,隔开行刑室与见证室的幕布拉开,露出了被绑在推床上的派克。

在披露出的视频中,临刑的派克相对平静地表示:

“我要以我度过大半生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那就是带着爱。”

据死刑见证人描述,行刑现场,派克曾提到手臂上有个灼热点,感觉像是要炸开一样,并“询问这是否正常”。当时幕布曾短暂合上,随后又再次拉开。

记者们表示,随后幕布再次合上,持续了近一个小时;在此期间,他们能听到呼吸声和规律的鼾声。晚上9点前不久,记者们被告知离开现场去参加新闻发布会。

当死刑见证人正在参加新闻发布会时,急救车辆抵达了监狱,并在约15分钟后离开。

派克被执行死刑前关押在位于纳什维尔的河湾最高安全级别监狱(Riverbend Maximum Security Institution)。事情曝光后,该监狱官员并未向记者发表讲话。田纳西州惩教署(Tennessee Department of Correction)则在一份声明中表示,该部门“严格遵循了由州总检察长办公室批准的、符合法律规定的既定死刑执行程序”,他们宣称,“程序中使用的注射死刑药物一直以来都行之有效”。

如前所述,这是田纳西州今年第二次未能成功执行注射死刑。今年5月,该州取消了原定四起死刑执行中的一起,原因是医务人员在注射致命药物时无法找到静脉。派克女士的律师曾辩称,由于她静脉细小、有性创伤史以及患有其他疾病,这项执行程序可能会让她遭受极度痛苦。

此次轰动性事故发生并曝光后,律师们发表联合声明,称“对于我们的预判被证实正确,我们并无丝毫快意,但派克女士所提出的担忧确实应验了:静脉穿刺困难、静脉破裂、戊巴比妥失效,以及在不可避免地出现意外时缺乏紧急医疗救治——而这一切都发生在一项始终处于保密状态的执行规程之下。”

派克现年50岁,1995年,时年仅19岁的她已谋杀同学而被定罪:这年1月,她与当时的男友及一名朋友将19岁的科琳.斯莱默(Colleen Slemmer)诱骗至田纳西大学校园内的一处树林中,并对其进行嘲弄和折磨。他们用沥青块殴打斯莱默,并用美工刀割伤她。当时尚值妙龄的派克带走了一块受害者的头骨碎片,并向至少另外一人展示过。

同案犯、派克的时任男友塔达里尔.希普(Tadaryl Shipp)作证称,他在斯莱默胸口刻下了一个五角星图案,这一举动引发了人们对撒旦崇拜的恐惧。由于田纳西州法律规定只有在犯罪时年满18岁的人才会被判处死刑,当时17岁的希普被判处终身监禁。他去年申请假释遭拒。

作为田纳西州死刑犯中唯一的女性,派克已对其罪行表示悔意。她在服刑期间被诊断出患有双相情感障碍和创伤后应激障碍并接受了治疗;她的律师表示,这些病症是导致她实施暴力行为的因素之一。曾与派克一同服刑的一名匿名女性表示,在狱中的她“为人友善,乐于助人”。

受害人斯莱默的家人始终坚定支持执行派克女士的死刑,并筹集资金支付从位于佛罗里达州杰克逊维尔郊外的家中前往纳什维尔(Nashville)见证行刑的旅费。斯莱默的母亲梅.马丁内斯(May Martinez)坚决表示,派克罪大恶极,即便两次执行死刑未遂,也无法为她女儿的死赎罪,应当被重新处死。

如果执行成功,她将成为该州成立两百多年来首位被处决的女性。

此次执行尝试是在美国最高法院允许该州继续进行程序后的数小时内进行的;最高法院此举推翻了下级法院当天早些时候下达的暂缓执行令。

下级法院此前曾短暂叫停执行,理由是需要更多时间审议该案。派克女士的律师曾辩称,她在最初的法律辩护中未能充分呈现自己遭受儿童期性虐待和忽视的经历。

美国联邦最高法院的3名自由派大法官对允许执行死刑的命令表示异议;索尼娅.索托马约尔(Sonia Sotomayor)大法官在异议意见书中写道,多数派的决定“不必要地阻碍了”上诉法院对派克女士的主张进行充分审议,“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要绕过正常的上诉审查程序,尤其是考虑到一旦判决有误将带来严重后果”。埃琳娜.卡根(Elena Kagan)和凯坦吉.布朗.杰克逊(Ketanji Brown Jackson)两位大法官也发表了类似观点。

索托马约尔大法官补充道,田纳西州“急于将派克的死刑执行时间提前几天甚至几周,这种意图的分量无法超过”派克维护自身生命的权益。

死刑执行前后,在监狱外的草地上,支持和反对死刑的抗议者聚集于此;对于下级法院9月30日在最后一刻进行的干预,人们感到困惑和难以置信。一些人因又一道法律障碍暂时推迟了死刑执行而感到沮丧,随后离开了现场。

田纳西州是近年来坚持执行死刑的少数几个州之一。本月,阿拉巴马州执行了一起注射死刑;就在几个月前,最高法院刚刚叫停了该州原定使用氮气进行的死刑执行。

这两个州以及俄克拉荷马州曾在8月的同一天执行了死刑。这是十多年来首次出现三人在同一天被处决的情况。

为何近年来美国执行死刑时屡屡“出问题”?

阿默斯特学院法理学和政治学教授 奥斯汀.萨拉特(Austin Sarat,)曾撰写过多部关于死刑的著作,他表示:

“随着各州在注射死刑方面遇到更多困难,死刑执行后幸存下来的案例肯定有所增加”。

他指出,在过去的十五年里,制药公司限制了其产品用于执行死刑,而包括美国医学会(American Medical Association)和美国护士协会( American Nurses Association在内的主要医疗团体,则自更长时间以来一直千方百计地反对或禁止其成员参与死刑。

“这是一个非常精细、容易出错的手术,由未经培训的人员进行,使用的药物也是从黑市上私下购买的。从一开始就注定会失败。”

根据萨拉特所引用的、来自死刑信息中心(Death Penalty Information Center.)公开发布的数据,1890年至2010年间,注射死刑的执行失败率约为7%。执行失败指的是死刑执行过程未按计划进行,导致延误、不必要的痛苦,有时甚至造成惨烈的后果。相比之下,所有死刑执行方式的总体失败率仅为3.2%。该数据显示,自 2010 年以来,注射死刑的失败率一直在上升,接近 8%,其中包括像派克这样的“一批从注射死刑中幸存下来的人”。

死刑信息中心数据将这一增长归因于“与药品供应商的合作困难”。

1977年,俄克拉荷马州官员为了寻找比绞刑、枪决、毒气室和电椅更温和的死刑替代方案,发明了注射死刑;五年后,德克萨斯州首次使用注射死刑。该方案包括先注射麻醉剂硫喷妥钠,再注射肌肉松弛剂泮库溴铵,最后注射氯化钾使心脏停止跳动,所有药物的剂量都远高于通常使用的剂量。

2010 年,英国人权组织Reprieve向出售这些药物用于医疗用途的制药公司施压,该组织发起了一场运动,阻止欧洲公司向美国出口用于死刑的药物。

尽管一些公司最初有所抵触,声称一旦产品售予美国供应商,他们就无法控制产品的分销,而且这些药物具有重要的医疗用途,但最终他们还是采取了限制措施。英国和欧洲也实施了出口管制,美国制药公司最终也纷纷效仿。

前述死刑信息中心数据表示“今天的制药公司开始如是说‘我们不希望有这种负面宣传。’”

莱恩表示,这导致用于注射死刑的产品短缺,迫使各州从其他渠道寻求供应,包括配制药房。配制药房通常为患者定制药物,例如当患者对原制药公司生产的药物中的某种成分过敏时。它们不受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的监管,不像传统制药公司那样受到监管。

2015 年,随着死刑各州越来越多地寻求配药药房,美国药房联盟 (American Pharmacy Alliance, APA)表示不鼓励配制注射死刑药物——尽管该组织表示承认“个体执业者有权根据其个人、伦理和宗教信仰来决定是否配药”。

该组织并未表示其立场是基于道德立场,而是基于这样一种信念,即应该就“制药商是否可以将获得 FDA 批准的产品的使用限制在符合其企业价值观的用途上”展开“全国性讨论”。

莱恩表示,一些同意向行刑者提供药物的配药药房被发现有着“极其糟糕的历史记录”,并指出,因此,用于注射死刑的药物可能效力不对,或者储存不当,从而影响其效果。

甚至在第一次注射死刑执行之前,美国医学协会(American Medical Association)就表示医生不应该参与,这一禁令也写入了该组织的《医学伦理守则》(Code of Medical Ethics.)。该守则中明确写道:

“个人对死刑的看法是其个人的道德选择,作为一名致力于在有希望的情况下挽救生命的专业人士,医生绝不能参与合法执行的死刑”。

另一个相关行业协会——美国护士协会(American Nurses Association)表示,自20世纪80年代初以来,该协会一直坚持“护士不应参与对被监禁者的死刑执行”的立场,并在2016年升级了其立场,全面反对一切死刑。

全国紧急医疗技术员协会(National Association of Emergency Medical Technicians)也在2010年表示,“强烈反对急救医疗技术员(EMT)、护理人员或其他紧急医疗从业人员参与死刑执行”。

莱恩称,就像死刑执行过程中的许多环节一样,实际负责注射药物的人往往秘而不宣。她提到,可能有一支所谓的“医疗团队”负责插入静脉输液管,但“还有另一支团队,负责注射药物的团队”。他指出,在很多地方,执行这项任务的可能是非医务人员,他们用注射器从“前室通过七英尺长的管道”给病人注射药物。

前述田纳西州上一次执行死刑失败发生于今年5月,当时对死刑犯托尼.卡拉瑟斯(Tony Carruthers)的死刑执行在执行人员努力寻找静脉一个多小时后被中止。州长最后给予卡拉瑟斯一年缓刑“以观后效。

由于药物供应问题和执行失败事件频发,1977年制定的注射死刑方案已做出修改。

回到派克案。

执行时派克被注射了两剂戊巴比妥钠(pentobarbital,一种镇静剂)。她的律师团队9月30日下午表示,她当时情况危急,正在接受救命的医疗护理。

目前尚不清楚行刑失败的原因。莱恩表示,可能是注射药物时出现失误,导致药物渗入组织而非静脉;也可能是药物效力不足;或者仅仅是因为“每个人对药物的反应都不一样”,而且这次只使用了一种药物,而不是三种。

由于注射死刑存在诸多问题,各州纷纷转向尝试其他替代方法。美国联邦司法部于今年4月表示,将扩大死刑执行方式,包括枪决。阿拉巴马州于2024年开始使用氮气窒息法执行死刑。

萨拉特表示:

“自19世纪末以来,美国一直在寻求一种安全、可靠且人道的死刑执行方法。但这样的方法并不存在。当我们说我们不会残酷地惩罚人们时,这不仅仅关乎他们和他们的痛苦;这关乎我们自己以及我们想成为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