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我不得已上路,
为不安分的心,为自尊的生存,为自我的证明。
——《赢在中国》主题曲《在路上》
前些日子,歌唱家刘欢先生病逝。他唱过的那首《在路上》,让笔者回想起央视经济频道的一档大型创业节目《赢在中国》。
今年正好是它开播二十年。
翻出这首歌,戴上耳机,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那个人人都想“赢”的年代。
一档节目,和一个人人都想“赢”的年代
《赢在中国》是一档创业真人秀,从2006年到2008年,一共做了三季。节目的形式在今天看来并不复杂:创业者站到台上讲自己的项目,接受企业家评委追问,一轮轮淘汰,最终冠军可获得一家注册资本不低于1000万元的新设企业经营权,并持有可观的股份。
评委席上坐着张瑞敏、柳传志、马云、史玉柱、俞敏洪、牛根生、熊晓鸽、徐新、阎焱、林伟贤、宁高宁、朱新礼、吴鹰……可谓当年中国商界的“全明星阵容”。
那时的中国,加入WTO已四年多,GDP连续两位数增长,2007年A股冲上6124点。“非公经济36条”给民营企业松了绑,风险投资大举进入中国。空气里到处是机会的味道,书店的畅销书架上摆满了成功学的书。
那几年,年轻人意气风发地穿梭在各种论坛和培训会,畅谈自己天马行空,甚至有些天真的商业梦想。笔者也热血沸腾,在一间老旧的公寓里顶着黑眼圈写一本创业学教程。
这股热气,也一路吹进了《赢在中国》的演播厅。只是评委们并不温和。他们常常当场否定选手不切实际的想法,追问现金流从哪里来,质疑团队能不能落地,反复强调诚信、专注、先活下来。
马云那句“今天很残酷,明天更残酷,后天很美好,但绝大部分人死在明天晚上”,也在那几年传遍了大江南北。很多人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商业模式、什么是风险投资……
主题曲《在路上》由节目总制片人王利芬与张瑞敏、柳传志、马云、牛根生等企业家共同作词,王晓锋作曲,刘欢演唱。
歌里那两句“路上的辛酸,已融进我的眼睛;心灵的困境,已化作我的坚定”,不少创业者听得热泪盈眶。
《赢在中国》之所以能引起那么大的共鸣,是因为它讲的并不只是几百位选手的故事。在它之前,中国人已经在创业路上走了将近三十年。
近半个世纪,一代代上路的人
1978:第一批上路的人——“冲破禁忌的野蛮生长”
1978年底,十一届三中全会拉开了改革开放的序幕。最早上路的,身份各不相同:返城知青、待业青年、刑满释放人员,还有农村的“专业户”。
他们摆摊、做手艺、卖炒货、搞养殖、跑运输。其中最出名的,是芜湖卖“傻子瓜子”的年广久。他因为雇工太多,一度引发“是不是资本家复辟”的全国性争论。邓小平几次过问,表示要“放一放”和“看一看”,直到1984年明确表态“让‘傻子瓜子’经营一段,怕什么?”,风波才暂告平息。
农村包产到户后,富余劳动力走街串巷做起了小买卖;城里一些老工商业者也重操旧业。1982年,刘永好四兄弟先后放弃公职,凑了1000元养鹌鹑,后来成立了希望集团。
1984年常被称为“中国现代企业元年”。这一年,40岁的柳传志和10位同事拿着中科院计算所给的20万元,在传达室里创办了联想的前身;35岁的张瑞敏接手了亏损147万元的青岛电冰箱总厂,这家厂后来成为海尔;33岁的王石在深圳创办了万科的前身。三年后,43岁的任正非凑了2.1万元,注册了华为。
那几年,创业的浪潮甚至触及了大山深处:1985年,27岁的严俊波在大凉山接下了一家欠债120多万、濒临破产的味精厂,用当地土鸡做出了家喻户晓的豪吉鸡精。
1992:下海潮——“体制内外的世纪大碰撞”
1992年春天,邓小平南方谈话之后,中国掀起了一场空前的“下海潮”。据估计,那年有十多万公务员辞职下海,一千多万人停薪留职。陈东升、田源、毛振华、郭广昌、朱新礼、冯仑、潘石屹这些后来被称为“92派”的企业家,大多是在这前后离开了机关、研究所和高校。
与“下海”同时发生的,是规模更大的打工潮。每年春节后,一列列南下的绿皮火车载着上千万农民工奔向珠三角。他们是这个国家工业化最无声,也最坚实的基石。
1998:下岗潮——“阵痛中的悲壮与重生”
90年代后期,国企改革中数千万职工下岗,很多家庭一夜之间失去了“铁饭碗”。那几年,电视里常常响起刘欢演唱的《从头再来》:“辛辛苦苦已度过半生,今夜重又走进风雨……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是从头再来。”有人从歌里得到了咬牙重新出发的勇气,也有人觉得,“从头再来”四个字唱起来容易,走起来太难。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在下岗潮最深的那几年,新的道路已经在杭州的一间公寓里悄悄展开。
1999:互联网一代——“与世界同步的风险浪潮”
1999年,马云招募的“十八罗汉”团队在杭州湖畔花园的一间公寓里,凑了50万元创办阿里巴巴。前一年,马化腾在深圳创办了腾讯;后一年,李彦宏回国创办了百度。
和前几代人不同,这一代创业者很多是海归、工程师,手里拿的是技术和风险投资。他们让中国第一次在一个新兴产业里与世界几乎同步起跑。
到2006年《赢在中国》开播时,这些故事很多已经有了结局,至少是阶段性的结局:腾讯、百度已经上市,淘宝反超eBay中国。创业不再是边缘人的无奈,而已经是一种被全社会推崇的成功路径。节目让这种推崇达到了顶点。
2010:移动互联网一代——“掌心里的黄金十年”
那些在电视机前做笔记的年轻人,几年后迎来了自己的时代。移动互联网浪潮席卷而来,美团、小米、快手、滴滴、字节跳动、小红书、拼多多在21世纪10年代相继诞生。在那一代创业者里,不少人的“创业启蒙课”就是《赢在中国》。
2014:“双创”一代——“咖啡凉了又热的全民热潮”
2014年,时任国务院总理李克强在夏季达沃斯论坛上提出“大众创业、万众创新”,中关村创业大街的咖啡馆里座无虚席,中国每天新增的企业数以万计。创业从少数人的冒险,变成了一场全民参与的热潮。小鹏、商汤、蔚来、理想、寒武纪、宇树都是在这股热潮中出发的。
2019:硬科技与AI一代——“实验室里走出的硬仗”
2019年,专为硬科技打造的科创板开板,创业的主战场转向了实验室。在技术被“卡脖子”的历史关头,手握论文和专利的创业者迎难而上。随后,摩尔线程、沐曦、DeepSeek相继诞生,成为AI时代的新锐。而AI改变的,不只是产品,还有公司的组织形态。
2025:拉开序幕的OPC一代——“一人公司的智能狂飙”
四十多年前,最早上路的个体户,往往一个人就是一家店。四十多年后,“一个人就是一家公司”又火了起来,这一次,它有了新的名字——OPC(One Person Company),也有了前所未有的最强帮手——AI。过去需要一整支团队、几轮融资才能跑通的业务,现在一个人或几个人就能闭环。
上海、苏州、无锡、深圳、北京等地纷纷推出专项政策,全国各地的OPC社区已有数百个,OPC已经从科技圈的概念变成了全国性的热门话题。
OPC真能在AI时代持续繁荣吗?笔者认为:工具降低了起步的门槛,却没有降低商业本身的难度。找到真实的需求,赚到第一笔钱,活过第一年,这些问题,从来没有改变。所以,AI让OPC起步更快,商业之道决定OPC能走多远。
当年节目里的人,后来都怎样了
二十年后再回看,当年台上的选手,真正把企业做大的并不多,很多项目在市场的检验中悄然退场。这其实就是创业真实的样子:能做成大公司的永远是凤毛麟角。但做大不是唯一的答案,这一路走下来的人生历练,或许本身就已值得。
当年评委席上的那些企业家,有的已经陆续交棒,比如张瑞敏、马云、柳传志、牛根生;有的几经坎坷,仍在路上。
俞敏洪的新东方在2021年教培行业调整之后遭遇巨大冲击,传统业务大幅收缩。他把近八万套课桌椅捐给了乡村学校,然后带着一批老师走进直播间,做出了东方甄选。那个常说“在绝望中寻找希望”的人,把这句话亲历了一遍。
史玉柱则一次又一次“再上路”。1997年,当时号称要建成“中国第一高楼”的巨人大厦烂尾,35岁的他背负两亿多元债务,一度被称为“中国首负”;第二年,他借来几十万元从头做起,靠脑白金东山再起,几年后还清了全部欠款。
此后他又到游戏行业开疆辟土,《征途》让巨人网络于2007年在纽约证券交易所上市,那正是《赢在中国》热播的年份。2013年,他卸任巨人网络CEO,退居幕后;花甲之年,他又扎进游戏研发一线。这位自称“著名失败者”的创业老兵,还在征途。
今天的路口
再听《在路上》,今天的年轻人又站在了一个怎样的路口?
“不得已上路”的人,又多了起来。
地产、建筑、教培、互联网、传统零售等曾经吸纳劳动力的行业进入调整期,就业压力明显。越来越多的人转向了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主播、自由职业者,一些人同时打着几份零工。据统计,中国的灵活就业者已经超过两亿。这和80年代的个体户、90年代的下岗再就业一样,是被时代推着走的“不得已”。
不同的是,当年“爱拼才会赢”唱遍了大街小巷,人们相信汗水总有回报;今天,“内卷”和“躺平”同时成了流行语——一个是拼的回报越来越小,一个是干脆不拼了。
好在,路比以前更稳、更宽了。
四十多年前,一个卖瓜子的个体户多雇了一些人,就能引发一场全国性争论;今天,国家持续推进优化营商环境,出台了一系列深化民营经济支持的政策,从破除市场准入壁垒、落实公平竞争审查制度,到强化中小企业金融支持与合法权益保护,我国第一部专门关于民营经济发展的基础性法律《中华人民共和国民营经济促进法》也正式施行,为民企和创业者保驾护航。
近期,国家密集落地多项深化民营经济支持政策。9月至10月期间,发改委分批向民间资本大举推介交通、能源及先进制造业等重大项目,打破隐性壁垒;同时深化服务业扩能提质,针对轻资产企业推进金融组合拳,以真金白银降低融资成本,推动政策从宏观号召真正转化为项目、准入与法治护航的硬支撑。
那时的个体户缺货源、缺渠道、缺资金。今天,互联网、物流等基础设施完备,供应链更加成熟,融资支持和政策普惠也更加到位。
更重要的是,“中国制造”在全球展示了强劲的竞争力。中国汽车出口量已连续多年位居全球前列;比亚迪、宁德时代从创业公司成长为新能源领域的世界级企业,许多国际品牌的汽车里装的是中国电池;跨国药企也在不断加大对中国创新药的引进和合作。
站在这样的产业生态上,一个小团队也能把产品卖向世界。越来越多的人远赴东南亚、中东、非洲、拉美开拓市场。“出海”成了这一代弄潮儿的“下海”。
二十年后,我们还需要“赢在中国”吗
《赢在中国》代表的是一种经典的创业叙事:写好一份完整的计划书,站上舞台,说服评委,拿到资金,然后开始。它激励了无数人,只是能站上那个舞台的,终究是少数。
回头看近半个世纪的创业路,真正的起点往往朴素得多:联想的一间传达室,华为的2.1万元,阿里巴巴的一间公寓。没有人一开始就拥有资金、团队和完美的计划,他们都是从手头仅有的东西出发,一边走一边找到了同路人。
这种方式正是笔者一直在研究的“生成式创业”:创业不是先发现机会,再去凑齐资源,而是从创业者已有的条件出发,在一次次行动与承诺中逐步生成新的机会。
内卷的根源,往往是太多人挤在同一条赛道上,争抢同一种机会。这背后的一个隐含假设是:机会就在那里,人人看得见,都可以去抢。
生成式创业的思路恰恰相反:机会不是被发现的,而是从你是谁、你会什么、你认识谁出发,一步步生成的。这样的机会带着创业者自己的印记,别人看得见,却难以复制。不必再盯着别人碗里的机会,当越来越多的人这样上路,内卷或许会慢慢降温。
所以,不要说“这个时代已经没有机会了”,而要想:这个时代,你将如何创造新的机会?或者更直接地说:你何时上路?
如今上路并不难,但现实中试错的代价很高,反馈也慢;等到发现错了,想改也晚了。创业的经验和手感,每一分都要用人生来交学费。
这二十年,笔者曾下场创业,读过MBA,也曾在咨询公司和跨国公司工作多年。每一段经历都有不同的收获:在创业中体验了生存的压力,在课堂上开阔了视野,在咨询中打磨了方法论,在大公司里见识了体系的力量。
曾有人问起如何真正把握商业之道,笔者觉得,阅读、看财经节目、参加商学院学习都很有帮助。但真正坐到CEO的位置上,面对不确定性、竞争和战略选择,会是什么感觉?这种在创业路上非常重要的“手感”,恰恰是“游戏”可以提供的,因为“游戏”具有代入感强、反馈及时、试错成本低等特性。
游戏给人一个输得起的地方——资金是虚拟的,但决策和体验是真实的。策略不清晰会怎样,过度扩张会怎样,跟着别人卷价格会怎样,现金流吃紧会怎样,团队跟不上会怎样,失去诚信会付出什么代价,当年评委们在台上反复告诫的那些道理,玩家可以在几个小时里亲身经历一遍。
当然,模拟不能完全替代现实,但可以让部分经验更容易获得。沿着这个方向,2025年,笔者创业,希望更多人循着生成式创业的方法,在“内卷”和“躺平”之外走出第三条路。在这一波AI与OPC的浪潮中,自己也算是再次出发了。
当年,《赢在中国》给了几百位创业者一个舞台,也给了数千万观众一扇窗口。二十年后,我们或许需要更多这样的舞台,而且人人都能上场:拿起手机,或者坐在电脑前,在游戏中走一遍自己的“在路上”。不是旁观别人的创业,而是亲自坐到决策者的位置上。
歌声还在,路也还在
二十年过去了,《赢在中国》早已落幕,那首《在路上》却不断被人唱起。
它属于1978年街头摆摊的个体户,属于1984年那间传达室里的十一个破局者,属于1992年挤着绿皮火车南下的人潮,属于1999年湖畔花园那间公寓里的十八罗汉,属于2006年电视机前做笔记的年轻人,属于2019年在实验室里攻关芯片的工程师,也属于2026年在出租屋里用AI搭起OPC的创业者、奔波在街头巷尾的骑手,和在海外跑市场的拓荒者。
时代的路口换了,路况也变了。但为不安分的心,为自尊的生存,为自我的证明,总有人会整装上路,也总有人会再次出发。
谨以此文,致敬《赢在中国》,致敬刘欢先生,也致敬每一个仍在路上的人。
No.7120 原创首发文章|作者 白浩丁
开白名单 duanyu_H|投稿 tougao99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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