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1月22日黄昏,江苏邳县碾庄西北,尤家湖南面苇塘。
黄百韬死在这儿。
怎么死的,到今天还有两套说法,对不上。
一套说他举枪自杀。当时在他身边的第25军代理军长楚轩吾回忆,那一枪是从嘴里打进去的,脸还完整,血翻着泡沫往外流,人倒在楚轩吾怀里。
楚轩吾还说,黄百韬死前掏出一张名片,在背面写了六个字:"黄百韬尽忠报国",交给第25军副军长杨廷宴,托他转交老蒋。
碾庄圩附近尤家湖西北的旷野上,现在还立着一块石碑,上头刻的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击中黄百韬遗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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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军事科学院军事历史研究部编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史》第三卷,写的是"至22日黄昏歼灭残敌,击毙黄百韬"。
1996年解放军出版社出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野战军战史》,写的是"至22日,全歼守敌,黄百韬毙命"。
自杀还是击毙,两种说法摆到今天也没合上。
这个事吧,还有一处更说不通的地方。
杨廷宴化装逃回南京,向杜聿明汇报说得有声有色:刘镇湘佩着勋章冲锋战死了;陈士章不知下落;黄司令官举枪自杀但没断气,我又补了一枪。
七年之后,杜聿明在北京功德林战犯管理所见到了活着的刘镇湘和陈士章。
刘镇湘是当晚被俘的,陈士章化装逃回了南京,老蒋又任命他当新组建的第25军军长。
杜聿明这才对那番"生动真实"的汇报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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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黄百韬是谁,他手上那十几万人是怎么在碾庄圩打光的,今天来聊下这个事情。
1948年11月6日晚,华东野战军按预定计划向新安镇地区的黄百韬兵团发起进攻。
7日晨,黄兵团沿陇海铁路西撤,华野立刻追击截击。
追击路上,9纵"潍县团"2连1排范学福等10名勇士,用身体在10米宽沂河上架起人桥。
8日上午10时,国民党第三绥靖区副司令官何基沣、张克侠,率59军两个师、77军一个半师共2.3万余人,在贾汪、台儿庄起义。
两人都是潜伏多年的中共特别党员,张克侠1929年入党,何基沣1939年1月入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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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凌晨4时,张克侠以视察城防为借口骗过哨兵冲出徐州,8时才赶回贾汪,原定12时起义,临时提前两小时动手。
徐州东北的门户就此敞开。
粟裕后来讲过一句:南下部队若在贾汪耽误四小时,黄百韬就可能退到徐州,那战局就不一样了。
黄百韬自己临死前也总结了三条,被杨廷宴记下来,后人称"三不解"。
一、我为什么那么傻,要在新安镇等待第44军两天。
二、我在新安镇等两天之久,为什么不知道在运河上架设军桥。
三、李弥兵团既然以后要向东进攻来援救我,为什么当初不在曹八集附近掩护我西撤。

三条算的都是自己的账。
新安镇那两天,等的是从海州过来的第44军。
运河上只有一座铁桥,五个军十几万人挤着过。
100军44师8日夜里排在末尾过桥,刚过一个团,桥边一辆弹药车起火爆炸,负责炸桥的第25军工兵以为解放军到了,慌忙把桥炸掉,44师两个多团被扔在河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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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军改从窑湾渡运河西撤,本意是掩护侧翼、避开拥挤,结果被单独吃掉。
11月11日,黄百韬兵团被合围在碾庄圩及周围约18平方公里的地域内。
这个兵团本身就是个拼盘。
1、番号。1948年7月为救援区寿年兵团临时编成,起初连番号都没有,就叫"黄百韬兵团",豫东战役后原第七兵团被歼,番号才给了他。
2、成分。25军是黄百韬自己的基本部队,100军属中央军,44军是川军,63军、64军是粤军,全是开战前才划进来的。
3、装备。五个军没一个是美械,全是日械和国造混着,军配一个日式野炮营,师配一个日式山炮营,另加一部分美式步兵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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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有5个军、11个师,100军第19师在济南战役中被歼,正在后方重建,没参战。
黄百韬本人也不是正经嫡系。
1900年9月9日生,祖籍广东梅县,生在天津,家里穷。
18岁投北洋军阀李纯当传令兵,李纯见他脑子活,把自家一个婢女许配给他,又送他进金陵军官教导团第五期。
后来被奉系张宗昌所俘,张宗昌当过那个教导团的团长,有师生名分,黄百韬就留下,从营长当到旅长。
1928年随徐源泉投老蒋,按老蒋解除杂牌军官兵权的惯例,被送去陆军大学第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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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中因一篇军事论文获奖,得何应钦赏识,推荐给第三战区司令长官顾祝同当参谋长。
1941年皖南事变,他给顾祝同出谋划策,是急先锋。
1943年10月,顾祝同推荐他出任第25军军长。
1948年豫东战役,他在帝邱店顶住解放军数个纵队围攻,坚持到援军赶到,获青天白日勋章,老蒋亲自给他挂上。
他是国民党军队里唯一非黄埔出身而当上兵团司令的。
新华网那篇稿子对他的评价是:矢志为蒋介石尽忠效命,反共异常坚决。
碾庄圩是个只有百十户人家的小村。
村边两道土围墙,外面一道水壕,宽十余米、深近两米。
两道围墙之间是近百米开阔地,黄百韬把兵团部直属队、警卫营、工兵营,加上25军、64军各一个团,近万人塞进去。
11月12日起,华野各纵四面猛攻。
头三天伤亡大、进展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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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日、16日各部队搞土工作业,把堑壕挖到敌阵地前沿。
19日,华野集中第4、6、8、9纵队及特纵一部围攻,8纵、9纵主攻。
当晚10时总攻开始,30分钟内3万多发炮弹,砸在不足1平方公里的阵地上。
9纵73团,就是济南战役打出来的"济南第一团",担任突击。
第一道围墙前的小桥被数十挺机枪封死,几次攻击没成,后来发现水壕可徒涉,22时再攻,冲过水壕,激战四小时破第二道围墙。
黄百韬眼看守不住,在64军一个加强营接应下撤往大院上。
老蒋那边急了。
邱清泉、李弥两个兵团组成东进兵团,17万人,配100多辆坦克、100多门重炮,20多架飞机配合,昼夜往碾庄方向打。
十多天下来,付出1万多人代价,损失30多辆坦克,消耗炮弹12万余发,平均每天前进不到1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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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蒋的电令一天比一天狠。
11月13日:"倾全力东援,星夜挺进,务于本夜到达碾庄附近解围。"
19日:"限20日前与七兵团会师解围,倘有延误,决按军律从严惩处。"
邱清泉照旧不动。
顾祝同亲自飞到徐州督战,邱清泉回他一句:"我出兵援黄,徐州方面出事,谁能负责?"
顾祝同拍胸脯,说他是参谋总长,徐州失守他负责。
邱清泉说:"你说得好,你才负不了责呢。"又说:"什么总长不总长,我就是不出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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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日上午,顾祝同又飞到碾庄圩上空,用地空联络电台跟黄百韬通话,要他向西突围。
黄百韬一听就明白,援军指望不上了。
22日下午,他和刘镇湘退到吴庄。
黄百韬一听村名,长叹:"此吴庄,乃吾葬身之地也!"
黄昏,他指挥156师残部向西北突围,部队刚冲出村子就遭阻击,很快被全歼,刘镇湘被俘。
黄百韬带少数人从尤家湖往西南跑,途中负伤,在苇塘边毙命。
尸体由杨廷宴和一名华野官兵掩埋,杨随后逃离。
从11月6日到22日,17天。
人民网记载:这一仗我军伤亡2.8万余人,全歼敌军12.5万余人。
黄百韬兵团5个军全被歼,双方兵力对比第一次转为优势。
刘峙后来列了13项失策与失误,其中要紧的一条:各部队长官平时有隔阂,战时不易协同,虽有大军也难发挥统合战力。
他自己那句更短:战略之失败多于战术,战术之失败多于战斗。
我觉得,黄百韬那"三不解"里没提到的一件事,其实更要紧。
他到死可能都不清楚,11月8日上午贾汪那2.3万人的起义,是怎么把他的退路一次性掐断的。
那是两个潜伏近20年的特别党员干的。
黄百韬死后追赠陆军二级上将。
老蒋在追悼会上说"黄埔精神不死"。
白崇禧后来解释这句:黄埔精神,不死,也。意思是黄埔出身的都没死成,死的倒是个非黄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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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讽刺的是一个月后,老蒋的黄埔好学生、第12兵团司令黄维在双堆集被俘,活到特赦。
1949年1月17日,遗体运抵南京,葬在太平门外蒋王庙、明朝岐阳王李文忠墓后面。
墓碑上刻的不是黄百韬三个字,是他的字,"黄焕然之墓"。
那座墓今天还在。
对此,你们有什么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