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不大,四十平米,六张桌子,一个吧台。
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歇脚"。
名字是我自己想的。厂里的人下班了,累了,进来坐坐,喝杯啤酒,歇歇脚。
我开这酒吧,是三年前的事。
之前我在厂里干了二十年,做质检。2019年厂子搬走了,我拿了八万块补偿金,没地方去。
老公走得早,女儿嫁到外地,一年回来一次。
我一个人,坐在空房子里,看了三个月电视,坐不住了。
我用六万块盘下这间门面,剩下两万进货。
啤酒、白酒、花生米、卤味。
第一天开业,坐了两个人。
都是厂里的老同事,来捧场。
他们喝了四瓶啤酒,吃了两盘花生,给了我一百二十块。
走的时候说:"嫂子,好好干。"
我说:"嗯。"
头三个月,生意不好。
每天进来三五个客人,卖个十几瓶啤酒,扣掉成本,一天挣不到五十块。
我坐在吧台后面,看着门口,有时候一晚上没人进来。
我不急。
我有退休金,一个月两千三,够吃饭。
酒吧开着,是个事做。
第四个月,生意慢慢好了。
厂里新来了不少年轻人,下了班没地方去,网吧太吵,宿舍太闷,看见我这灯亮着,就进来了。
他们点啤酒,点烧烤,有时候点一杯鸡尾酒——其实我不会调,就是果汁兑汽水,收他们十五块。
有个小伙子,二十出头,在厂里做焊工。
他第一次来,点了瓶啤酒,坐在角落,喝了两个小时。
走的时候,他跟我说:"姐,你这儿安静。"
我说:"嗯。"
他第二天又来了。
第三天也来了。
后来他天天来,下班就过来,点一瓶啤酒,坐角落,玩手机,有时候跟我聊两句。
他说他是河南人,家里有个弟弟,父母在老家种地。
他说他想攒钱,开个修车铺。
我说:"挺好。"
他叫了我一声"姐",没叫"阿姨"。
我心里舒服。
半年后,酒吧有了熟客。
七八个年轻人,天天来,熟得跟我自己孩子似的。
他们来了,自己拿杯子倒酒,花生米自己抓,走的时候把钱放吧台上。
我不用盯着。
有个姑娘,在厂里做文员,二十三四岁,长得清秀。
她第一次来,跟那个焊工小伙子一起。
后来她自己也来,点一杯果汁,坐窗边,看书。
她看的是自考的书,想考个本科。
我给她倒了杯温水,没收费。
她说:"姐,谢谢你。"
我说:"看书费脑子,喝点水。"
她笑了。
2021年冬天,出了件事。
那天晚上十一点,酒吧快打烊了,进来三个男的,喝得醉醺醺的。
他们点了六瓶啤酒,喝完了,又要。
我说:"没了,明天再来。"
其中一个男的,三十多岁,穿着工装,脸通红,说:"怎么可能没了?你再找找。"
我说:"真没了。"
他站起来,走到吧台前面,伸手拍桌子。
"你什么意思?看不起我们?"
我往后退了一步。
这时候,那个焊工小伙子从外面进来了。
他刚下班,身上还穿着工装,看见这情形,把包往桌上一扔,走过来。
他说:"张哥,走了。"
那男的说:"你谁啊?"
小伙子说:"我是这儿的常客。姐,你进屋去。"
我看了他一眼,没动。
那男的推了小伙子一把。
小伙子没还手,说:"张哥,别在这儿闹。"
那男的又推了一下。
小伙子还是没还手。
这时候,门口又进来两个人,是厂里的保安,认识那男的。
他们把那人拉走了。
走的时候,那男的回过头,冲我喊:"你等着!"
门关上了。
酒吧里安静下来。
小伙子看了看我,说:"姐,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他说:"那我先走了。"
我说:"等等。"
我从冰柜里拿了瓶啤酒,递给他。
"今天算我的。"
他接了,说:"姐,以后晚上早点关门。"
我说:"嗯。"
他走了。
第二天,他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他来了,脸上青了一块。
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摔的。"
我没问。
我给他煮了碗面,加了两个鸡蛋。
他吃完了,说:"姐,我以后不来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怕给你惹麻烦。"
我说:"你不来,我才麻烦。"
他愣了一下,笑了。
后来他还是天天来。
那三个醉汉再没来过。
2022年夏天,那个文员姑娘考上了本科。
她拿了录取通知书来给我看。
我给她倒了杯果汁,说:"恭喜。"
她眼睛红了,说:"姐,我要去省城读书了。"
我说:"好事。"
她说:"以后可能不常来了。"
我说:"有空回来坐。"
她走的那天,来跟我道别。
她给了我一个拥抱,很轻,很快。
她说:"姐,你是我在这座城市里,第一个觉得像家的人。"
我拍了拍她的背,没说话。
她走了之后,我坐在吧台后面,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只卖出去三瓶啤酒。
2023年,焊工小伙子攒够了钱。
他跟我说:"姐,我找到铺子了,在厂东门那边,二十平米,租金一千二。"
我说:"好事。"
他说:"下个月开业,你来。"
我说:"一定来。"
他开业那天,我送了个花篮。
铺子不大,门口挂了一块牌子:"小陈修车"。
他穿着蓝色工装,蹲在地上补胎,满手油污。
看见我,他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姐,你来了。"
我说:"来了。"
他给我倒了杯水,说:"姐,以后你车坏了,免费修。"
我说:"我那电动车,三年没坏过。"
他笑了。
2024年春节,女儿回来了。
她看见我酒吧的账本,说:"妈,你这店不挣钱,关了吧。"
我说:"关了我干嘛?"
她说:"你跟我去省城,帮我带孩子。"
我说:"你婆婆不是在看吗?"
她说:"她看够了,想回老家。"
我说:"我再想想。"
她住了七天,走了。
走的时候说:"妈,你考虑考虑。"
我说:"嗯。"
她走后,我坐在酒吧里,想了想。
我去省城,住女儿家,带孩子,做饭,打扫卫生。
我在这儿,每天开门,擦桌子,倒酒,跟熟客聊两句。
哪个更像活着?
我没想明白。
但我没关门。
今年年初,厂里裁员,那个文员姑娘毕业了,没找到工作,回来了。
她来我酒吧,说:"姐,我能在你这儿帮忙吗?不要工资,管饭就行。"
我说:"我这儿小,养不起两个人。"
她说:"我白天找工作,晚上来帮忙。"
我说:"晚上来可以,白天你自己安排。"
她高兴了。
她来了之后,酒吧多了几样东西。
她会调鸡尾酒,真的那种,不是果汁兑汽水。
她进了点红酒,摆了吧台上。
她还弄了个蓝牙音箱,放轻音乐。
生意好了不少。
有天晚上,她问我:"姐,你为什么开这酒吧?"
我说:"没事做。"
她说:"不止吧?"
我说:"嗯。"
她说:"那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有人来,说说话。"
她说:"你老公走得早,女儿不在身边,一个人寂寞?"
我说:"不寂寞。就是觉得,人得有个地方待着。"
她没再问。
上个月,焊工小伙子结婚了。
新娘是厂里的普工,圆脸,爱笑。
他给我送了请柬,我随了六百块礼金。
婚礼上,他敬酒,走到我面前,说:"姐,谢谢你。"
我说:"谢我什么?"
他说:"那晚你没让我走。"
我说:"是你自己没走。"
他笑了,喝了。
新娘说:"姐,以后常来。"
我说:"一定。"
前天晚上,酒吧打烊,我跟那个文员姑娘一起收拾。
她擦桌子,我洗杯子。
她突然说:"姐,我想好了,下个月去深圳。"
我说:"找到工作了?"
她说:"嗯,一家外贸公司,做跟单。"
我说:"挺好。"
她说:"姐,你会想我吗?"
我说:"会。"
她说:"我给你留个微信,常联系。"
我说:"好。"
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吧台后面。
灯关了,只剩一盏小灯。
门口路过几个下夜班的工人,说笑着,脚步声远了。
我给自己倒了杯啤酒,没喝,就放在那儿。
我想起二十年前,我在厂里做质检,每天盯着流水线,看零件合不合格。
那时候我觉得,日子就这么过了。
老公走了,女儿嫁了,我一个人,像颗螺丝钉,松了,没人注意。
后来开了这酒吧。
那些年轻人来了,走了,又来了。
他们叫我"姐",不叫"阿姨"。
他们跟我聊工作,聊对象,聊攒了多少钱,想开什么店。
我听着,有时候搭两句,有时候就笑笑。
我不教他们什么。
他们也不需要我教。
我就是个开酒吧的,卖啤酒,卖花生米,提供一个地方,让他们下班了,有个地方坐。
但好像,又不止这些。
那个焊工小伙子,修车铺开了两年,现在雇了一个学徒。
那个文员姑娘,去深圳之前,给我发了条微信:"姐,我到深圳了。你放心。"
我回了个:"好。"
昨天下午,我坐在门口晒太阳。
隔壁小卖部的老板过来,说:"老姐,你这酒吧开了三年了,不容易。"
我说:"混口饭吃。"
他说:"你长得好看,身材也好,要是换个地方,开在市中心,肯定挣大钱。"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没接话。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晚上,酒吧开门。
进来两个新面孔,在厂里上班,第一次来。
他们点了啤酒,坐了半小时,走了。
走的时候,其中一个说:"姐,下次还来。"
我说:"好。"
我擦了擦桌子,洗了杯子,把花生米补满。
十二点,关门。
我锁上门,回头看了一眼。
灯关了,六张桌子整整齐齐,吧台上的酒瓶排成一排。
明天,灯还会亮。
还会有人来,点啤酒,坐一会儿,聊两句,走。
他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我坐在这儿,看着他们。
我五十六岁,绝经了,漂亮,身材丰满。
但这些,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四十平米的灯亮着,有人推门进来,说一声:"姐,来瓶啤酒。"
你说,人这一辈子,守着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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