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阳明山仰德大道，深夜浓雾锁山。一栋两层花岗岩旧别墅里，大理石地板上架着一口暗红棺木，上方是两张黑白遗照。棺中老人 1993 年咽气，却整整 4 年无法入土。他叫陈查某，台湾 “青果大王”，留下横跨台日的万贯家财。人死后，儿子斗完孙子斗，30 年不休。
陈查某 1897 年生于台北五谷，家境贫寒，早早就失学混迹于江湖。最初的营生，是每天挑着蔬果从五谷到台北城里卖，一个十足的小贩。台湾香蕉销往日本，始于 1903 年。香蕉这买卖，得在青绿硬实时砍下来，运到日本，由拥有催熟窖的批发商竞拍买下，等变黄再上市。船期一耽误，或船舱通风差，香蕉会在半路提前熟透，当地人叫 “龙熟”，只能低价甩卖。日本九州门司港至今保留 “香蕉扣卖” 的传统，据说就是从处理台湾熟坏香蕉开始的。当时日本不产香蕉，台湾香蕉是高级货，谁能组织货源、拿到出口资格、准时送到日本，谁就赚暴利。蕉农和零售小贩赚的只是辛苦钱。1924 年，台湾青果株式会社成立，在总督府特许下掌管香蕉流通外销。陈查某就是在这个时期，找到同乡、后来的万海航运创办人陈勇，合伙办起台湾青果运输会社，把香蕉运往日本。1945 年日本战败，生意做不下去，两人拆伙。到 1950 年台湾恢复对日香蕉出口，陈查某重新站稳，还一度卷入岛内出口商与蕉农合作社的 “五五制” 份额之争。但那时，他的眼睛已经转向另一个行当。
1959 年 4 月，陈查某与台南帮元老侯雨利等人共同成立中国发酵工业公司，生产味精。同年 9 月在台北树林动工建厂，引进日本协和发酵整套设备。1960 年首批味王味精出厂。比起倒腾香蕉，味精是标准化工业，机器 24 小时运转，现金流稳定。1964 年公司增资扩厂，股票在台湾挂牌上市，代号 1203，一直沿用。1970 年正式更名味王，并推出王子面。台湾学生发明隔着包装捏碎面饼、撒调味粉摇匀后抓着吃的怪吃法，味王顺势把分量改小，做成便携点心面。戴棒球帽笑脸男童的王子面，就此成为无数台湾人童年的共同记忆。陈查某成立大洋乔果，做高档水果进口，在日本设立株式会社，派长子陈建中坐镇东京，后来陈建中入日本籍，改名颖川建中。家族事业形成台北、东京隔海相望的双核心。此外，陈家把大量资金投进台湾水泥和土地，名下控股建裕实业、万裕建设，在台北囤积大量黄金地段地产，商业触角还延伸到航运、保险、拆船、建筑。当时台湾媒体将陈查某列为五大富豪之一。
人没下葬，先抢公章
1993 年 8 月，96 岁的陈查某去世。媒体估计他个人留下遗产约 20 亿元新台币。老爷子生前一人兼任所有家族公司董事长，子女各有分工但无人能挑战权威。他一走，平衡立刻打破。
去世 12 天后，家族核心企业建裕实业和万裕建设发出股东会记录：改选董监事，老三陈清忠出任董事长。会议记录人写的是次女陈瑞珠，可陈瑞珠当时人在美国。明显是趁股份暂时不能动，要先抢大印。长女陈玉慧第一个出来质疑，远在日本的长子颖川建中和在美国的陈瑞珠也跳脚。老三说家族企业开会从来都是口头通知，这次也打了电话。双方一路告到最高法院。最高院先认定没有证据证明开过会，又判程序违法，自相矛盾，被发回重审。一家人为 “开没开会” 打了个寂寞。
陈查某翻了篇，儿子颖川建中又踩进同一条河。他年过九旬时，为了不让骨肉相残的惨剧重演，费心安排交班：把自己名下核心股票分给三个儿子 —— 颖川浩和、颖川清河、颖川万和，以及四位心腹老臣陈清福、陈月凤、陈荣祥、陈玲玲，让血脉与忠诚互相制衡。其中陈清福功劳最大，早年替颖川建中在报纸登整版广告挡子弹，后来身兼大洋乔果和味王董事长，成为台湾商界最有实权的职业经理人。
2016 年 9 月，子女带 90 多岁的颖川建中到台大医院，医生鉴定已是中度失智。可就在确诊后几个月，这位 “失智老人” 在 2016 年 12 月、2017 年 2 月接连开会，激烈要求老臣归还股票，“只是借名挂着”。2019 年，三位老臣签字交出股票，陈清福坚决不签，说当年就是赠与。于是又分成两派：长子颖川浩和、三子颖川万和跟陈清福一头；次子颖川清河带着母亲和两个姐妹主张借名，要收回家产法定继承。法院把老人传唤到庭，他已认不出结发妻子和亲生儿女。2018 年 2 月，法院指定台北市社会局担任老人的法定辅助人。2022 年 4 月，台北地方法院一审判令陈清福归还登记在他名下的 11 家公司共 447 万股，市值超 7 亿元新台币。法官关键依据是：老人要求收回股票时，还没被宣告辅助，具备民事行为能力。
判决下来，股票却始终没交回来。次子改走刑事，告陈清福侵占大洋乔果约 10 亿元货款。检察官查明货款确实进了私人账户，但目的是少缴税，侵占不成立，逃税跑不掉 —— 公司长期不开票、少报收入，2014 年到 2019 年少缴 3500 多万元税。2024 年 10 月，陈清福被判两年徒刑，缓刑四年。至于那 447 万股，公司不配合过户，法院去函不回，最终下落不明。
陈查某把生意做到台日两地，却没给家定下规矩。生意再大，家族治理这一课没补上，留给后人的就是一笔糊涂账。江山还没分完，30 年豪门撕咬，大概率还要继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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