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下午三点打来的。我正在公司改方案,手机震了,我姐。她说你快回来,你婆婆又上天台了。我说第几次了。她说第八次。我说她跳她的。我姐在那头喊起来,说林静你还有没有良心,亲戚都来了,都在楼下站着,你婆婆哭得要死要活的,你再不来出了人命你负责。

我挂了电话。把方案保存了,关了电脑。拿起包往外走。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家里有点事。下了楼我打了辆车。司机问去哪儿,我说锦绣花园。车开上高架的时候我给我姐发了条消息:到了别嚷嚷,我来处理。

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楼下站了二十几个人。我认得的,不认得的,全来了。我姐在最前面,旁边是我妈,我妈眼睛红着,看见我就拽我胳膊。她说你可算来了,你婆婆在天台上,你二叔三叔都上去了,拉不下来。我说知道了。我拨开人群往里走。有人喊我,说林静你快点,你婆婆说要见你。我没回头。

电梯到顶楼,门开着。天台上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飞。婆婆坐在天台边沿上,两条腿垂在外面,手撑着水泥沿。二叔三叔站在她身后两米远,不敢动。旁边围了七八个亲戚,有人拿手机拍,有人在劝。婆婆看见我来了,哭得更大声。她说林静你来了,你不答应把房子给我我就不下去。我站在离她五米远的地方。风灌进我外套,冷。

我说妈你下来。她说你答应不答应。我说你先下来。她说你不答应我就跳。我说你跳吧。

天台上安静了。二叔回头看我,眼睛瞪得溜圆。三叔说林静你疯了。婆婆的哭声停了一下,又接着哭,这回是真的,鼻涕眼泪混在一起。她说你这个没良心的,我儿子娶了你,你连个房子都不肯给。她说我养大陈昊容易吗,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他,他现在连个房子都不给我。她说你要是不给我房子,我就死给你看。

我走过去。二叔拦我,说你别刺激她。我把二叔的手推开。走到婆婆面前,蹲下来。她坐在边沿上,我蹲在她面前。风从我们中间穿过去。我看着她的眼睛,她脸上全是泪,皱纹里都是水。

我说妈,我跟陈昊离婚了。

婆婆的哭声停了。她看着我,嘴还张着。我说三年前就离了。房子是我的,离婚协议上写了的,陈昊没份。你找你儿子要去。婆婆的嘴合上了,又张开了。她说你骗我。我说没骗你,离婚证在包里,你要看我现在拿给你。

天台上那七八个亲戚,全没声了。拿手机拍的那个,手机垂下来了。二叔说你们什么时候离的。我说三年前。三叔说那你怎么不说。我说陈昊不让说,他说怕他妈受不了。我说这三年他妈每次跳楼,都是我去劝。第一次是陈昊让我去的,第二次是他求我去的,第三次第四次都是。每次都说要房子,每次我都说给不了。这次是第八次。

婆婆坐在天台边沿上,手还撑着水泥。她不哭了,也不动了。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白的黑的混在一起。她忽然说那你为什么还来。我说因为你儿子给我打电话了。他不敢来,他怕你跳。他让我来,说你能听我的。婆婆说那你为什么要来。我说我也不知道。可能因为你是他妈。可能因为我不想你死。可能因为第八次了,我烦了。

我站起来。腿麻了。我揉了揉膝盖。然后伸手去拉她。她没动。我又伸手。这回她把手递过来了。凉的手,干的手,指头上有老年斑。我拉她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我扶住了。二叔三叔过来帮忙,把她搀下天台。我站在天台上没动。风还在吹,吹得我头发糊了一脸。我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给陈昊发了条消息:你妈下来了。以后别找我了。

发完我把手机揣兜里,下了天台。楼下那些人还在。我姐看见我,说怎么样了。我说下来了。我妈拽着我胳膊说,你没答应她吧。我说没有。我姐说那她以后还跳怎么办。我说那是陈昊的事。我妈说林静你心真狠。我说妈,我跟陈昊离婚三年了,你不知道。我妈愣了。我姐也愣了。我拨开她们,往小区门口走。有人在后面喊我,我没回头。

走到门口打了辆车。司机问去哪儿。我说回家。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些人还站在小区门口,我姐在打电话,我妈蹲在地上,手捂着脸。婆婆被二叔扶着,坐在花坛边沿上,头发乱着,低着头。车拐了个弯,都看不见了。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手机响了。陈昊。我没接。又响了,还是他。我把手机静音,翻过去扣在腿上。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天暗了。我想起三年前离婚那天,陈昊在民政局门口说,林静你别走,我妈那边我去说。我说你说什么,你说三年了,你说了什么。他低着头不吭声。我说陈昊,你妈跳楼是她的事,你不出面是你的事,但我不陪你们玩了。那天我走了。他没追。

今天我又去了。第八次。我去了。但我不会再去了。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说姑娘你脸色不好。我说没事,累了。他说那你睡会儿。我说好。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车在跑,城市在往后退。我想着一件事。婆婆跳了八次,陈昊一次没出现过。每次都是电话里说,静静,你去看看我妈,她听你的。他把我推在前面,自己躲在后面。三年。八次。我累了。

到家的时候天全黑了。我开了门,换了鞋。屋子里黑着,我没开灯。坐在沙发上,把包放在茶几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陈昊发来一条消息:我妈说你跟她离婚了。我说嗯。他说你怎么能说。我说迟早要说的。他说她受刺激了,现在在床上躺着,不吃不喝。我说那你回去看她。他说我回不去。我说那是你的事。他说林静你不能这样。我把手机放下了。过了一会儿,又亮了一下。我没看。我站起来去厨房煮面。水开了,我下了把挂面,磕了个鸡蛋。面煮好了,我坐在餐桌前吃。淡了,我加了点酱油。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线。我吃着面,忽然笑了。第八次。陈昊一次都没露面。每次都是我去。我去了三年,去了八次。今天我说了。说完之后,我反而轻松了。面吃完了,我洗了碗,灶台擦了。然后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购物频道,主持人正在卖一口锅。我没换台。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我妈。我接了。她说你婆婆怎么样。我说不知道。她说你明天去看看。我说不去。她说林静你变了。我说妈,我早就变了。三年前就变了。只是没告诉你。她在那头没声了。过了几秒她说那你吃饭了吗。我说吃了。她说吃的什么。我说面。她说面哪够。我说够。她说那你早点睡。我说好。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电视里锅卖完了,开始卖拖把。我关了电视。屋子里安静下来。冰箱嗡嗡响,挂钟咔嗒咔嗒走。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很干净,没有裂缝。我想明天还得上班。方案还没改完。主管要的那个表格还没做。日子是我自己的。从三年前就是。只是我花了三年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