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沙哑的声音,只说了一句“你妈住院了”,便再无下文。我握着手机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看楼下车流如织,心里翻涌的却是三年前离家时母亲说的最后一句话——“你走吧,就当我没生过你这个女儿。”如今她躺在医院里,我却连回去的勇气都要反复掂量。血缘是根看不见的线,拽得人生疼,可有些结,不是一句“回去”就能解开。
第一章
周屿接到电话时正在超市挑苹果。父亲周秉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说你妈住院了,你回来一趟吧。说完就挂了,连病房号都没提。
她站在水果摊前愣了好一会儿,塑料袋里三个红富士滚到地上,咕噜噜钻进货架底下。旁边理货的大姐帮她捡起来,问她要不要紧。周屿摇摇头,把苹果放回货架,转身出了超市。
出租屋的阳台上晾着昨天洗的衬衫,风灌进来,袖子一鼓一鼓的,像在跟她招手。她摸出手机翻到母亲的微信——上次对话停在三个月前,她发了一句“妈,天冷了注意身体”,母亲回了个“嗯”。那个“嗯”字孤零零地躺在屏幕上,她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手机塞回兜里。
订票软件上的车次一小时三班,她选了最晚那趟。收拾行李时手一直在抖,叠好的衣服拆了又叠,最后索性扔进行李箱,拉链卡住半边,她用力一扯,指甲断了一截。
高铁上邻座是个带孩子的女人,小孩儿哭闹不止,女人一边哄一边冲周屿抱歉地笑。周屿摆摆手说没事,戴上耳机,里面什么都没放。窗外田野飞速后退,她想起十五岁那年也是坐这趟车去省城读高中,母亲站在站台上,手里拎着一袋煮鸡蛋,火车开了她还跟着跑了几步。那时候她们还没变成现在这样。
出站时天已经擦黑。周屿拖着箱子走到出租车通道,排到她时又退出来,拐进旁边的公交站。三路车能到市人民医院,投币两块,她摸了摸口袋没有零钱,旁边一个学生模样的姑娘帮她刷了卡。她低声道谢,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城市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病房在七楼,心内科。电梯门打开时她看见走廊尽头坐着一个佝偻的背影,是父亲。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头顶的白发在日光灯下格外刺眼。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来了。”他站起来,手在裤缝上蹭了蹭。
周屿嗯了一声,目光越过他望向病房门。门半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是母亲的声音,沙哑但带着笑:“……她忙,别催她,来回跑多折腾。”
周屿的脚步钉在原地。
第二章
病房里三张床,母亲靠窗。周屿走进去时母亲正跟隔壁床的阿姨说话,脸上笑意未收,转头看见她,笑容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一截一截矮下去。
“你来了。”母亲说,语气跟微信里那个“嗯”一样淡。
周屿把路上买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橘子滚了两个出来,母亲伸手接住,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凉的。周屿注意到母亲手背上的留置针,胶布边沿卷起来,露出底下青紫的皮肤。
“什么病。”她问父亲。
“心梗,送来得及时,做了支架。”父亲站在床尾,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
隔壁床阿姨笑着打圆场:“你闺女啊?长得真俊,像你。”
母亲没接话,只把橘子慢慢剥开,橘皮撕成一小块一小块,摆在床头柜的纸巾上,摆得整整齐齐。周屿看着她这个动作,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么给她剥橘子的,橘络要撕得干干净净,一瓣一瓣喂到她嘴里。后来她长大,后来她们吵架,后来母亲再没给她剥过橘子。
晚上父亲让她回去休息,说自己在医院守着就行。周屿没推辞,她确实需要透口气。走出住院部大楼时夜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在花坛边坐下。手机响了,是丈夫程砚白打来的。
“到了?”
“嗯。”
“妈怎么样?”
“做了支架,看着还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程砚白说:“那你多待几天,家里不用担心。”周屿应了一声,挂断电话。她和程砚白结婚五年,没有孩子,两个人在省城供着一套小两居,日子过得像温吞水。不是不好,就是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天花板,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好,暗红的花瓣在路灯下泛着丝绒般的光。周屿想起十七岁那年冬天,她跟母亲大吵一架跑出家门,也是坐在这样的花坛边,冻得直哆嗦。后来父亲找到她,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说“你妈急得血压都高了”。她赌气不回去,父亲就陪她坐着,父女俩在寒风里沉默了半个钟头。最后她自己站起来往回走,进门看见母亲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
那时候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吵吵闹闹又和好,像所有普通母女一样。她没想到后来能僵到这种地步。
第三章
第二天周屿去医院时带了自己熬的小米粥。保温桶拧开,热气扑上来,母亲靠在床头看了她一眼,说:“你还会熬粥。”
周屿没接话,把粥倒进碗里递过去。母亲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顿住,又喝一口。周屿看见她眼眶红了一圈,但母亲很快低下头去,用碗挡住脸。
父亲在旁边小声说:“你妈这几天老念叨你。”
“我没念叨。”母亲立刻抬头,声音还哑着,语气却硬邦邦的,“我就是说这医院伙食太淡。”
周屿在床边椅子上坐下。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母亲花白的鬓角上。她第一次这么近地看母亲,发现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脖子上的皮肤松松地挂着,像脱了水的苹果。母亲年轻时是厂里的文艺骨干,唱歌跳舞样样拿手,周屿记得她穿碎花裙子的样子,腰身细细的,辫子盘在脑后。现在那条裙子不知道还在不在。
“你那个项目做完了?”母亲忽然问。
周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母亲说的是她上次在家庭群里提过一嘴的设计项目。那个群一共三个人,消息常年只有她发,父母很少回。她以为母亲从不看。
“做完了。”她说,“甲方挺满意。”
“那就好。”母亲又低头喝粥。
隔壁床阿姨出院了,换进来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耳朵不太好,说话声音很大。老太太的女儿忙前忙后,一会儿问要不要喝水,一会儿问要不要翻身。母亲看着那对母女,忽然对周屿说:“你回去吧,你也有工作。”
周屿说:“不急。”
“你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母亲把空碗搁在床头柜上,“你爸一个人够了。”
周屿知道母亲在赶她。这种赶人的方式她太熟悉了——用最平淡的语气说最伤人的话,把你推开,然后自己缩回壳里。以前她会上当,会真的转身就走,然后母女俩再冷战一年半载。但这次她没动。
“我请了年假。”她说,“七天。”
母亲抬起眼看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侧过身去面朝窗户。周屿看见她的肩膀微微塌下来,像一只终于卸了壳的蜗牛。
第四章
第三天晚上,周屿在医院陪床。父亲被劝回去了,走之前反复叮嘱夜里有事打电话。病房熄灯后只剩下走廊的夜灯亮着,暗黄的光从门缝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线。
母亲睡得不安稳,翻了几次身,周屿起来给她倒水。母亲喝了一口,忽然说:“你怨我吧。”
周屿拿着杯子的手僵在半空。
“那年你结婚,我没去。”母亲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肯定怨我。”
周屿把杯子放回床头柜,坐回陪护椅上。那年的事她当然记得。程砚白家在外地,婚礼定在省城办,她提前两个月给父母打电话,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不去了,你爸代表就行”。她问为什么,母亲说“不为什么,就是不想去”。她在电话里哭了,母亲也没松口。后来婚礼上父亲挽着她走红毯,她笑得很好看,但心里缺了一块。
“是怨过。”周屿说。
母亲没再说话。周屿以为她睡着了,却听见被子里传来压抑的抽噎声,极轻极轻,像怕被人听见。她没有掀开被子,也没有出声安慰,只是坐在那里,听着那声音一点一点低下去,最后只剩呼吸声。
第二天早上母亲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常喝粥,照常跟护士说话。周屿去开水房打水时遇到父亲,他正蹲在走廊尽头抽烟,看到她赶紧把烟掐了。
“你妈昨晚跟你说什么了?”他问,眼神有些躲闪。
周屿摇头。父亲叹了口气,说:“你妈那会儿不去婚礼,是因为她刚查出来心脏有问题,怕去了给你添麻烦。她那阵子走几步路就喘,但她不让我告诉你。”
周屿拎着水壶站在走廊里,开水房的热气从门缝涌出来,扑在她脸上,烫得她眼眶发酸。她想起婚礼那天母亲发来的微信——只有四个字:新婚快乐。她当时觉得母亲冷漠,现在才知道那四个字后面藏着什么。
第五章
第五天,母亲出院。程砚白开车来接,从省城开了四个小时。他帮父亲办手续,周屿收拾东西。母亲换下病号服,穿上自己那件枣红色的羊毛衫,对着窗玻璃理了理头发。
“你女婿来了。”隔壁老太太的女儿笑着说。
母亲点点头,目光在程砚白身上停了几秒,客气地说:“麻烦你跑一趟。”
程砚白笑着说应该的。周屿注意到母亲看他时眼神里的打量,那种丈母娘看女婿的挑剔和关切混在一起,藏得很深,但确实在。
回家路上母亲坐在副驾驶,周屿和父亲坐后排。母亲一路没说话,只看着窗外。经过老城区时她忽然让程砚白开慢点,指着路边一栋灰扑扑的居民楼说:“以前我们就住那儿。”
程砚白放慢车速,周屿往外看。那栋楼已经很旧了,外墙皮一块块地掉,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被单。她记得那栋楼,记得三楼左边那扇窗,她小时候趴在窗台上等母亲下班,远远看见母亲骑着自行车拐进巷子,车筐里装着菜,车把上挂着一袋她爱吃的糖炒栗子。
“后来搬走了。”母亲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周屿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上初中那年,母亲厂里效益不好,下岗了。母亲瞒了她两个月,每天照样早出晚归,其实是去给别人做钟点工。直到有一次她在街上看见母亲蹲在路边擦皮鞋,面前摆着一个小木箱。那天晚上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母亲在外面敲门,说“丫头,开门,妈给你带了栗子”。她没开门。后来母亲再没做过钟点工,去了超市做理货员,一直干到退休。
那袋栗子,她终究没吃。
第六章
回到家,母亲径直进了卧室,说累了要躺会儿。父亲去厨房烧水,程砚白在客厅坐着,周屿帮他倒了杯茶。
“你妈状态还行。”程砚白说。
周屿点头。父亲从厨房探出头来,说:“小程,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
“爸,别忙了,我们一会儿就走。”周屿说。
父亲哦了一声,缩回厨房。周屿跟进去,看见他站在灶台前发呆,水壶呜呜地响着。她走过去关火,父亲忽然说:“你妈昨晚跟我说,她后悔了。”
周屿握着水壶的手一紧。
“她说那年不该不去婚礼。”父亲的声音低低的,“她总觉得你不幸福,怕你怪她。其实她比谁都想去,她就是……拉不下脸。”
周屿靠在灶台边,瓷砖的凉意透过衣服渗进来。她想起婚礼那天父亲挽着她走红毯时,手一直在抖。后来她才知道,父亲上台前收到母亲的消息,只有一句:好好把闺女交出去。
她把水倒进暖壶里,转身看见母亲站在卧室门口,扶着门框,脸色有些白。
“妈,你怎么起来了?”
“我听见你们说话。”母亲慢慢走过来,在餐桌旁坐下。她看着周屿,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你过得好不好?”
周屿愣住。五年了,母亲第一次问她这句话。
“好。”她说。
母亲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点点头,说:“那就好。”
那天晚上周屿和程砚白没走。母亲亲自下厨做了四个菜,虽然都是简单的家常菜,但她站在灶台前的背影让周屿想起小时候。母亲炒菜时习惯哼歌,声音很小,调子也常常跑偏。周屿站在厨房门口听了一会儿,恍惚觉得自己又变回那个趴在窗台上等妈妈回家的小女孩。
第七章
晚上周屿和程砚白住在老房子里。她的房间还保持着走之前的样子,书桌上摆着高中课本,床头贴着一张褪色的明星海报。程砚白坐在床边翻她的旧相册,里面有很多她小时候的照片,扎着羊角辫,穿着花裙子,笑得没心没肺。
“你妈年轻时候真好看。”程砚白指着一张合影说。照片上母亲穿着碎花裙子,抱着五六岁的周屿,背景是公园的湖心亭。周屿记得那天她非要划船,母亲就租了一条鸭子船,结果划到湖中间下起了雨,母女俩淋得透湿,回家父亲一边骂一边熬姜汤。
周屿翻到相册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没见过的照片。是她婚礼上的照片,她挽着父亲走红毯,笑得灿烂。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母亲的笔迹:闺女出嫁,没去,心里疼。
周屿合上相册,走到窗边。老城区的夜晚很安静,远处有火车经过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传来的叹息。程砚白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
“不走了吧?”他说,“多待几天。”
周屿点头。她想起上次回家是三年前,待了两天就走了,因为母亲说了一句“你在这也帮不上忙”。现在她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母亲怕耽误她工作,怕她为难,怕自己成为负担。母亲的爱从来都是这样,藏在反话里,藏在赶她走的动作里,藏在那碗粥、那袋栗子、那张没去成的婚礼照片里。
第八章
第二天一早母亲状态不错,坐在客厅择菜。周屿搬了个小板凳坐她对面,帮她一起择。母亲看了她一眼,没赶她。
“你那个工作,累不累?”母亲问。
“还行,有时候赶项目要加班。”
“加班伤身体。”母亲把豆角掐头去尾,动作利落,“你从小就爱熬夜,高考那会儿天天熬到一两点,我说你你也不听。”
周屿笑了一声:“那时候不是紧张嘛。”
“紧张什么,考不上就考不上,家里又不指着你光宗耀祖。”母亲把择好的豆角扔进盆里,“现在也一样,别太拼。钱是挣不完的,身体是自己的。”
周屿嗯了一声。母亲转头看了她一眼,像是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你那个设计工作,要是哪天不想干了,就回来。家里有地方住,有你一口饭吃。”
周屿手里的豆角停在半空。她看着母亲,母亲却不看她,只低着头继续择菜,耳根却慢慢红了。
“好。”周屿说。
母亲没再说话,但周屿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极轻极浅,像风吹过水面。
下午周屿陪母亲去社区医院复查。路上母亲走得很慢,周屿放慢步子跟着。经过街角新开的奶茶店时,母亲忽然停下来,盯着招牌看了一会儿。
“那是什么?”
“奶茶店。”周屿说,“妈你想喝?”
母亲摇头,却又补了一句:“你给你爸买一杯,他老说想尝尝年轻人喝的东西。”顿了顿又说,“我也尝尝。”
周屿买了两杯,母女俩坐在社区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等着叫号。母亲捧着奶茶研究了半天,吸管戳了好几次才戳进去,喝了一口,皱起眉头说太甜。但周屿注意到她后来又喝了好几口,直到杯子见底。
第九章
复查结果不错,医生说恢复得很好,按时吃药定期复查就行。母亲从医院出来明显轻松了,话也多了些。路过菜市场时她拉着周屿进去,买了条活鱼,又挑了几样青菜。
“今晚我给你做红烧鱼。”母亲说,“你小时候最爱吃。”
周屿拎着菜跟在后面,看母亲蹲在鱼摊前挑鱼,手指在鱼身上按了按,又掰开鳃看了看。摊主认识她,笑着说周阿姨好久不见。母亲点头,说住了几天院。摊主惊讶地问怎么了,母亲轻描淡写地说心脏有点小毛病,现在好了。
周屿站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母亲其实很擅长跟人打交道。她跟摊主聊家常,跟卖菜的大姐讨价还价,路过水果摊还跟老板娘互相推让了半天——最后母亲手里多了两个橘子,硬塞给周屿一个。
“吃。”母亲说,“甜。”
周屿剥开橘子,撕了一瓣递给母亲。母亲接了,放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囤食的松鼠。周屿忽然想笑,又觉得鼻子发酸。她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并肩走在菜市场里了。
晚上父亲和程砚白下棋,母亲在厨房做鱼。周屿进去帮忙,母亲递给她一把蒜:“剥了。”
周屿坐在小板凳上剥蒜,母亲在灶台前煎鱼。油锅滋啦响,母亲拿着锅铲翻动,动作娴熟。周屿看着她微微佝偻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个厨房里,母亲一边做饭一边教她认字。那时候母亲还年轻,头发乌黑,系着碎花围裙,锅里的油星溅出来落在手臂上,她只是随手擦掉,继续炒菜。
“妈。”周屿开口。
“嗯?”
“那年我不该跟你吵完就跑。”
母亲翻鱼的动作顿了一下。油锅还在滋啦响,她没回头,只是声音闷闷的:“过去的事,提它干什么。”
周屿知道母亲不想翻旧账,但她还是想说。十七岁那年的争吵她早忘了具体原因,大概是母亲看了她的日记,或者翻了她的书包。她只记得自己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说母亲不尊重她,说她控制欲太强,说“我以后再也不回来了”。母亲当时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后来她真的很少回来。
“我那时候不懂事。”周屿说。
母亲把鱼盛进盘子里,转过身看了她一眼。油烟模糊了母亲的面孔,但周屿看见她眼睛里有水光在晃。
“行了,端菜。”母亲把盘子递给她,转身去炒下一道菜。
第十章
第六天晚上,父亲喝了点酒,话匣子打开了。他坐在客厅里,手里捏着酒杯,说你们娘俩像,都倔,都嘴硬,明明想对方想得要命,就是不说。周屿和母亲都没接话,程砚白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周屿的手。
“那年你妈住院,心梗,半夜发的病。”父亲喝了一口酒,“她疼得满头汗,还让我别告诉你。我说你都这样了还不让闺女回来,她说闺女在外地不容易,别耽误她工作。”
周屿的筷子停住了。她看向母亲,母亲正低头拨弄碗里的鱼刺,像没听见。
“后来还是我偷偷打的电话。”父亲放下酒杯,“你妈知道了跟我吵一架,说我不该打扰你。她这人就这样,什么都自己扛,扛不住了也不吭声。”
母亲把碗一推,站起来说:“喝多了就去睡。”
父亲摆摆手:“我没多,我说的是实话。小屿,你妈就你一个闺女,她不是不疼你,她是不知道咋疼。年轻时候忙工作,顾不上你,后来下岗了更顾不上,等想顾的时候你已经大了,不让她顾了。”
周屿看见母亲站在卧室门口,背对着他们,肩膀在抖。
她走过去,轻轻从后面抱住母亲。母亲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周屿感觉到有水珠落在她手背上,滚烫的。
“妈,我不走了。”她说,“再待几天。”
母亲没转身,只是抬起手,覆在周屿的手背上,拍了拍。
第十一章
第七天程砚白先回去了,临走前跟母亲说下周还来。母亲站在门口,递给他一袋自己包的粽子,说带回去吃。程砚白接了,叫了声妈,母亲应了。
门关上后,家里只剩母女俩。父亲下楼买菜去了,说是买新鲜的虾给周屿做油焖大虾。母亲坐在沙发上,周屿坐在她旁边,电视开着,播着不知名的连续剧,两个人谁也没看。
“你那个婆婆,对你好不好?”母亲忽然问。
“挺好的。”周屿说。
“你老公呢?”
“也挺好。”
母亲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要是哪天不好了,就回家。”
周屿转头看她。母亲盯着电视屏幕,表情平静,但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绞着。
“知道了。”周屿说。
那天下午她们一起翻老相册。母亲指着照片一张张讲——这张是你满月,你爸高兴得喝醉了;这张是你第一次走路,摔了八跤;这张是你上小学第一天,你死活不肯进校门,我陪你在门口坐了一上午。
周屿看着照片里那个小小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她问母亲:“我小时候什么样?”
母亲想了想,说:“爱笑,见谁都笑。后来长大了,就不爱笑了。”
周屿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她想起这些年自己确实很少笑,工作压力大,生活琐碎,和程砚白之间也渐渐变得客气多过亲密。她以为自己只是累了,现在才发现,她是把什么东西弄丢了。
“妈。”她开口,“我好像……把自己过丢了。”
母亲放下相册,看着她。周屿很少在母亲面前示弱,但此刻她觉得自己像小时候摔了跤,终于肯哭着找妈妈。
母亲沉默了很久,最后伸出手,笨拙地摸了摸她的头。那只手粗糙,指节粗大,是干了一辈子活的手。但落在周屿头上时,轻得像一片羽毛。
“没丢。”母亲说,“还在。”
第十二章
第九天,周屿陪母亲去公园散步。秋天的公园层林尽染,银杏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母亲走累了,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周屿挨着她坐。
湖面上几只鸭子船慢悠悠地划着,船上是年轻的情侣和带孩子的父母。母亲看着那些船,忽然笑了:“你小时候非要划船,结果划到湖中间下雨了,你吓得直哭,我一边划一边哄你,船桨差点掉水里。”
周屿记得那件事,但她的记忆里母亲当时很生气,一边划船一边骂她。现在母亲说起来,却像是件趣事。
“当时你爸在岸上急得跳脚,后来我们上岸他把我骂一顿,说我不该带你划船。”母亲摇摇头,“你爸那人,一辈子就会瞎操心。”
周屿笑了一声。母女俩坐在长椅上,看太阳一点点西沉,湖面从金色变成暗蓝。母亲忽然说:“你外婆走那年,我也跟你差不多大。”
周屿没说话,她知道母亲很少提外婆。
“你外婆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闺女,别跟你闺女较劲,较着较着就老了。”母亲的声音很平,“我没听。现在想想,她说得对。”
周屿转头看母亲。暮色里母亲的侧脸柔和了很多,皱纹不那么明显了,像年轻时候的样子。
“妈,我们以后不较劲了。”她说。
母亲没回答,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周屿的手。那只手还是凉的,但周屿攥紧了,慢慢地,就暖了。
第十三章
半个月后周屿回了省城。走的那天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自己腌的咸菜、晒的干豆角、楼下糕点铺子买的桃酥。周屿说太多了拿不了,母亲说拿着,又不是给你的,给你婆婆带点。
周屿接过来,忽然说:“妈,你跟我爸明年春天来省城住一阵吧。”
母亲愣了一下。
“我那个小区旁边有个公园,春天开满了花,你肯定喜欢。”周屿说,“我教你用手机拍照,你拍完发朋友圈,肯定比那些阿姨拍得好。”
母亲嘴角弯了弯,嘴上却说:“我可不发朋友圈,丢人。”
“那我帮你发。”
母亲没再推辞,只说:“到时候看吧。”
周屿知道“到时候看”就是答应了。她抱了抱母亲,母亲身体还是僵了一下,但很快抬起手,在她背上拍了拍。
高铁上周屿靠着窗,看田野从金黄变成灰绿,城市的天际线慢慢升起来。手机响了一声,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到了说一声。
她回了一个“好”,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妈,红烧鱼等我下次回去再做。
母亲秒回:知道了。
周屿看着那三个字笑了。窗外夕阳正红,整个车厢都被染成暖橘色。她给程砚白发消息:我妈说明年春天来住一阵。
程砚白回:那我把次卧收拾出来,买张大床。
周屿收起手机,闭上眼睛。她想起这半个月的事,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梦里她和母亲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她敲了半个月的门,母亲终于把门打开了一条缝。缝不大,但光透进来了。
她知道墙不会一下子消失。母亲还是会嘴硬,还是会说反话,还是会用“你走吧”来表达“你别走”。但她学会了一件事——听人听话,要往反处听。
高铁到站时天已经全黑。周屿拖着行李箱走出站台,程砚白在出口等她。她远远看见他挥手的影子,忽然加快了脚步。
手机又响了一声,是母亲发来的照片——家里阳台上那盆蟹爪兰开了,红艳艳的。配文只有两个字:开了。
周屿站在出站口的人流里,看着那张照片,笑了。她回:好看。等我回去看。
母亲没再回,但周屿知道她看见了。她收起手机,朝程砚白走去,步子比来时轻了很多。
有些根埋得深,你拽它它会疼。但只要你肯蹲下身去,慢慢扒开土,你会发现根一直在那里,从没离开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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