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舟坐在前往机场的出租车上,手机屏幕亮着,界面是家里的监控画面。画面里客厅空无一人,茶几上还放着她早上出门时没收的咖啡杯。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划过航班信息——G5287,下午两点四十起飞,三点五十落地深圳。她把手机息屏,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

这是她今年第七次出差。做审计的,年底忙起来连轴转,丈夫周景珩昨晚还发微信说让她注意身体,别太拼。她回了个“知道”,没多聊。结婚五年,热恋期的黏糊劲儿早被生活磨没了,现在俩人微信聊天基本就是“几点回”“吃了吗”“孩子睡了没”这种信息。

车到机场,她拖着行李箱过安检,手机又亮了。她习惯性点开监控——画面黑了。

她以为网络卡了,退出重进,还是黑的。换了流量,重连,依然黑屏。她皱了下眉,监控是公司发的,连的是家里的WiFi,难道路由器断了?她给周景珩打了个电话。

“喂?”周景珩声音有点喘,背景音嘈杂。

“你在家吗?监控怎么黑了?”

“啊?我……我刚在阳台,不知道啊,可能插头松了?”

“你帮我看一下,我登机前想确认一下家里情况。”

“行行,我去看,你先忙。”

电话挂了。林晚舟站在安检口,盯着手机等了五分钟,画面还是黑的。她又拨过去,没人接。再拨,还是不接。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上周她跟周景珩提过,说监控有时候会闪断,让他帮忙看看是不是电源接触不良。他说好,但一直没动。她当时也没催,想着男人嘛,对这些小事不上心。

可现在不是小事。她下午三点要飞深圳,晚上有个重要的客户会议,明天一早还要去工厂盘点。如果监控黑了,家里空着,万一进贼呢?她不是多疑,是上个月隔壁小区刚发生入室盗窃,业主出差三天,回来家里被翻得底朝天。她跟周景珩提过这事,他当时还说“要不你带个摄像头出门”,她回“我带摄像头干嘛,我又不是贼”。

她又等了三分钟,监控没恢复。她打开周景珩的微信,发了一条:“你到底看了没?”

没回。

她看着安检口排起的长队,前面的人已经开始掏证件。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黑屏。

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

她退了机票。

不是改签,是退票。全额退票,手续费一千二,她没犹豫。拖着行李箱从安检口往回走,出租车重新叫了一辆,直奔家里。

路上她给周景珩发了条语音:“我退票了,马上到家,你等着。”

发完她才意识到这句话的语气——像审讯。但她顾不上,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对劲。

周景珩不是那种会撒谎的人。他木讷、老实、甚至有点迟钝。结婚五年,他没跟她吵过一次架,不是因为他脾气好,是因为他根本反应不过来吵架。她吼他,他愣三秒,然后说“哦,那我改”。她气得笑出来,又觉得没劲。

可今天他的声音不对。喘,背景嘈杂,像在搬东西。他平时在家就窝在沙发上打游戏,什么时候喘过?

车到小区楼下,她付了钱,拖着行李箱进电梯。她没给他打电话,想给他个“惊喜”。

钥匙插进锁孔,拧开。门推开的一瞬间,她看到了让她血液凝固的画面——

客厅里,周景珩正蹲在电视柜旁边,手里拿着监控的电源适配器,插头还攥在手里。茶几被推到了墙边,地上散落着彩带、气球、一个没吹起来的拱门,还有一堆包装纸。他听到开门声,猛地抬头,看到林晚舟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了。

“你……你怎么回来了?”他手里的适配器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晚舟站在门口,行李箱立在身后,手还握着钥匙。她看着客厅的狼藉,看着周景珩慌乱的表情,脑子转了三秒,突然笑了。

“我退票了。”她说,声音出奇的平静。

周景珩站起来,手足无措:“不是,晚舟,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看见了。”她走进来,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碾出声响。她弯腰捡起地上的一个包装盒,是某品牌的蛋糕盒,上面印着“生日快乐”和她的名字缩写。“今天不是我生日。”

“是……是提前准备的。”周景珩声音发虚,“你后天生日,我想给你个惊喜,怕你出差回来太累,想提前布置一下,结果监控碍事,我就……”

“你就拔了?”林晚舟看着他,“你拔了监控,然后不接我电话?”

“我手机关静音了,怕铃声破坏气氛,结果没听到你电话——”

“周景珩。”林晚舟打断他,“你知不知道我退了一张一千二的机票?”

周景珩愣住了。他显然没算到这一步。“多少?”

“一千二。全额退。因为你说监控黑了,我怕家里进贼,退票回来看。”

周景珩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晚舟把蛋糕盒放回茶几上,环顾四周。彩带是她最喜欢的香槟色,气球是她喜欢的裸粉色,拱门还没吹起来,歪在地上。茶几上还有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是她去年在深圳出差时拍的,站在高楼上笑得眼睛弯弯的。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打印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她问。

“上周。”周景珩老实交代,“你提监控闪断那天,我就想弄个惊喜,但一直没想好怎么弄,昨天才下单,今天到货,我趁你出门赶紧布置,结果……”

“结果你拔了监控,不接电话,让我以为家里出事了。”

“我错了。”周景珩低下头,“我真没想到你会退票。”

林晚舟看着他。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一道不知道蹭了什么的灰印。他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手足无措,眼神躲闪。

她突然觉得鼻子一酸。

不是气的,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他们刚结婚那年,他也是这么笨拙。她生日,他偷偷买了蛋糕藏在衣柜里,结果她提前回家,打开衣柜拿衣服,蛋糕直接砸在她脚上。他站在门口,脸红得像番茄,说“对不起我藏错了地方”。她当时气笑了,骂他笨蛋,然后蹲下来跟他一起捡蛋糕碎。

现在他还是笨蛋。五年了,一点没变。

“一千二。”她又说了一次,故意板着脸。

“我赔你。”周景珩立刻说,“我这个月奖金还没发,发了就转你。”

“谁要你赔。”林晚舟叹了口气,走过去,伸手抹掉他脸上的灰印,“你脸上蹭的什么?”

“气球……吹的时候蹭的。”他老实说。

林晚舟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湿。

“惊喜没成功,变成惊吓了。”她说。

“对不起。”他又说。

“行了,别对不起对不起了。”她摆摆手,“拱门我帮你吹,你先把监控插回去,我得确认它亮了。”

周景珩如蒙大赦,赶紧把电源适配器插回去。监控指示灯亮了,蓝色的小点一闪一闪。林晚舟点开手机,画面恢复了,客厅里两个人站在狼藉中,一个灰头土脸,一个拎着行李箱。

“你看,好了。”周景珩凑过来看手机屏幕。

“嗯。”林晚舟把手机收起来,看了眼时间,“我重新买票,晚上还有一班飞深圳的。”

“啊?你还去?”

“当然去,工作又没取消。”她拖着行李箱往卧室走,“你帮我看看晚上几点有票,便宜点的。”

周景珩愣了一下,赶紧掏出手机查:“八点有一班,比下午那班便宜三百。”

“买。”她换衣服的工夫,周景珩已经把票订好了,还顺手帮她叫了车。

她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把客厅收拾了大半,气球收进了袋子里,彩带卷好,拱门拆了包装重新叠上。茶几上的蛋糕盒他擦干净了,照片也收好。

“你别收拾了,留着吧,后天我回来再弄。”林晚舟说。

“后天你回来肯定累了,我提前弄好,你进门就能看到。”他说。

林晚舟看着他弯腰收拾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

“周景珩。”

“嗯?”

“下次想给我惊喜,能不能别拔监控?”

“我错了。”他又说。

“你除了对不起还会什么?”

“还会……爱你。”他抬头看她,眼神认真。

林晚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油嘴滑舌。”

车到了。她拖着行李箱出门,周景珩送她到电梯口。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突然喊了一声:“晚舟!”

她按住开门键。

“你……出差注意安全。”

她点点头,电梯门关了。

晚上八点的飞机,准点起飞。林晚舟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机亮着,监控画面里周景珩在客厅里对着拱门发愁,吹了半天没吹起来,最后拿了个吸尘器对着吹,结果拱门直接飞到了沙发上。她捂着嘴笑,旁边的大姐看了她一眼。

她给周景珩发了条消息:“用打气筒,别用吸尘器。”

他秒回:“啊?还有打气筒?”

“你翻一下储物间,左边第三个箱子。”

“好!”

过了一会儿,监控里他找到了打气筒,笨拙地吹起来。她看着屏幕,嘴角一直翘着。

空姐提醒关机,她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靠在椅背上闭眼。脑子里想的不是工作,是后天回来推开门,客厅里会不会真的有一个像样的惊喜。

她突然觉得,一千二退得值。

深圳的会议比预想的顺利。客户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板,姓陈,爽快人,看完报告直接签了字,还留她吃饭。林晚舟婉拒了,说赶飞机。陈总送她到电梯口,突然说:“你气色不错。”

“啊?谢谢。”

“有烟火气。”陈总笑,“上次见你,眼睛里全是疲惫,今天有光。”

林晚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可能是……家里有人等我。”

陈总拍拍她肩膀:“那就好。”

回程的飞机晚点了半小时,落地已经晚上十一点。她拖着行李箱出机场,冷风一吹,清醒了不少。打车回家,路上经过一家花店,还亮着灯。她让司机停了一下,进去买了一束香槟玫瑰。

到家已经快十二点。钥匙插进锁孔,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客厅黑着灯。

她愣了一下,摸着墙找开关。手刚碰到开关,灯突然亮了。

“生日快乐!!!”

周景珩从沙发后面蹦出来,脸上贴着一张写着“寿星”的贴纸,手里举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拱门——明显是他自己搭的,一边高一边低。茶几上摆着蛋糕,蜡烛已经点燃,旁边是那张她站在深圳高楼上的照片,用相框装好了。地上散落着几个气球,香槟色的,和她之前看到的一样。

“你回来了!”他跑过来,眼睛亮亮的。

林晚舟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束玫瑰。她看着客厅里的一切——拱门歪了,气球有几个漏气了,蛋糕上的蜡烛快烧完了,周景珩脸上的贴纸贴歪了,露出半张脸。

她笑了。

“你这惊喜,迟到两天。”

“我……我重新弄的,后天你生日,我提前彩排一下。”他挠头。

“彩排?”

“对,怕后天出岔子。”他认真地说。

林晚舟把玫瑰递给他:“给你的。”

周景珩愣住了,接过花,手足无措:“给我的?”

“嗯,你辛苦了。”

他抱着花,笑得像个孩子。

她走过去,把蛋糕上的蜡烛吹了。其实不是她生日,但她说:“提前过。”

周景珩赶紧去拿刀切蛋糕,切得大小不一,大的那块递给她。

“尝尝,我特意买的,你喜欢的那个口味。”

她咬了一口,甜的。

“好吃吗?”他眼巴巴问。

“好吃。”

“那……一千二的事——”

“别再提了。”她瞪他一眼。

他缩了缩脖子,笑了。

后来林晚舟跟闺蜜说起这事,闺蜜说:“你当时没怀疑他出轨?”

林晚舟想了想,说:“怀疑过。”

“那你怎么没吵?”

“因为他脸上的灰印。”林晚舟说,“他要是出轨,不会脸上蹭着气球印,不会手足无措,不会第一反应是‘我错了’。他那个样子,就是个笨拙的、想给老婆惊喜的老公。”

闺蜜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挺懂他的。”

“不是懂,是信。”林晚舟说,“信他不会做那种事,信他笨拙是因为在乎,信他慌是因为怕我生气。”

“万一呢?”

“没有万一。”林晚舟笑,“他拔监控的那一刻,确实不对劲。但我选择先回家看看,而不是在机场脑补一出大戏。这叫什么?叫给婚姻留余地。”

闺蜜点点头:“你这退票退得值。”

“值。”林晚舟说,“一千二买个明白,买个心安,买个他脸上蹭着气球印的样子。值。”

那天晚上,周景珩把监控重新固定好了,还特意加了防水胶布,怕再松。林晚舟在旁边看着,突然说:“以后别拔了。”

“不拔了。”

“就算要拔,也提前跟我说一声。”

“好。”

“还有,下次惊喜别用吸尘器吹拱门。”

“我记住了。”

监控画面重新亮起来,蓝色指示灯一闪一闪。客厅里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盒切好的蛋糕。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放着一部老电影。

林晚舟靠在周景珩肩膀上,他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柠檬香。她闭上眼,觉得这一千二退得真值。

故事到这里本可以结束,但生活还在继续。

三天后,林晚舟的婆婆打来电话,说要来住几天。周景珩接过电话,脸色变了变,挂了之后看林晚舟。

“我妈说后天到。”

林晚舟正在切水果,刀顿了一下:“来几天?”

“没说,可能一周?”

“哦。”

她没多说,继续切水果。周景珩在旁边站着,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她问。

“我妈……可能又会说那些话。”

“什么话?”

“就是……催二胎,说你工作太拼不顾家,之类的。”

林晚舟放下刀,擦了擦手:“她每次来都说。”

“我知道,我替你挡着。”

“你挡得住吗?”林晚舟看着他,“上次她来,你躲书房打游戏,我一个人应付了三天。”

周景珩哑了。

“算了,来就来吧。”林晚舟重新拿起刀,“我做好饭,你负责洗碗,别让她觉得我什么活都不干就行。”

周景珩松了口气,凑过来抱了她一下:“谢谢。”

“谢什么,你妈又不是我妈。”

“也是你妈。”

“少来。”她推开他,“去把客房收拾了。”

婆婆是周五下午到的。林晚舟特意请了半天假去接,周景珩说他也去,被她拦了:“你在家把菜洗了,我接了她直接回来吃饭。”

她开车到高铁站,接到婆婆。婆婆提着一个大袋子,里面是老家的腊肉和腌菜。

“舟舟啊,又麻烦你了。”婆婆上车就叹气,“景珩说你最近又出差,我来看看你们。”

“不麻烦,应该的。”林晚舟笑着发动车子。

路上婆婆就开始了:“景珩说你上个月又去了深圳?”

“嗯,年底忙。”

“你们审计这行就是辛苦,一年到头不着家。我跟景珩说,让他换个工作,他说他能力不够。也是,他就那点出息。”

林晚舟握着方向盘,没接话。

“舟舟啊,你今年多大了?三十二了吧?我跟你说,女人过了三十二生孩子就难了,你跟景珩得抓紧。我知道你们年轻人忙,但事业再重要,也不能不要孩子啊。”

“妈,我们商量过了,再等等。”

“等什么等?景珩都三十四了,再等他就成高龄父亲了。我跟你爸当年——”

“妈。”林晚舟打断她,“我们到家了,晚上再说吧。”

婆婆住了嘴,但脸色不太好看。

晚饭是林晚舟做的,四菜一汤。婆婆吃了两口,放下筷子:“舟舟,你这菜盐放少了,没味道。”

“好,下次注意。”

“景珩,你多吃点,你看你瘦的。”婆婆给周景珩夹了一筷子肉。

周景珩看了林晚舟一眼,没敢接话。

“妈,他最近体检胆固醇偏高,医生让少吃肉。”

“胆固醇高?那是因为他运动少,不是吃肉吃的。男人不吃肉哪有力气?”

林晚舟没再说话,低头扒饭。

饭后周景珩主动去洗碗,林晚舟在客厅陪婆婆看电视。婆婆翻着手机,突然说:“舟舟,你那个监控,对着客厅干嘛?应该对着门口,防贼。”

“嗯,主要是看家里情况。”

“你俩不在家的时候,这监控一直开着?”

“对。”

“那我来了,你们也开着?”

林晚舟愣了一下:“开着啊,怎么了?”

婆婆脸色变了:“那我的一举一动你们都能看见?”

“不是看见,是……偶尔看一眼。”

“这跟监视有什么区别?”婆婆声音高了,“我儿子家,我住几天,还得被监控盯着?”

“妈,不是那个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不知道?就是嫌我来了碍事,装个监控看着我。”

林晚舟深吸一口气:“妈,监控是工作原因装的,跟您来不来没关系。”

“工作原因?工作原因装家里?谁信啊。”

周景珩从厨房出来,听到最后一句,赶紧打圆场:“妈,监控是晚舟公司发的,她出差的时候看家里用的,跟您没关系。”

“没关系?那为什么我来了也不关?”

“关了怕忘了开,回头又得折腾。”周景珩解释。

婆婆不说话了,但脸色一直不好看。

晚上林晚舟洗完澡出来,周景珩在阳台抽烟。她走过去,闻到烟味皱了皱眉。

“你又抽?”

“一根,就一根。”

她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路灯。

“你妈生气了。”

“我知道。”周景珩吐出一口烟,“她觉得我们监控她。”

“你解释了吗?”

“解释了,她不听。”

林晚舟沉默了一会儿:“要不把监控关了?她住这几天,关了算了。”

“那你的工作——”

“我出差再说。”

周景珩掐了烟,看着她:“你受委屈了。”

“我有什么委屈的,她是你妈。”

“我妈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

“我知道。”林晚舟拍拍他肩膀,“去睡吧,明天还得上班。”

周景珩回卧室了。林晚舟在阳台又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点开监控画面——客厅里空荡荡的,茶几上的蛋糕盒还没扔,拱门拆了叠在角落。她看着画面,突然觉得有点讽刺。

监控本来是为了安全,现在倒成了婆媳矛盾的导火索。

她关了监控,回屋睡觉。

第二天是周六,林晚舟不用上班。她睡到自然醒,出来发现婆婆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妈,您起这么早?”

“习惯了,农村出来的,睡不了懒觉。”婆婆头也不回,“我熬了粥,你起来喝一碗。”

林晚舟愣了一下。昨天还剑拔弩张,今天又变回慈母了?

她洗漱完出来,粥已经盛好放在桌上。周景珩也起来了,坐在桌边喝粥。

“妈熬的小米粥,你尝尝。”他冲她使眼色。

林晚舟坐下喝了一口,确实不错。

“妈,好喝。”

婆婆嘴角动了动:“你昨天说的那个监控,我琢磨了一下,也不是不能理解。你们年轻人,工作忙,装个监控看看家里,正常。”

林晚舟看了周景珩一眼,他微微点头。

“谢谢妈理解。”

“不过下次我来,你还是关了吧,我住着不自在。”

“好,我关了。”

一顿早饭吃得还算和谐。

但林晚舟没想到,真正的矛盾在下午爆发了。

婆婆翻周景珩的衣柜,翻出了一件林晚舟买的衬衫——她出差在深圳给周景珩带的礼物,一千多块,她犹豫了半天才买的。

“这衬衫多少钱?”婆婆拎着衬衫问。

“啊?几百块吧。”周景珩含糊说。

“几百块?标签还在,一千二。”婆婆把标签翻出来,“你一个月工资多少?买件衬衫一千二?”

周景珩不说话。

“舟舟,你给景珩买这么贵的衣服,你自己穿什么?别是光顾着他,自己省吃俭用吧?”

林晚舟从书房出来:“妈,是我自己想买的,他穿得好看。”

“穿得好看有什么用?能当饭吃?你们年轻人,不知道过日子,一千二买件衣服,够我买半年菜了。”

“妈,现在时代不一样了——”

“什么时代不一样?过日子就是过日子,能省则省。景珩小时候,我一件衣服穿三年,补了又补,他现在倒好,一千二的衬衫。”

周景珩站起来:“妈,你别说了,是晚舟的心意。”

“心意?心意就是乱花钱?你们结婚五年了,还没孩子,钱不知道攒着,买这些没用的。”

林晚舟的脸色沉了下来。

“妈,孩子的事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是你太拼了,一年到头不着家,景珩一个人怎么带孩子?”

“我出差也就一周,又不是一年。”

“一周也是一周,孩子哭了你听不见,生病了你不在,这叫什么妈?”

林晚舟的手攥紧了。她看着婆婆,婆婆也看着她,眼里是毫不掩饰的不满。

周景珩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林晚舟突然觉得,这个家像一座围城,她在里面,出不去,也待不好。

“我去买菜。”她抓起包,出了门。

她在超市里转了半个小时,什么都没买。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走,脑子里全是婆婆的话。

“你太拼了”“不顾家”“不是好妈”“一千二买件衣服”。

她拿出手机,给闺蜜打了个电话。

“喂?怎么了?”闺蜜接得很快。

“我婆婆来了。”

“又来了?这次说什么了?”

“说我不顾家,说我不生孩子,说我乱花钱。”

“经典三连。”闺蜜叹气,“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你跟周景珩说了吗?”

“说了有什么用,他只会说‘我妈就那样’。”

“那你自己想清楚,你到底要什么?”

林晚舟靠在货架上,闭上眼。

她要什么?

她要一份不被指责的婚姻,要一个能理解她的丈夫,要一个不用在工作和家庭之间选边站的生活。

可现实是,她选了工作,就被说不顾家;她选了家庭,就对不起自己拼了十年的事业。

“我想离婚。”她突然说。

闺蜜沉默了三秒:“认真的?”

“不知道,就是……累了。”

“你别冲动,你跟周景珩感情没问题,是婆媳矛盾。”

“感情没问题有什么用?他护不住我。”

“那你想好了,离婚之后呢?”

林晚舟没说话。

“晚舟,你听我说,婆媳问题是千古难题,不是你一个人面对。你跟周景珩好好谈一次,把你的委屈说出来,别自己扛。”

“我说了,他听吗?”

“你上次退票回家,他慌成那样,你说他不在乎你?”

林晚舟想起那天周景珩脸上的灰印,想起他抱着花笑的样子。

“我再想想。”她说。

挂了电话,她在超市又转了一圈,最后买了婆婆爱吃的排骨和周景珩喜欢的啤酒,还有一束花。

回家的时候,婆婆在客厅看电视,周景珩在书房。她把排骨放下,进厨房开始忙活。

周景珩从书房出来,看到她在切排骨,站了一会儿。

“我妈说的那些话——”

“没事。”林晚舟没抬头,“你去陪她看电视吧。”

“晚舟。”

“嗯?”

“对不起。”

她手顿了一下,继续切:“你跟我说对不起有什么用?”

“那我怎么办?”

“你想办法。”

周景珩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切排骨的背影,突然说:“我跟我妈谈。”

“谈什么?”

“谈她不该那么说你。”

“她是我婆婆,她想怎么说怎么说,你能堵住她的嘴?”

“我堵不住,但我能让她知道,我不接受她那么说你。”

林晚舟放下刀,转过身看着他。

“你确定?”

“确定。”

那天晚上,周景珩跟婆婆谈了很久。林晚舟在卧室里,隐约听到婆婆的声音高了几次,又低下去。最后归于平静。

第二天早上,婆婆出来吃早饭,脸色不太好,但没再提监控、衬衫、孩子的事。

林晚舟照常上班,周景珩送她到门口。

“谈得怎么样?”她问。

“她答应了,不说了。”

“真的?”

“真的。我跟我妈说,你要是再这么说晚舟,以后就别来了。”

林晚舟愣住了:“你真这么说?”

“嗯。”周景珩挠头,“她气了半天,但最后还是答应了。”

“你不怕她生气?”

“怕,但更怕你受委屈。”

林晚舟看着他,突然笑了。

“行,算你有点出息。”

婆婆住了五天,走了。走的时候,林晚舟送她到高铁站,她塞给婆婆一盒茶叶。

“妈,路上喝。”

婆婆接了,犹豫了一下,说:“舟舟,上次的事,是我不对。我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林晚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事,妈,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你那衬衫……挺好看的,景珩穿着精神。”

林晚舟差点笑出声。

高铁来了,婆婆进站。林晚舟站在站台上,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家虽然不完美,但至少有人在努力。

周景珩在努力,她也在努力。

后来监控又开了。婆婆再来住的时候,林晚舟会提前关掉,等她走了再开。不是心虚,是尊重。

周景珩的衬衫穿了两次,婆婆再没提价格的事。

至于孩子,他们还是没提。不是不想要,是还没准备好。等准备好了,自然会要。

生活就是这样,一地鸡毛,但也有鸡毛掸子,能把毛掸干净。

那天林晚舟又出差,在机场过安检的时候,她点开监控,画面亮着,客厅里周景珩在沙发上打游戏,茶几上放着她早上没喝完的咖啡杯。

她笑了笑,把手机收起来,走向登机口。

这次她没退票。

因为她知道,家里那个笨拙的男人,拔了监控是因为想给她惊喜,而不是别的。

信任这东西,不是一天建立的,但一旦建立了,就比什么都牢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