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凌晨三点的抢救室

陈宇从没想过,一根缝合针的距离,能把他的人生劈成两半。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重庆酉阳县龙潭镇卫生院的走廊里响起了急救车的嘶鸣。声音从远到近,像一把钝刀割开夜色,把正在值班室打盹的陈宇猛地拽了回来。

他条件反射地弹起来,白大褂都没顾上扣,趿着鞋就往抢救室跑。

担架推进来的时候,他先看到的是血。血沿着担架的边沿往下滴,一路滴过门槛,滴过地砖,在抢救室惨白的日光灯下拖出一条暗红色的虚线。担架上躺着一个年轻女人,脸色蜡黄,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右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着。裤子已经被血浸透了,从大腿根部到膝盖,全是泥和血混在一起的深褐色。

“车祸,电动车和货车剐蹭,人被拖行了好几米,右腿开放性骨折,大腿根部有撕裂伤,人已经休克了。”跟车来的急诊医生快速交接着情况,声音又快又急,“血压80/50,心率130,需要立即清创缝合。”

值班的两个女医生已经冲了上来。一个接手止血和生命体征监测,一个处理骨折部位的临时固定。抢救室里一片忙乱,仪器的滴滴声、医生的指令声、金属器械的碰撞声搅在一起,像一锅烧开了的水。

陈宇站在旁边,等着被分配任务。

“陈宇!”女医生头也不抬地喊他,“大腿根部的伤口,你来处理,剪开衣物,暴露创面,准备清创。”

他应了一声,迅速戴上无菌手套。

走到担架前,他才看清伤口的具体位置。撕裂伤从大腿内侧一直延伸到腹股沟附近,边缘不规则,混着泥沙和碎布片。伤口被裤子紧紧压着,不把裤子褪下来,根本没法彻底清创。任何残留的泥沙都可能引起严重感染,在乡镇卫生院有限的条件下,感染意味着截肢的风险,甚至更糟。

陈宇扫了一眼抢救室。两个女医生一个在按压止血,一个在固定骨折,手上全是血,根本腾不出来。整个抢救室里能动手操作的就他一个人。

他没有犹豫。拉上了抢救室四周的隔帘,把担架围成了一个封闭的空间。然后弯下腰,动作迅速地把那条沾满血污的裤子褪了下来。

他的眼睛只盯着伤口。剪开、冲洗、消毒、探查、缝合,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伤口比预想的深,筋膜层有部分撕裂,他配合赶过来的女医生完成了清创和缝合,整个流程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凌晨五点出头,患者的血压终于稳住了,心率降到了一百以下。人被转到了普通病房。

陈宇脱下手套,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透了,手指因为长时间保持精细动作而微微发抖。他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那个姑娘的脸,他始终没顾上看清。他的脑子里全是出血量和缝合的针数。

第二章 两天后的换药

受伤的姑娘叫苏晚,二十二岁,在镇上的超市做收银员。下班骑电动车回家的路上,被一辆转弯的货车剐倒,拖行了好几米。

转到普通病房的第二天,苏晚醒了。

她醒来的第一件事,是下意识地拉了拉被子,盖住自己的腿。然后她发现,被子下面穿着一套陌生的、洗得发白的病号服。她自己的衣服,不知道去哪了。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了那天晚上的事。想到了救护车,想到了疼,想到了有人在剪她的裤子。

她闭上了眼睛,脸烧得厉害。

那天下午,陈宇来查房。他推着换药车走进病房,看到苏晚睁着眼睛看着他,脚步顿了一下。

“苏晚是吧?我是负责你后续换药的护士,陈宇。”他的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大腿根部的伤口需要每天换药,现在方便吗?”

苏晚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他胸前的工牌上,照片里的男人穿着白大褂,表情严肃,五官端正,年纪不大。她又把目光挪开,盯着天花板。

“方便。”过了好几秒,她才从嗓子里挤出两个字。

陈宇点了点头,走到床边,拉上了病房的隔帘和床帘。动作熟练,没有丝毫多余。他戴上手套,轻声说:“换药的时候需要把病号裤往下褪一点,暴露伤口位置。我会尽量快,你忍一下。”

苏晚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偏向了一边,死死地闭着眼睛。

整个换药过程不到十分钟。陈宇的动作很轻,清洗、消毒、上药、包扎,每一步都干净利落,中间没有任何多余的触碰或言语。换完之后,他帮她把裤子拉好,盖好被子,交代了一句“伤口恢复得不错,注意别沾水”,就推着换药车出去了。

帘子拉开的瞬间,苏晚睁开了眼睛,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隔壁床住着一位六十多岁的大妈,姓刘,胆囊炎住院的,是个话多热心的人。等陈宇走了以后,刘大妈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说:“姑娘,这个小陈护士人不错的,我在这住了五六天了,他做事仔细,脾气也好,你别不好意思,医院里不分男女的。”

苏晚勉强笑了一下,没接话。

刘大妈又说:“你不知道,咱们这卫生院就他一个男护士,干活顶三个,夜班也是他值。上次半夜有个老头心梗,是他从三楼背下来的。”

苏晚听着,还是没有说话。

第三章 闲话

苏晚在卫生院住了四天。

第五天上午,她出院了。是她的嫂子来接的。

苏晚的嫂子叫周红梅,三十出头,个子不高,嗓门不小,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能说会道。她开着一辆半新不旧的面包车来的,接上苏晚,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瘦了,肯定没吃好。回去嫂子给你炖鸡汤,你哥前两天杀了只老母鸡,一直冻着呢。”

“伤口还疼不疼?医生咋说的?能下地走不?”

“对了,你这几天住院,谁给你换的药?”

苏晚本来在看窗外,听到最后一句话,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护士。”她说。

“女护士?”周红梅随口追问。

苏晚没有马上回答。车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面包车颠簸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男的。”

周红梅一脚刹车踩下去,面包车在路边猛地停住了。

“啥子?男护士?”她扭过头来,眼睛瞪得溜圆,“男的给你换药?你伤的哪个位置?”

苏晚低着头,没有说话。

周红梅从她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重新发动了车。

但那股火,已经在心里烧起来了。

回到家里,苏晚的哥哥苏强正在院子里劈柴。苏强比苏晚大八岁,三十岁了,一直在老家务农,性格沉默寡言,但对这个妹妹看得很重。他们的父母在苏晚十六岁那年外出打工,此后再也没有回来过。苏强既是哥哥,也是爹妈。

周红梅一进门,就把苏强拉到了灶房里,压低声音把事情说了。

苏强的脸一点一点沉下来。

“你确定?”他问。

“我确定啥子?我没看到,是晚晚自己说的。”周红梅说,“你说这叫啥子事?一个男的去脱一个姑娘的裤子,虽然说是治病,但传出去像什么话?晚晚还没谈对象呢,以后咋个说婆家?”

苏强没有说话,但他手里的柴刀握得很紧。

当天晚上,周红梅又去找苏晚聊了一次。她坐在苏晚的床边,语气放得很柔:“晚晚,你跟嫂子说实话,那个男护士,换药的时候有没有……”

“没有。”苏晚的声音很小,但语气很确定,“他就是换药。”

“那他有没有跟你说啥子奇怪的话?”

“没有。”

周红梅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有没有觉得,当时应该叫个女护士来?”

苏晚没有回答。她想起那天换药的时候,她全程闭着眼睛,全身绷得像一根弦。她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感觉,难堪?别扭?还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伤口确实一天天在好。

但是嫂子的话像一粒种子,落进了她心里。她开始反复回想换药时的每一个细节,那块帘子是不是拉严实了,他的手有没有碰到不该碰的地方,他说话的语气是不是不太正常。她想得越多,就越觉得浑身不自在。

第七天晚上,苏晚在房间里哭了一场。周红梅听到声音走了进来,抱着她,拍着她的背说:“不哭不哭,嫂子替你做主。”

第二天一早,苏强从院子里把那辆农用三轮车推了出来。车斗里放了两把椅子,周红梅拽着苏晚坐了上去。苏强发动了车,柴油机突突突地响起来,像一头被惹怒的野兽在低吼。

从村子到龙潭镇卫生院,农用三轮车开了四十分钟。

第四章 堵门

上午九点出头,一辆沾满泥巴的农用三轮车停在了龙潭镇卫生院的大门口。

车斗里坐着两个女人,前面开车的男人跳下来,直接把车横在了门诊楼的正门前。大门的宽度刚好够一辆车通过,三轮车一横,进出的人全被堵住了。

“叫你们那个姓陈的护士出来!”周红梅从车斗上跳下来,嗓门拉到最大,声音在清晨的院子里回荡,“就是那个给我妹妹脱裤子的男护士!出来!”

苏强站在车旁边,没怎么说话,但脸色铁青,两只手攥着拳头。苏晚坐在车斗的椅子上,低着头,用头巾包着半张脸,缩在角落里。

卫生院的大铁门是敞开的,大门正对着镇上的主街。早上正是赶集的时辰,街上人来人往,听到动静,很快就围了一圈人。

“啥子事?出啥子事了?”

“说是男护士欺负女病人。”

“真的假的?”

“不晓得,看看……”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响。周红梅见人越聚越多,嗓门又抬高了几分:“我妹妹一个没出嫁的姑娘,被个大男人脱了裤子看了个精光!这以后还咋个做人?你们卫生院得给个说法!开除他!赔偿!”

围观的人群哗然。

“真的有这种事?”

“不会吧,人家护士是治病嘛……”

“治病也不能男的看女的那里啊……”

“你这话说的,那要是没有女护士呢?命不要了?”

人群里七嘴八舌,什么话都有。

卫生院的门诊楼里,护士长赵秀英第一个冲了出来。她五十来岁,在基层干了快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一看这阵势,她心里就明白了几分。

“大兄弟,大妹子,”她快步走上前,伸出双手做出安抚的姿势,“有什么事我们进来说,别堵在门口,影响病人看病。”

“不进去!”周红梅一挥手,“今天就在这说清楚!不给我们一个说法,谁也别想进出!”

赵秀英脸上没有慌,语气依旧和缓:“行,那咱们就在这说。你先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我们卫生院一定认真处理。”

周红梅把事情的经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说到“脱裤子”三个字的时候格外用力,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到。

赵秀英听完,点了点头,说:“大妹子,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有一点我得跟你说清楚——那天的操作,我们是有完整记录的。”

“啥子记录?”

“诊疗记录、护理记录、知情同意书,还有监控录像。”赵秀英一字一句地说,“全部都在。”

周红梅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气势:“记录算啥子?我妹妹当时疼得要死,你们说啥就是啥!她一个姑娘家,躺在那里动都动不了,她能反对吗?”

人群里有人点头,也有人摇头。

赵秀英没有争辩,只是平静地说:“这样,你们跟我到接待室来,我把记录和监控都给你们看。看完之后,你们要是还觉得有问题,咱们再商量怎么办。”

“不去!”周红梅喊,“让你那个护士出来!当面说!”

这时候,陈宇从门诊楼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白大褂,头发有点乱,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昨晚值了一个大夜班,凌晨刚处理完一个急性阑尾炎的老人,躺在值班室的床上还没来得及合眼,就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他走到门口,看到那辆横在门前的农用三轮车,看到了车斗里缩着的苏晚,看到了苏强铁青的脸,看到了周红梅愤怒的眼神,也看到了门外乌压压的人群。

他站在台阶上,没有走下来。

“我是陈宇。”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当众指控的人。

周红梅看到他,火气更大了:“就是你对不对!你给我妹妹脱的裤子对不对!你要不要脸!”

“那天是急诊,她大腿根部有大面积撕裂伤,不褪裤子没办法清创,感染了会没命。”陈宇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术前我跟她说明过情况,她同意了。隔帘全程拉着,旁边有女医生在。”

“你胡说!”周红梅的声音有点发虚了,“我妹妹说当时没得女护士在场!”

“女医生不在她旁边,但在同一个抢救室里。”陈宇说,“而且我说的不是女护士,是有女性医护人员在场。”

“你——”

苏强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不管你说啥子,你就说,你有没有看到我妹妹的身子?”

陈宇看着他,没有回避:“我是护士,在我眼里只有伤口和病人。”

“你少给我说那些大道理!”苏强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我就问你,看到了没得!”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陈宇沉默了两秒,说:“我处理的是伤口,我全程只看伤口。”

苏强往前迈了一步,赵秀英赶紧挡在中间:“大兄弟,冷静冷静,有话好好说——”

“有啥子好说的!”苏强指着陈宇,“他就是个流氓!穿着白大褂耍流氓!”

“你说我耍流氓,你有证据吗?”陈宇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苏强的怒火。他猛地冲上来,一把揪住陈宇的白大褂领子。赵秀英和旁边的几个护士赶紧拉住他。围观的人群发出惊呼,有人喊“别打别打”,有人举起手机开始拍。

苏晚在车斗里终于抬起头来。她看到了哥哥揪着陈宇衣领的样子,看到了围观人群指指点点的目光,看到了陈宇被勒红的脖子和他脸上那种说不出来的表情——像是愤怒,像是委屈,又像是深深的疲惫。

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住手!”

派出所的警车到了。

### 第五章 监控

派出所的民警姓罗,是龙潭镇派出所的老干警了,四十出头,秃顶,说话慢条斯理,但句句在理。

罗警官先把苏强和陈宇分开了,然后让人群散开。农用三轮车也被挪到了路边,恢复了卫生院的正常通行。

“走,都到会议室去说。”

卫生院的会议室很小,一张长桌,几把旧椅子,墙上挂着一面褪色的锦旗。罗警官坐在中间,赵秀英坐在一边,苏强、周红梅和苏晚坐在另一边。陈宇站在门口,靠着墙。

“我先把事情了解清楚。”罗警官拿出一个笔记本,“小陈,你先说。”

陈宇把那天晚上急救的经过说了一遍,包括伤口的位置、为什么必须褪裤子、当时抢救室里的人员配置、他做每一步操作前跟患者沟通了什么。说得很细,但条理清晰。

“你是说,你操作之前跟她说了,她也同意了?”罗警官问。

“说了。术前告知是我的常规操作,不管男女,不管什么操作,我都会先说清楚。她当时虽然处于半昏迷状态,但意识是清醒的,她点了头。”

罗警官又转向苏晚:“姑娘,他说的对吗?”

苏晚低着头,没有出声。

周红梅在旁边急了:“她当时疼得要死,哪里知道同意不同意——”

“大姐,让她自己说。”罗警官打断了她。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苏晚终于抬起头,看了陈宇一眼,又低下了头。

“我……当时是点了头的。”她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嗓子缝里挤出来的。

周红梅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但是——”苏晚又开口了,“我当时也不是很清醒,疼得厉害,他说啥子我也没完全听清楚……”

“好。”罗警官点了点头,又看向赵秀英,“赵护士长,你们的记录和监控呢?”

赵秀英从文件夹里拿出几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当天的护理记录,时间是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到五点零三分,陈宇执行的操作,有值班医生的签字确认。这是术前沟通记录,虽然没有患者签字——因为当时情况紧急,来不及走完整的签字流程——但有值班医生在场见证。”

“那监控呢?”

赵秀英顿了一下:“抢救室里有监控,这是今年年初刚装的。但是……”

“但是啥子?”周红梅立刻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

“监控有画面,没有声音。”

赵秀英打开了笔记本电脑,调出当天的监控录像。画面是黑白的,角度是从抢救室的角落朝担架方向拍的。画面里可以看到陈宇拉了隔帘,然后进入帘子里面,再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将近两个小时。隔着帘子,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身影在弯腰操作,完全看不到具体的动作。

“这能看出啥子?”周红梅不满地说,“帘子挡起的,啥子都看不到!”

“对,帘子挡起的。”赵秀英看着她,语气平和但有力,“如果陈宇真的做了任何不当的行为,他会主动拉帘子吗?他完全可以不拉帘子。”

周红梅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而且,”赵秀英继续说,“当时抢救室里还有两位女医生在岗,她们也可以作证。我今早已经联系了她们,她们都表示可以随时来作证。”

罗警官合上笔记本,看了看苏强,又看了看周红梅:“目前的情况就是这样。从记录和监控来看,小陈的操作符合规范。你们如果有异议,可以去县卫健委投诉,或者走法律途径。但是堵门这种行为,是违法的,明白吗?”

苏强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突然站起来:“我不懂啥子法律不法律。我就晓得,我妹妹还没出嫁,被一个男的看了身子,这就是欺负人!”

“大兄弟,我理解你的想法。”罗警官没有跟他急,“但是你想一想,如果不是小陈那天晚上处理了伤口,你妹妹的腿可能就保不住了。到时候别说名声,连走路都走不了,你觉得哪个更重要?”

苏强被噎住了。

第六章 苏晚的沉默

调解进行了一个多小时,没有结果。

苏强和周红梅不肯松口,一口咬定陈宇“占了便宜”,要求卫生院给个说法。罗警官做了半天工作,最后只能让他们先回去,改天再继续调解。

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苏晚走在最后面。

她经过走廊的时候,听到了两个护士在小声说话。

“……那家人不讲道理嘛,陈宇那天晚上是救了那姑娘的命,要不是他手脚快,那条腿就废了……”

“就是,现在倒好,恩将仇报。你看陈宇这两天,人都瘦了一圈了。”

苏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快步走出了卫生院的大门。苏强已经把三轮车开到了门口,周红梅坐在车斗里,看到她出来,招了招手:“晚晚,上来。”

苏晚上了车,没有回头。

但是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里。

回到家以后,苏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叫都不出来。周红梅在门外劝了半天,她只说了一句“我累了”,就再没出声。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

她想起来那天晚上,她在抢救室里疼得快要昏过去的时候,有人一直在旁边说“忍一下,马上就好”。声音很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她想起来那双手,很稳,动作很快,但力度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容易碎的东西。她想起来帘子拉上以后,四周暗了下来,她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到金属器械的声音和那个平静的声音。她想起来换药的那几天,他每次来都拉帘子,每次都提前问她“现在方便吗”。想到这些,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那天晚上,她在手机上搜了一晚上的东西。

“男护士 给女患者 换药 合法吗”

“男护士 隐私部位 操作规范”

“医院 异性护理 规定”

她看到了很多内容。有规定说,对异性患者实施隐私处处置时,应有异性医护人员或家属陪伴。也有规定说,要提前告知、获得患者本人知情同意。还看到了很多讨论,有人支持男护士,有人说应该回避,吵得不可开交。

她看到一条评论说:“医护人员眼里只有病,没有男女。你介意的话,可以提前要求换人,但不能事后翻脸。”

她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

第七章 风暴

调解没有成功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龙潭镇。

小镇就那么大,一点风吹草动就能传得人尽皆知。更何况这事本来就是在赶集的时候闹出来的,半个镇子的人都看到了那辆堵门的农用三轮车和揪着陈宇衣领的苏强。

谣言在传播中被不断加工,最后变成了好几个版本。

有人说陈宇是故意占便宜,专门挑年轻漂亮的姑娘下手。有人说他以前就被投诉过,只是被卫生院压下来了。还有人说苏晚其实是被欺负了不敢说,家里人是在替她出气。

陈宇的日子变得很难过。

走在镇上,总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他去买菜,菜市场的摊贩看他的眼神怪怪的。他去药房拿药,排队的人自动跟他拉开了一段距离。

卫生院内部也扛不住了。有几个护士私底下议论,说以后男护士还是别安排给女患者做隐私部位的操作了,免得惹麻烦。一个来实习的小姑娘直接跟护士长说,她不想跟陈宇搭班。

陈宇的母亲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消息,打来电话,声音里全是焦急:“宇儿,你到底做了啥子?人家为啥子说你耍流氓?”

陈宇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妈,我没有。”

“那人家为啥子要闹嘛?”

“因为我给一个女病人换了药,那个位置比较特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母亲哭了。

“宇儿,要不……你换个工作吧。妈不要你挣多少钱,别受这种委屈。”

陈宇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他说:“妈,我干了八年了。”

他挂了电话,坐在值班室的床上,第一次认真地想,是不是应该离开。

八年了。他从卫校毕业就来了这家卫生院,从二十岁的小伙子干到了二十六。八年里,他值了多少个夜班,抢救了多少个病人,背过多少个老人上楼,处理过多少个急诊。他记不清了。他只知道,他的手从来没有抖过,他的操作从来没有出过错。

但是就因为他是男的,就因为他的病人是女的,就因为伤口的位置特殊,八年的付出就变成了一句“耍流氓”。

那天晚上,陈宇一个人坐在卫生院的楼顶上,抽了半包烟。

他不抽烟的。那半包烟是他从值班室的抽屉里翻出来的,不知道是谁落下的,已经有点发潮了。点着之后呛得他直咳嗽,但他还是一根接一根地抽。

他想起了八年前刚来卫生院报到的那天。院长看了他的档案,说:“小伙子,干护士?行,咱们这儿缺人,你明天就来吧。”

他想起了三年前那个冬天。一个老人在卫生院门口突发心梗,他背着老人从一楼跑到三楼,做完心肺复苏以后,胳膊酸了三天。老人的家属后来送了一面锦旗来,就挂在会议室的墙上。

他想起了去年夏天。一个产妇在卫生院待产,突然大出血,救护车去县里要四十分钟,他配合医生做应急处理,在产妇床边守了整整一夜。孩子平安生下来以后,产妇拉着他的手哭了。

这些事情,没人记得。

第八章 刘大妈的实话

苏晚出院以后的第十天,卫生院派了赵秀英去苏晚家里做回访。

这是卫生院的常规操作,出院患者都要做回访,尤其是伤情比较严重的。赵秀英带了一个小药箱,里面装着换药的耗材,还有一份回访记录表。

她到了苏晚家里,苏强不在,去地里干活了。周红梅在院子里晒辣椒,看到赵秀英来了,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但也没有赶人。

“赵护士长,你来干啥子?”

“回访。看看苏晚的伤口恢复得怎么样了。”赵秀英笑着说,“这是我们的工作,每个出院病人都会做的。”

周红梅哼了一声,没有拦她。

赵秀英进了苏晚的房间。苏晚正坐在床上看手机,看到她进来,有点意外,也有些紧张。

“赵阿姨。”

“哎。”赵秀英在床边坐下来,打开药箱,“来,让我看看伤口。”

苏晚犹豫了一下,把裤腿挽了起来。伤口已经结痂了,周围的皮肤还有一点红肿,但恢复得不错。

赵秀英仔细检查了一遍,点了点头:“恢复得挺好的,再换两次药就差不多了。你这个伤口位置特殊,能恢复到这个程度不容易。”

她一边换药一边说,语气像是唠家常一样。

“你住院那几天,陈宇给你换了四次药,每次都有记录。他这个人做事仔细,换药的手法在我们卫生院算是最好的。”

苏晚没有说话。

赵秀英换完药,收拾好东西,没有急着走。她坐在床边,看着苏晚,语气温和:“晚晚,阿姨比你大不少岁,有些话想跟你说说。”

苏晚抬起头看着她。

“那天的事,你不说话,我不晓得你心里咋个想的。但是阿姨想告诉你一件事。”赵秀英停了一下,“那天你被送进来的时候,失血很多,血压只有80。如果陈宇处理得再晚十分钟,你那条腿可能就保不住了。”

苏晚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被角。

“我不是在替他说话。我就是想让你晓得,那天晚上他在抢救室里做的事,是在救命。”赵秀英看着她,“你觉得难受,觉得别扭,这都很正常,没有人会怪你。但你想想,如果那天晚上没有他,你现在会是啥子样子?”

苏晚的眼眶红了。

“我不是说你就应该感激他。”赵秀英又说,“我是说,你受了委屈可以说,可以当面提出来,但堵医院的大门、当众骂人,这件事,你做错了。”

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赵秀英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起身走了。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她遇到了从地里回来的苏强。

苏强看到她,脸色不太好看:“你又来干啥子?”

“我来回访病人,这是我的工作。”赵秀英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苏强,我跟你说一句话——你妹妹的命是你家的事,但那天救她的人,不是你,是陈宇。”

苏强站在院子里,没有说话。

赵秀英走了以后,苏晚在房间里哭了很久。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些问题。赵秀英说的那些话,她其实已经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过了。她知道自己那天堵医院不对,知道哥哥揪人衣领不对,知道嫂子当街骂人不对。但她一直没有说出来。她怕嫂子说她不懂事,怕哥哥说她胳膊肘往外拐。

她拿起手机,翻到了那天晚上搜过的那些内容。

“对异性患者实施隐私处处置时,应有异性医护人员或家属陪伴。”

她想起换药的时候,他每次都拉帘子。每次都问她“方便吗”。每次都是快快的,完事就走,从来不多说一句话。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了手机备忘录,开始打字。

第九章 监控之外

调解的第二次,是在镇上的司法所。

这次是罗警官和镇司法所的调解员老周一起主持。苏强、周红梅、苏晚都来了。陈宇也来了,坐在赵秀英旁边,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看起来比上次瘦了一些。

老周是个退休的老教师,头发花白,说话不紧不慢,但眼睛很亮。他先把情况捋了一遍,然后问苏强:“你对卫生院这边的记录和监控有异议吗?”

苏强摇了摇头:“监控我看了,帘子拉起的,啥子都看不到。”

“那你觉得,陈宇在帘子里面有没有做啥子不当的事?”

“我咋个晓得!”苏强的声音又大了起来,“就是看不到才不放心!”

老周点了点头,看向苏晚:“晚晚,你自己的感受呢?当时换药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不舒服?有没有觉得他有不该有的动作?”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苏晚身上。

苏晚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出声。

周红梅在旁边推了她一下:“晚晚,你说嘛,你那天不是跟我说……”

“嫂子。”苏晚突然抬起头,打断了她。

周红梅愣住了。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看向老周,又看向罗警官,最后看向陈宇。

“他……他没有做啥子。”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换药的时候他拉了帘子,动作很快,全程只碰到伤口周围。他没有说多余的话,也没有做多余的事。”

会议室里安静了。

周红梅瞪大了眼睛:“晚晚,你——”

“嫂子,我说的是实话。”苏晚的眼眶又红了,但语气很坚定,“那天是我自己心里不舒服,但……但我不能冤枉人。”

陈宇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苏晚,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苏强站起来,脸色难看:“晚晚,你是不是被他们吓了?”

“没有。”苏晚摇头,“哥,没有人吓我。是赵阿姨跟我说了一句话,我想明白了。”

“她说啥子?”

“她说,那天晚上救我的命的人,是陈护士。”

苏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老周看准了时机,接过话头:“苏强,大妹子,我跟你们说一个理。你们觉得妹妹受了委屈,这个心情我理解。但是你们想想,如果陈宇那天晚上真的犯了错,他为啥子要主动拉帘子?他完全可以不拉帘子,让你们啥子都看不到,那样你们反而找不到证据。”

周红梅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而且,”老周继续说,“你们堵医院的大门,骂人家耍流氓,这个性质就变了。你们知不知道,如果陈宇告你们诽谤,你们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苏强的脸白了一下。

“我跟你们说这些,不是吓你们。”老周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是想让你们想清楚,你们到底是想要一个公道,还是想要一个发泄。”

### 第十章 陈宇的沉默

调解结束以后,苏强一家人没有马上走。

苏晚站在司法所的门口,看着陈宇从里面走出来。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颧骨比以前突出了,整个人瘦了一圈。

苏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陈宇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没有看她。

他径直走出了司法所的大门,走向了停在路边的电动车。

苏晚看着他骑着电动车远去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当天晚上,苏晚又失眠了。

她翻来覆去地想着白天的事。陈宇走过她身边的时候,那个眼神——不是愤怒,也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深深的疲倦,像一个被反复消耗的人,已经没有力气再做出任何表情。

她拿起手机,翻到了龙潭镇卫生院的公众号。公众号的更新频率很低,最近的一篇是上个月的,内容是卫生院组织医护人员下乡义诊的活动。她往下翻了翻,看到了一篇半年前的报道,标题是“深夜急救,男护士背老人爬三楼”。

她点进去看了。

文章里写的是去年冬天,一个独居老人在家突发心梗,120赶到的时候老人已经昏迷。卫生院的救护车上只有两个护士,一个是陈宇。到了现场,发现老人住在三楼,没有电梯,楼道很窄,担架上不去。陈宇二话没说,把老人背了起来,从三楼背到了一楼,再抬上救护车。送到卫生院以后,他立刻配合医生做急救,一直忙到天亮。老人最终脱离了危险。

文章里有一张照片,是陈宇穿着白大褂站在老人病床前的背影。他弯着腰,正在给老人调整输液速度,老人躺在床上,一只手抬起来,像是在够他的手。

苏晚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看。照片里的白大褂有点皱,领口微微发黄,是穿了很久的样子。

她退出了公众号,点开了手机备忘录,找到了那天晚上打的那段字。

她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重新打了一行。

“那天晚上的事,是我自己的问题。陈护士没有做错啥子。”

她没有发给任何人,只是把它保存在了备忘录里。

第十一章 真相的另一面

转折发生在第三天的上午。

苏晚的隔壁邻居,一个叫何芳的女人,来苏晚家里串门。何芳三十来岁,在镇上的小学教书,平时跟苏晚家关系不错。她那天是来还东西的,进门以后看到苏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就坐下来跟她聊了一会儿。

“晚晚,我听说你住院的时候是个男护士给你换的药?”何芳问得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件平常事。

苏晚点了点头。

“那个男护士,是不是叫陈宇?”

“嗯。”

何芳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让苏晚整个人都愣住了。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传。我妈去年冬天心梗住院,就是陈宇给抢救过来的。他在卫生院干了有七八年了,镇上人都晓得他。我妈那次差点没救过来,是他在救护车上一直做心肺复苏,到了卫生院又背着我妈跑上跑下,后来我妈好了,想给他送红包,他死活不要。”

苏晚没有说话。

何芳又说:“我表姐前年生小孩大出血,也是他守了一夜。我表姐后来跟我说,那天她感觉自己快不行了,是陈宇一直在旁边说话,让她坚持住。她说她当时听到他的声音,就觉得还有希望。”

何芳走了以后,苏晚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她想起了那天晚上,在抢救室里疼得快要昏过去的时候,耳边一直有一个声音在说“忍一下,马上就好”。那个声音很稳,很平静,像是暴风雨里的一块礁石。

她又想起了赵秀英说的那句话——“那天晚上救你命的人,是陈护士。”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苏晚站起来,走进了屋里。她拿起手机,翻到了镇卫生院的电话,犹豫了很久,最终拨了出去。

电话是赵秀英接的。

“赵阿姨,我是苏晚。”

“哦,晚晚,咋个了?伤口有问题吗?”

“不是……”苏晚深吸了一口气,“赵阿姨,我想……我想跟陈护士道个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好。”赵秀英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情绪,“你来吧。”

### 第十二章 苏晚的道歉

第二天上午,苏晚一个人去了卫生院。

她没有告诉苏强,也没有告诉周红梅。她坐的是镇上的公交车,到站以后步行了五分钟,走进了卫生院的大门。

护士站里,几个护士正在忙着配药。看到苏晚进来,都愣了一下。

“我找陈护士。”苏晚说。

一个护士朝治疗室的方向努了努嘴:“他在里面换药。”

苏晚在走廊里等着。等了大概十分钟,治疗室的门打开了,陈宇推着换药车走出来。看到她的时候,他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你来换药?”他问,语气平淡。

“不是。”苏晚摇头,“我来找你说句话。”

陈宇把换药车停到一边,靠在墙上,看着她。

苏晚站在他面前,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病房传来的电视声和偶尔的脚步声。

“那天的事……”苏晚的声音很轻,“是我不对。你没有做错啥子。”

陈宇没有说话。

“换药的时候你拉了帘子,动作很快,你没有多看我一眼,也没有多说一句话。”苏晚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是我自己心里过不去,回去跟我哥嫂说了,才闹出那些事。”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

“对不起。”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陈宇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平淡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句。

“伤口好了没?”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了。”

“那就好。”

陈宇把换药车推到护士站,然后转身走进了值班室,关上了门。

苏晚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第十三章 周红梅的执念

苏晚道歉的事,很快就传到了周红梅的耳朵里。

那天晚上,周红梅气冲冲地从自己家赶到苏晚家,一进门就劈头盖脸地质问:“晚晚,你是不是去卫生院找那个护士了?”

苏晚正在厨房里洗碗。她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你疯了?”周红梅的声音拔高了,“你去给他道歉?你给他道啥子歉?你是受害者!你晓得不晓得,你这一去,咱们家就理亏了!”

苏晚放下手里的碗,转过身来看着嫂子。她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让周红梅有点发慌。

“嫂子,那天晚上他救了我的命。”

“啥子救你的命!他就是个护士,救人是他的工作!”

“是。”苏晚点头,“是他的工作。但如果没有他,我的腿可能就没了。如果腿没了,你说我还能不能嫁人?”

周红梅被这句话堵住了。

“嫂子,你一直说我的名声咋个咋个。但你想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死在了抢救室里,名声还有啥子用?”

周红梅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苏晚的声音软了下来,“但你不能因为为我好,就去冤枉一个好人。”

周红梅站在厨房门口,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遍。最后她猛地转身,摔门走了。

苏晚看着关上的门,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苏强从里屋走了出来。他一直在家,一直在听。

“晚晚。”

“哥。”

苏强在餐桌旁坐下来,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说的是真的?”他问,“那天晚上,他真的是在救你的命?”

苏晚点了点头。

苏强又沉默了很久。

“那……我去跟他道个歉。”

第十四章 和解

苏强去卫生院道歉,是在一个下雨天。

他开着他那辆农用三轮车去的,但是这次没有堵门。他把车停在了卫生院对面的马路边,自己淋着雨走了进去。

护士站的人看到他都紧张了一下。赵秀英从办公室里出来,看到他浑身湿透地站在走廊里,赶紧拿了条毛巾给他。

“我找陈宇。”苏强说。

赵秀英看着他,点了点头。

陈宇从值班室出来的时候,苏强正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条毛巾,低着头。

陈宇在他对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最后是苏强先说了话。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那天……我不该揪你衣领。”

陈宇没有说话。

“晚晚跟我说了,那天晚上是你救了她的命。”苏强停了一下,“我不懂你们那些规矩。我就晓得,我妹妹还没出嫁,被男的看了身子,我作为她哥,得替她出头。”

“我理解。”陈宇开口了,声音有点沙哑,“如果是我妹妹,我可能也会急。”

苏强抬起头看着他。

“但你不能在没搞清楚事情之前就来闹。”陈宇的语气很平,“你可以来问我,可以来看记录,可以去找领导。但你不能堵门骂人,不能当着全镇人的面说我是流氓。”

苏强把毛巾攥得更紧了。

“我干了八年护士了。”陈宇看着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景色,“八年里我值了多少夜班,背了多少个老人上楼,处理过多少个急诊,我自己都记不清了。我不图啥子,我就是觉得这个活总得有人干。”

他停了一下。

“那天晚上你妹妹被送进来的时候,血都快流干了。我要是多想一秒男女之别,她的腿就保不住了。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把伤口处理好。”

苏强低着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我知道你们觉得名声重要。”陈宇说,“但在我这里,命比名声重要。”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雨声淅淅沥沥,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苏强站起来,把毛巾放在椅子上。他看了陈宇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

“对不起。”

然后他转身走了。

陈宇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着苏强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他低下头,两只手捂住了脸。

第十五章 陈宇的抉择

道歉之后的日子,渐渐平静了下来。

卫生院恢复了正常的工作秩序。那个说要换搭班的实习护士也留了下来。食堂的大姐每次给陈宇打饭的时候,都会多舀一勺。

镇上的议论声也慢慢消了。何芳在学校的办公室里替陈宇说了不少话,慢慢地,那些谣言就没人再传了。

但是陈宇心里的那道坎,还没有完全过去。

他开始认真地考虑辞职的事。

那天晚上,他坐在值班室里写辞职信。写了撕,撕了写,折腾了半个多小时,纸篓里扔满了纸团。最后他写了一封很短的:

“院长:我想辞职。陈宇。”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放在了院长的办公桌上。

第二天一早,院长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院长姓李,五十多岁,在基层干了一辈子,脸上的皱纹像地图一样深。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那封辞职信,看着陈宇。

“为啥子?”

陈宇站在办公桌前,看着地板。

“累了。”

李院长把信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是因为那件事?”

陈宇没有说话。

李院长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卫生院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黄桷树,树荫底下停着那辆旧救护车。一辆面包车开进院子,下来一个老人,一个护士迎上去扶他。

“你晓不晓得,你走的话,我们卫生院就剩四个护士了。”李院长说,“去年一年,我们这招了三次人,一个都没留住。乡镇卫生院留不住人,你是晓得的。”

陈宇还是没有说话。

“你在这干了八年,啥子活都是你干,夜班是你值,重活是你搬,出了这种事,卫生院没有护住你,我有责任。”李院长的声音低沉,“但是我想跟你说,这件事过去了,大家心里都有杆秤。你是什么样的人,镇上的人慢慢都会知道。”

他转过身来,看着陈宇。

“你要是真想走,我不拦你。但你要是只是累了,想歇歇,我给你放几天假。”

陈宇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棵老黄桷树。

他想起八年前来卫生院报到的那天,那棵黄桷树就已经在那里了。那时候树还小,现在树冠已经遮住了半个院子。夏天的时候,老人们喜欢在树荫底下坐着聊天。冬天的时候,叶子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他想起春天的时候,黄桷树会发新芽,嫩绿色的,一簇一簇的,像刚出生的孩子的手。

他在这个院子里待了八年。他在这里救过人,也在这里被人骂过。他在这里笑过,也在这里哭过。

他收回了目光,看着李院长。

“院长,我……再想想。”

第十六章 黄桷树下

陈宇没有走。

他把那封辞职信从院长的桌上拿了回来,撕掉了。

日子继续过着。每天早上八点交班,每天查房换药,每天值夜班。冬天的风从走廊的尽头吹过来,把消毒水的味道吹散了一些。陈宇又回到了以前的样子,话不多,活儿利索,偶尔跟护士们开两句玩笑。

苏晚最后一次来卫生院复查,是在出院后的第三周。

她的伤口已经全部结痂了,走路也没有问题了。赵秀英给她做了检查,说恢复得很好,以后不用再来了。

苏晚从检查室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到了陈宇。

他正推着换药车从病房出来,看到她,脚步顿了一下。

“来复查?”

“嗯。赵阿姨说好了,不用再来了。”

陈宇点了点头。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两米的距离。走廊里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远处有护士在喊谁的药好了。

“谢谢你。”苏晚说。

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很清楚。

陈宇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注意别再磕着碰着了。”

说完他就推着换药车走了。苏晚看着他的背影,一直看到他拐进了治疗室的门。

她走出卫生院的时候,天快黑了。院子里的老黄桷树在暮色里站着,像一个沉默的老人。树底下的石凳上坐着两个老人,正在下象棋,棋子落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晚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她想起那天晚上被推进抢救室的时候,她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清,只有疼。然后有一个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来,很稳,很平静。

“忍一下,马上就好。”

她那时候不知道那个声音的主人是谁。现在她知道了。

苏晚转过身,走出了卫生院的大门。街上很安静,路灯刚刚亮起来,橙黄色的光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远处有一辆农用三轮车驶过,突突突的声响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 第十七章 春天的水花

第二年的春天,龙潭镇卫生院的老黄桷树发了新芽。

嫩绿色的叶子挤满了枝丫,在风里轻轻地摇。树底下的石凳上,换了一批新的老人,还是在下象棋。卫生院的走廊里,陈宇穿着白大褂推着换药车走过,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护士站新来了一个实习护士,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第一天上班的时候,她跟着赵秀英熟悉环境,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遇到了正在从病房出来的陈宇。

“这是陈宇,我们卫生院唯一的男护士,干了快九年了。”赵秀英介绍道,“你有啥子不懂的,可以问他。”

实习护士看了陈宇一眼,有点拘谨地点了点头:“陈老师好。”

陈宇点了点头,推着车走了。

实习护士小声问赵秀英:“赵老师,男护士在咱们这……方便吗?”

赵秀英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你记住,在咱们这行,眼里只有病人,没有男女。”

她指了指窗外那棵黄桷树。

“那棵树,前年冬天被雷劈掉了一根大枝丫,去年春天大家都以为它活不了了。你看现在,长得比以前还旺。”

实习护士看着窗外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树,若有所思。

走廊里,换药车的声音渐渐远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走廊照得亮堂堂的。

苏晚是在回超市上班的第二天,重新学会笑的。

收银台前面的队排得老长,她扫码扫得手指发酸,嘴里机械地重复着“一共三十八块五”“会员卡有吗”“袋子要吗”。声音干巴巴的,像机器里吐出来的打印纸。旁边理货的张大姐是个人精,趁没人的时候凑过来问她:“晚晚,你是不是还没缓过来?看你今天笑都笑不出来。”

苏晚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确实没笑。嘴角像是被什么东西坠着,提不起来。

那天下午六点交班以后,她没有直接回家。她沿着镇上的主街走了一段,拐进了一家五金店。她在货架前面转了两圈,买了一把小号的十字螺丝刀和一卷绝缘胶带。老板问她干啥用,她说:“修东西。”

回到家里,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那条住院时穿回来的病号裤找了出来。裤子是洗过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最底层。她把裤子翻过来,在大腿内侧的位置,找到了一处细小的线头——那天被剪刀剪开的口子,边缘还留着毛糙的纤维。

她把线头一点一点地剪掉,然后用针线把那个开口缝上了。针脚歪歪扭扭的,很难看,像一条歪歪扭扭的疤。

缝完以后,她把裤子叠好,放回了衣柜。

那天晚上,苏晚坐在床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镜子里的姑娘脸色还有点发白,嘴唇上起了干皮,眼睛底下一圈青黑。她对着镜子咧了咧嘴,想笑一下,镜子里的人却像要哭。

她放弃了,关了灯,躺下。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收银台前面来了一个年轻男人,买了两瓶矿泉水和一包烟。苏晚扫码的时候,他一直在看她。苏晚把东西装好递过去,说“一共十二块”。那个男人接过东西,没有马上走,笑着说:“你是不是苏晚?我表姐何芳的同事,她说你在超市上班。”

苏晚点了点头。

“你腿好了没?”男人问得很自然,像是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好了。”

“那就好。”男人付了钱,拿起东西走了。临走的时候又回头说了一句:“何芳姐让我跟你说,改天去她家吃饭。”

苏晚站在那里,嘴角忽然松了一点。

那天晚上下班的时候,她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卫生院的大门。院门开着,里面亮着灯,老黄桷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只张开的手。她朝里面看了一眼,走廊里有人影走动,白大褂在灯光下一闪而过。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到街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住了脚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来。街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路灯亮着,路边的面馆冒着热气,几个学生骑着自行车从她身边经过。一切都很平常。但她站在那里,胸口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在往上顶。

她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嘴巴咧开,嘴角往上翘。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对着自己笑了笑。

这一次,镜子里没有镜子,但她知道自己笑了。

第十八章 陈宇的夜班

陈宇的夜班是从晚上八点开始的。

交完班以后,他先去病房转了一圈。三楼的内科病房住了六个病人,四个老人,两个中年人。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调了一下三号床的输液速度,帮五号床的老人翻了个身,又去二楼的外科病房检查了一下明天手术病人的术前准备。

忙完这些,已经快十点了。他回到护士站,把白大褂的扣子解开两颗,坐在椅子上,翻开了一本《实用护理技术操作规范》。这本书他看了很多遍了,蓝色的封皮磨成了灰白色,书脊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层。

他翻到第四十七页——伤口清创与缝合。那一页他折了一个角,上面的内容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但他还是一字一句地看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十点四十分,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响起来。

陈宇合上书,站起来,扣好扣子,往抢救室走。

急诊病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在路边晕倒了,被好心人打了120。来的时候意识模糊,血压偏低,初步判断是低血糖加上体位性低血压。陈宇配合值班医生做了检查和处理,等老人情况稳定下来,把她推进了病房。

安顿好老人,已经是十一点半了。

他回到护士站,刚坐下,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语音。他点开,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乡下的口音和灶房的背景声:“宇儿,吃饭了没得?你爸今天去镇上买了两斤排骨,给你留着呢,你啥子时候回来?”

陈宇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上次回家是半个月前。那天他骑电动车回去,母亲在门口等他,看到他瘦了,拉着他的手念叨了半天。父亲坐在堂屋里修一把旧椅子,没怎么说话,只是在他走的时候塞了一袋腊肉给他。

他回了一条语音:“妈,我明天下午回去。”

母亲很快又回了一条:“要得要得,我给你炖排骨。”

陈宇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走廊里很安静,病房的灯大多已经关了,只有走廊顶上的日光灯亮着,发出细微的嗡嗡声。他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边往外看。

窗外是镇子的夜景,稀稀疏疏的灯光,像撒在地上的碎星子。远处有狗在叫,声音断断续续的,被夜风切成了一段一段。

他想起了九年前刚来的时候。那时候他二十岁,刚从卫校毕业,背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和一本护理手册。他站在卫生院门口,看着那棵小黄桷树,心里全是茫然。他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干好。

现在他二十六了。那棵黄桷树已经长成了大树,他也成了卫生院里的“老陈”。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护士站。经过走廊的时候,他听到病房里有人在哼歌,很轻,听不清调子。他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第十九章 周红梅的“新主意”

周红梅消停了一个多月,又开始折腾了。

那天苏晚下班回家,看到嫂子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张照片和一张红纸。照片上的男人三十出头,穿一件蓝色Polo衫,头发梳得很整齐,坐在一辆白色轿车前面,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晚晚,你过来看看。”周红梅看到她回来,眼睛亮了一下,拿起照片朝她招手。

苏晚放下包,走过去看了一眼。

“这是隔壁秀山县的,姓赵,在县城开装修公司,有房有车,三十一岁,离过婚,没得娃儿。”周红梅一口气把条件报完,像是背过很多遍,“人家看了你的照片,说想见一面。”

苏晚看着照片上那个男人的脸,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嫂子,我现在不想谈。”

“啥子不想谈?”周红梅的声音立刻提高了,“你都二十二了,这个年纪在镇上算大的了。人家赵老板条件好,离得又近,见一面又不会咋个。”

苏晚没有说话,拿起包进了里屋。

周红梅跟了进来,坐在床边,语气放缓了:“晚晚,嫂子不是逼你。但你总要为自己想想。你住院那件事镇上的人都晓得,现在人家不介意,愿意跟你见面,这不是好事吗?”

苏晚的手顿了一下。她转过身来,看着周红梅。

“嫂子,你觉得我住院那件事,是我身上的一个疤?”

周红梅愣了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苏晚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觉得那件事让我的名声不好了,所以现在有人愿意要我就不错了,我应该赶紧抓住。”

周红梅的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

“那件事不是我的错。”苏晚一字一句地说,“我的腿断了,有人救了我。我没有做错任何事。如果谁觉得那件事是我的污点,那这个人我也不稀罕。”

周红梅坐在床边,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遍。她没想到苏晚会说出这样的话。以前的苏晚总是闷闷的,什么事都埋在心里,从来不跟人争辩。现在这个站在她面前的姑娘,眼睛里有光,说话一个字一个字的,像钉子钉进木板里。

“晚晚,你变了。”周红梅最后说了一句。

苏晚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嫂子,是个人都会变的。”

第二十章 赵秀英的盘算

赵秀英最近有一件心事。

卫生院的老院长明年就要退休了,新院长会从外面调过来。赵秀英在卫生院干了快三十年,从护士干到护士长,什么活都干过,什么人也都见过。她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卫生院能多留住几个人。乡镇卫生院招人难,留住人更难。来一个走一个,来两个走一双,像陈宇这样一干就是九年的,整个卫生院找不出第二个。

她坐在办公室里,翻着陈宇的档案。九年前入职的时候,陈宇的学历是中专,后来读了在职大专,再后来读了在职本科。去年考了护师,今年准备考主管护师。护理记录上,他的操作评分从来都是最高的。

她把档案合上,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县卫健委的一个老同学打了个电话。

“老李,是我,赵秀英。有个事想问你,今年县里那个优秀护士的评选,我们卫生院想报个人。”

“谁?”

“陈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男护士?”

“对,男护士。”

“那个……前段时间不是闹了件事?”

赵秀英的语气很平静:“那件事已经处理好了。患者本人道了歉,患者家属也道了歉。记录和监控都齐全,操作规范没有任何问题。”

“我不是那个意思……”老李的声音有点犹豫,“我就是觉得,报个男护士上去,会不会有人议论?”

“老李,你知道我们卫生院去年一年走了几个人吗?”赵秀英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力,“六个人。护理部从八个人减到四个人。陈宇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夜班全包,重活全包,出了事第一个到现场。这样的护士不报,报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行吧。”老李说,“你把材料准备一下,下周报上来。”

赵秀英挂了电话,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打开电脑,开始写推荐材料。写了几行,停下来想了想,又删掉重写。最后她在第一段写下了这样一句话:

“陈宇,男,二十六岁。龙潭镇卫生院护士,从业九年。九年里,参与急救七百余次,值夜班一千余次,无一次操作失误,无一次患者投诉。”

写完这句话,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她继续往下写。

第二十一章 屋顶上的谈话

陈宇接到母亲电话的第二天下午,骑着电动车回了趟家。

从卫生院到家里,骑车要四十分钟。沿着盘山公路走,两边是绿油油的庄稼地,玉米已经抽穗了,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路边的李子树结了青色的果子,还没有熟,硬邦邦地挂在枝头。

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穿着一件褪了色的碎花衬衫,头发扎在脑后,脸上的皱纹被太阳晒得很深。看到陈宇,她迎上来,拉着他的手看了半天。

“瘦了。”母亲说。

“没有。”

“还说没有,下巴都尖了。”母亲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走,“进来进来,排骨炖好了。”

堂屋里,父亲坐在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面前放着一杯茶。看到陈宇进来,父亲“嗯”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陈宇在对面坐下来,母亲给他倒了一杯茶,又端了一碗排骨汤出来。

“你爸昨天去买的,新鲜得很。”

陈宇喝了一口汤,很烫,但是很香。

父亲喝了一口茶,忽然开口了:“听说你前段时间遇到了点麻烦?”

陈宇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跟父母说过那件事的细节,只是说工作上有点事,过去了。但小镇子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父亲多半是听别人说了什么。

“嗯。过去了。”

“啥子事?”

陈宇放下筷子,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父亲听完,没有说话,只是摇着蒲扇,竹椅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父亲开口了。

“我年轻的时候,在煤窑里挖煤。窑塌过一次,把一个工友埋在里面了。我们几个用手刨了一夜,把人刨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后来那个工友的家里人来了,非要说是我们害死的,说是我们刨的时候把人刨伤了。”

父亲喝了一口茶,继续说:“我们几个心里憋屈得很,但也说不出来啥子。后来矿上查了,说是窑顶本身就有裂缝,跟我们没关系。但是那家人的话已经说出去了,我们几个在村里抬不起头。”

陈宇看着父亲。他从来没听父亲讲过这件事。

“后来咋个了?”

“后来那个工友的老娘来我们家,提了一篮子鸡蛋。”父亲摇了摇蒲扇,“她说她晓得儿子不是我们害的,她就是心里过不去,想找个人出气。她跟我们道了歉,鸡蛋我们没收。”

父亲看着陈宇,眼睛很浑浊,但很亮。

“我的意思是,有些事,你自己心里晓得就行了。别人说啥子,那是别人的事。”

陈宇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睡在自己以前的房间里。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旧书桌。墙上还贴着他中学时候的奖状,边角已经卷起来了。窗外是稻田,蛙鸣声一阵一阵的,和着夜风从纱窗里灌进来。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慢慢睡着了。

第二十二章 新来的病人

陈宇从家里回来以后,日子继续往前走。

四月下旬的一天,卫生院来了一位特殊的病人。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黄,从贵州那边过来的,说是左乳房上长了一个肿块,已经好几个月了,刚开始不痛,最近开始痛了,才来医院看。

接诊的是外科的李医生,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检查以后,李医生的脸色不太好看。她建议黄大姐去县医院做进一步检查,但黄大姐说她是跟老乡出来打工的,县医院太贵,她没钱。

李医生叹了口气,开了单子让她先做个B超。B超结果出来以后,情况不太好,需要尽快手术。但黄大姐拿不出钱,也没有家属在这边。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捂着脸哭了半天。

陈宇那天当班。他给黄大姐倒了一杯热水,在她旁边坐下来。

“大姐,你先别慌。你这个情况确实需要手术,但我们可以先做保守治疗,等你有条件了再做手术。”

黄大姐抬起头看着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哪有钱嘛。出来打工几个月,工钱还没结。老家还有个上学的娃儿,我要是倒了,她咋个办嘛。”

陈宇没有说话。他回到护士站,把这件事跟赵秀英说了。赵秀英沉默了一会儿,说:“先安排住院,费用的事我来想办法。”

黄大姐住了下来。她的情况需要每天换药,伤口的位置在乳房外侧,面积不小。陈宇第一次去给她换药的时候,黄大姐看到是个男护士,脸色有点不自然。

“没得女护士吗?”

陈宇站在帘子外面,没有进去。

“大姐,我理解你的顾虑。我们卫生院现在只有四个护士,今天两个白班,一个在手术室,一个在药房。如果你需要女护士,我可以安排明天再换,但你这个伤口需要每天处理,拖一天就可能加重。”

黄大姐犹豫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就是那个……前两个月被人堵门的那个护士?”

陈宇点了点头。

黄大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进来吧。”

陈宇拉开帘子走进去,动作和以前一样利落。清洗、消毒、上药、包扎,全程不到十分钟。换完药以后,他收拾好东西,对黄大姐说:“恢复得不错,明天再来。”

黄大姐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那天被人堵门,后来咋个了?”

陈宇站在帘子外面,整理着换药车。

“后来患者的妹妹来道了歉。”

黄大姐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好。”

第二天换药的时候,黄大姐主动跟他聊了几句。她说她女儿在老家读高中,成绩很好,想考医学院。她说她出来打工就是想给女儿攒学费,没想到病倒了。

陈宇听着,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你女儿想考医学院,可以让她考虑护理专业。”他说,“男护士女护士都缺,尤其是基层。”

黄大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回去跟她说。”

第二十三章 一封感谢信

黄大姐在卫生院住了半个月。

她的肿块经过保守治疗后,炎症消了不少,疼痛也减轻了。赵秀英帮她联系了县里的民政部门,申请了一笔临时救助金,又联系了贵州那边的村委会,帮她办了转诊手续。等她回老家以后,可以在当地的县医院继续治疗。

出院那天,黄大姐在护士站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她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用圆珠笔写得密密麻麻。

“赵护士长,这个是我写的,写给你们卫生院的。”她把纸递给赵秀英,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笑,“我文化不高,写得不好,你们莫笑话。”

赵秀英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

“感谢龙潭镇卫生院的医生和护士,特别是陈宇护士。我住院这半个月,他每天给我换药,从来不嫌麻烦。我一个外地来的打工的,没得钱,没得亲人,他们对我像对家里人一样……”

赵秀英把信收好,拍了拍黄大姐的手。

“回去好好养病,有啥子问题打电话来。”

黄大姐走了以后,赵秀英把那封感谢信贴在了护士站的公告栏上。信不长,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护士站的几个护士围过来看,看完了都没说话。

陈宇站在旁边,看着那封信,表情很平静。

“陈宇,你有啥子感想?”一个护士问他。

他想了想,说:“她女儿明年要考大学。”

“然后呢?”

“我让她报护理专业。”

几个护士都笑了。

那天晚上,陈宇在值班室里整理护理记录。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值班室的窗户开着,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一点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有蛙鸣,近处有蛐蛐叫,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谱子的曲子。

他拿起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妈,我这个月月底回去。”

母亲秒回了一个笑脸。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的老黄桷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地响。树底下的石凳上没有人,棋牌桌空着,路灯把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着那棵树,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九年前刚来的时候,想起了那些他背过的老人,想起了那些他守过的夜,想起了那场风波,想起了苏晚的道歉,想起了苏强的对不起,想起了黄大姐的那封感谢信。

他站了很久,直到夜风把他的白大褂吹得微微鼓起。

然后他回到桌前,关掉台灯,躺下。

明天还要交班。

第二十四章 苏晚的决定

苏晚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她在超市上班的时候,看到一个中年女人在收银台旁边看招聘启事。超市的公告栏上贴着一张A4纸,是镇上中心小学招聘生活老师的通知。苏晚以前从来不会看这些东西,但那天她的目光在上面停了好几秒。

“生活老师,女性,四十岁以下,负责学生日常生活管理,有护理经验优先。”

“有护理经验优先”这几个字,她看了好几遍。

下班以后,她没有回家,而是坐公交车去了镇上。她在中心小学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放学回家的孩子们背着书包跑出来,嬉嬉闹闹的,像一群刚出笼的小麻雀。

她走进去,问了门卫,找到了教务处。

教务处的老师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很和善。她看了苏晚的简历,问了几句。

“你以前做过护理方面的工作吗?”

苏晚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会来应聘生活老师?”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那天在卫生院走廊里,她低着头对陈宇说“对不起”的时候,陈宇问她“伤口好了没”。她想起赵秀英跟她说的那些话。她想起何芳跟她说的那些故事。

“我住过院。”她说,“被一个护士照顾过。我觉得……我也可以照顾别人。”

教务处的老师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

“这样,你先试用一个月,下周一来上班。”

苏晚从教务处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站在学校门口,看着操场上最后几个孩子在跑步,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了赵秀英的号码。

“赵阿姨,我是苏晚。我想跟你说个事,我应聘上了中心小学的生活老师。以后孩子们有啥子磕磕碰碰的,我可以帮到忙。”

电话那头,赵秀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要得要得,好事嘛。”

“赵阿姨,还有个事……”苏晚停了一下,“你能帮我跟陈护士说一声谢谢吗?当面说我说不出口。”

赵秀英沉默了两秒。

“好。”

苏晚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公交站走去。路过卫生院门口的时候,她没有往里看,只是继续往前走。路灯亮着,把她的影子拖在身后,一摇一摆的。

### 第二十五章 老黄桷树的夏天

夏天来得很快。

老黄桷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浓密的树冠撑开来,像一把巨大的伞。树底下的石凳上,每天都坐着人,有下棋的老人,有乘凉的病人,有等着拿药的家属。

陈宇还是老样子。早上八点交班,查房换药,值夜班。只是现在他多了一件事——每周三下午,他会去镇上的中心小学,给孩子们上一堂卫生课。教他们怎么洗手,怎么处理小伤口,怎么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保护自己。

这是赵秀英安排的。她说,卫生院和学校搞共建,让陈宇去讲课,顺便也让大家看看,男护士到底是什么样的。

第一堂课的时候,教室里坐了三十多个孩子,叽叽喳喳的,像一窝刚出壳的小鸟。陈宇站在讲台上,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模型人偶,给孩子们演示怎么包扎伤口。

“先消毒,再盖纱布,然后用绷带缠紧。缠的时候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

孩子们睁着大眼睛看着,有几个调皮的男生在下面模仿他的动作。

课间的时候,一个小女孩跑到讲台前面,仰着脸问他:“陈老师,你是医生还是护士?”

“护士。”

“护士不是女的吗?”

陈宇蹲下来,跟她平视。

“护士有女的,也有男的。就像医生一样,有男医生,也有女医生。”

小女孩想了想,点了点头,跑回了座位。

陈宇站起来,看着教室里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下课以后,他收拾东西准备走。教务处的老师叫住了他。

“陈护士,有个事跟你说一下。我们新来的生活老师苏晚,说想跟你认识一下。她说你们以前见过。”

陈宇的脚步顿了一下。

“苏晚?”

“对,她这周刚来上班。她说她住过你们卫生院。”

陈宇站在走廊里,看着操场上。午后的阳光照在操场上,白晃晃的,几个孩子在打篮球,球砸在地上发出砰砰的声响。操场边上站着一个姑娘,扎着马尾,穿着浅蓝色的工作服,正在跟一个哭鼻子的小男孩说话。她弯着腰,手搭在男孩的肩膀上,不知道在说什么。

陈宇看了几秒。

“不用了。”他说,“跟她说,好好干。”

他转身走出了学校的大门。

第二十六章 一年后

一年后的春天,龙潭镇卫生院的老黄桷树又发了新芽。

陈宇站在院长办公室里,面前放着两份文件。一份是县卫健委下发的《关于表彰2024年度优秀护士的决定》,他的名字在里面。另一份是县人民医院的商调函,想调他去县医院急诊科工作。

李院长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

“你想好了?”

陈宇看着那两份文件,沉默了一会儿。

“想好了。”

“县医院那边待遇好得多,平台也大。”李院长喝了一口茶,“但我还是想问你一句,你真想走?”

陈宇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棵黄桷树。树底下,几个老人正在下棋,一个护士推着轮椅从走廊里经过,轮椅上的病人仰着头看树上的新叶。

“院长,我在这里待了快十年了。”

“是啊,快十年了。”李院长放下茶杯,“你刚来的时候,那棵树才这么高。”他比了个手势。

陈宇笑了一下。

“我想出去看看。”他说,“但我不会忘了这里。”

李院长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就去吧。记得有空回来看看。”

陈宇拿起那份商调函,折好,装进口袋。他走出院长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阳光正好。他经过护士站,几个护士正在配药,看到他出来,都抬起头。

“陈宇,你要走了?”

“嗯。”

“啥子时候走?”

“月底。”

护士站里安静了一下。然后一个护士说:“那你走之前,我们请你吃顿饭嘛。”

“要得。”陈宇说。

他走过走廊,经过抢救室,经过病房,经过治疗室。每一个地方,他都能想起一些事。抢救室里他缝过的伤口,病房里他守过的夜,治疗室里他配过的药。这些事很普通,普通到他从来不会刻意去记。但它们堆在一起,就成了他这十年。

他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边。窗外,老黄桷树的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了值班室。换药车还在那里,等着他推出去。

### 第二十七章 告别

陈宇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他背着一个旧背包,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和那本磨得发白的《实用护理技术操作规范》。其他东西都送人了——几件旧白大褂给了新来的实习生,一箱方便面给了夜班室的护士,一盆养了三年的绿萝给了赵秀英。

卫生院的院子里站了不少人。护士站的几个护士都来了,赵秀英站在最前面,李院长也来了,站在走廊的台阶上。还有几个老病人,听说陈宇要走,专门赶过来的。黄大姐从贵州打来了电话,说在县医院的治疗效果不错,感谢他当初的照顾。

陈宇从楼里走出来的时候,看到这么多人,愣了一下。

“你们……不用上班吗?”

“今天上午没得手术。”一个护士说。

“药房我关了门来的。”另一个护士说。

陈宇笑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秀英走上前,把一束花递给他。花是院子里摘的,几朵月季,几枝栀子,用报纸包着,用红绳扎着。

“路上小心。”赵秀英说。

陈宇接过花,看着院子里的人。有他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有他照顾过的,有照顾过他的。他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像是在记住什么。

“谢谢。”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卫生院的大门。

他走到公交站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陈护士,我是苏晚。听说你要走了,祝你工作顺利。谢谢你那天晚上救了我。我会好好干的。”

陈宇看着那条短信,站了一会儿。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开动的时候,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卫生院的大门在视线里慢慢变小,老黄桷树的树冠从院墙上面探出来,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 第二十八章 县医院的第一天

陈宇到县人民医院报到的那天,是个下雨天。

雨不大,毛毛雨,飘在脸上凉丝丝的。他站在县医院的大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栋八层高的门诊楼,玻璃幕墙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泛着冷光。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流比龙潭镇卫生院赶集的时候还多,穿着白大褂的、穿着病号服的、穿着便服的,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了的水。

他攥了攥背包带子,走了进去。

人事科在三楼,走廊又宽又长,灯亮得晃眼。人事科的科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方,短头发,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说话很快很利索。她看了陈宇的调动函和档案,点了点头。

“陈宇,急诊科那边缺人,你就先去急诊科。明天开始上班,今天先把手续办了,工牌、饭卡、更衣柜钥匙,等会儿有人带你去。”

陈宇说好。

方科长给他办完手续,打了个电话。很快,一个年轻的护士从外面走了进来。

“这是刘雨,急诊科的,带你熟悉一下环境。”

刘雨二十出头,个子不高,圆脸,扎着一个丸子头,笑起来嘴角有两个小梨涡。她看了陈宇一眼,笑着点了点头:“你就是陈宇?我听我们护士长说过你,说你在乡镇卫生院干了快十年,什么都会。”

陈宇笑了一下:“没有,就会点基本的。”

刘雨领着他从人事科出来,一边走一边介绍。一楼是急诊和药房,二楼是检验科和影像科,三楼到五楼是住院部,六楼是手术室和ICU,七楼是行政,八楼是会议室和宿舍。她语速很快,像背书一样。

“急诊科在一楼左边,有十二张留观床,两个抢救室,一个清创室。我们急诊科现在有十五个护士,加上你十六个。白班八点到四点,小夜班四点到十二点,大夜班十二点到八点。排班表在护士站,你明天来了看就行。”

陈宇听着,点了点头。

刘雨带他走到急诊科大门口,推开门。里面比走廊更亮,日光灯白晃晃的,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护士站里坐着两个护士,正在电脑前打字。留观床上躺了几个病人,有输液的,有吸氧的。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医生从抢救室里出来,走得很快,手上的手套还没摘。

“那是周医生,我们急诊科的副主任,脾气急,但人很好。”刘雨小声说了一句。

陈宇站在急诊科的大厅里,看着眼前的一切。这里的节奏比龙潭镇卫生院快得多,每个人都在动,每件事都在赶。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背包带子攥得更紧了些。

“走,我带你去更衣室。”刘雨说。

更衣室在一楼走廊的尽头,门上有两把锁,一把是男更衣室的,一把是女更衣室的。刘雨用钥匙打开了女更衣室的门,又指了指旁边的男更衣室。

“男更衣室就你一个人用,原来有个男护士,上个月辞职了。”

陈宇打开男更衣室的门,里面很小,一个铁皮柜子,一张长条凳,墙上挂着一面镜子和一排挂钩。他把背包放在凳子上,打开柜子。柜子里空空的,只有一层灰。

他伸出手,把柜子擦了一遍。然后把背包里的东西拿出来,白大褂挂在挂钩上,一本《实用护理技术操作规范》放在柜子里,一件换洗衣服叠好放在最里面。

他换上白大褂,扣好扣子,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自己,比在龙潭镇的时候瘦了一些,颧骨明显了,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但精神还好,站得也直。他把工牌别在左胸口,看了一眼上面的照片和名字。

陈宇,急诊科,护士。

他推开门走出去。

刘雨在走廊里等着他,看到他出来,点了点头:“挺合身的。走吧,我带你去见护士长。”

第二十九章 急诊科的规矩

急诊科的护士长姓孙,叫孙红,四十出头,个子高,肩膀宽,走路带风。陈宇见到她的时候,她正站在护士站里,一只手拿着电话,一只手在电脑上敲着什么,嘴里还在跟旁边的护士交代事情。

“三床的液体输完了,赶紧换。五床的家属来了没有?来了让他去缴费。七床的血压再量一次,刚才有点高。”

她挂了电话,转过头来看到刘雨和陈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陈宇?”

“是。”

“档案我看过了,在乡镇卫生院干了九年,什么科都待过?”

“差不多。内科外科都干过,急诊也值过。”

孙红点了点头,语速很快:“我们这边跟乡镇不一样,节奏快,压力大,病人家属也难缠。你刚来,先跟刘雨搭班,熟悉几天再说。有什么不懂的就问,别自己瞎琢磨。急诊科最怕的就是不懂装懂。”

陈宇说好。

孙红又看了他一眼:“还有个事,咱们急诊科男护士少,有些女病人可能会介意。遇到这种情况,你直接跟我说,我来安排。别自己硬扛,也别因为这个跟病人或者家属起冲突。明白?”

陈宇点了点头。

“明白。”

孙红说完就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很大,白大褂在身后翻起来。刘雨凑过来小声说:“孙老师说话就这样,直来直去的,但对人很好。”

陈宇笑了一下:“挺好的。”

那天上午,陈宇跟着刘雨熟悉了急诊科的各个区域和流程。抢救室里有三张床,配了呼吸机、除颤仪、心电监护仪。清创室里有一个操作台,一个无影灯,墙上贴着清创缝合的操作规范。留观区有十二张床,大部分都住满了,有老人,有年轻人,有小孩。

“今天不算忙。”刘雨说,“上周末才是真的忙,一个车祸送进来三个,还有一个心梗的,整个急诊科都跑起来了。”

陈宇听着,心里默默记着。乡镇卫生院的急诊量小,他一个人可以应付。这里不一样,这里需要配合,需要跑起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在食堂遇到了几个急诊科的护士。她们围坐在一起,看到他端着盘子走过来,有人往里挪了挪,给他让了个位置。

“你就是新来的男护士?”一个护士问他。

“嗯。”

“听说你在乡镇卫生院干了九年?”

“差不多。”

“那你怎么想调到县里来的?”

陈宇夹了一筷子菜,想了想。

“想出来看看。”

几个护士笑了:“那你可来对地方了,县医院急诊科,保证你天天都能‘看’到新东西。”

陈宇也笑了一下。

那天下午,他跟着刘雨处理了几个病人。一个发烧的小孩,一个胃疼的中年人,一个摔伤的老人。都是常见病,处理起来不复杂。但他的动作明显比在龙潭镇的时候要收敛一些,每一步都做得慢一点,仔细一点。

刘雨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等他处理完,她才小声说了一句:“你手挺稳的。”

陈宇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换下白大褂,走出急诊科的大门,站在医院门口。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有一种潮湿的、凉丝丝的味道。路灯亮着,把地面上的积水照得发亮。

他掏出手机,看到赵秀英发来的一条微信:“在县医院咋样?”

他回了一句:“还行。第一天。”

赵秀英秒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陈宇把手机收起来,往公交站走去。路过医院门口的花坛时,他看到里面种了几棵黄桷树,不大,才两三米高。他站在花坛边上看了一会儿,想起了龙潭镇卫生院院子里那棵老黄桷树。

不知道它今年春天发了多少新芽。

### 第三十章 新同事

陈宇在县医院急诊科干了一个月以后,渐渐适应了这里的节奏。

每天早上八点交班,然后查房、配药、处理病人。中午吃饭四十分钟,下午继续。白班还好,小夜班和大夜班最累。大夜班从十二点到早上八点,整个急诊科就两个护士一个医生,要应付所有突发情况。

县医院的病人比乡镇复杂得多。有从乡下转上来的重症,有从外地赶来的疑难杂症,有在工地受伤的农民工,有半夜突发疾病的老人。陈宇在龙潭镇积累的那套经验在这里不够用了,很多东西要重新学。

但他学得很快。

孙红有一天跟刘雨说:“那个陈宇,上手挺快的。”

刘雨点头:“他手稳,心也细。前天那个酒精中毒的,家属急得不行,他一边处理一边跟家属解释,家属后来还专门来道谢。”

孙红“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急诊科里除了刘雨,还有几个护士跟陈宇搭过班。一个叫王丽的,三十来岁,干了七八年了,做事很老练。一个叫张薇的,二十出头,刚毕业没多久,还在实习期。还有一个叫李强的男护士,比陈宇小两岁,在急诊科干了三年,是陈宇之前唯一的男护士。

李强这人话多,爱开玩笑,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去。陈宇刚来的时候,他主动过来搭话。

“陈哥,听说你之前在龙潭镇卫生院?”

“嗯。”

“那边咋样?是不是比这边闲?”

“闲一些。”

“那你咋想调过来?那边多安逸。”

陈宇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想出来看看。”

李强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后来有一次夜班,两个人坐在护士站里等病人,李强买了两瓶可乐,递了一瓶给陈宇。两个人喝着可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李强问他:“陈哥,你有没有遇到过那种事,就是女病人不愿意让你换药,觉得你是男的。”

陈宇喝了一口可乐。

“遇到过。”

“你咋个处理的?”

“看情况。如果她实在不愿意,就找女护士。如果情况紧急,就先把厉害关系说清楚。大部分人都能理解。”

李强叹了口气:“我遇到过几次,有的家属说话很难听。有一次一个老太太,我给她换药,她儿媳妇在旁边骂了我半个小时,说我占她婆婆便宜。”

陈宇看了他一眼。

“后来呢?”

“后来护士长出面解决的。那个老太太的伤口感染了,拖了两天,最后还是我换的药。她儿媳妇没再说什么。”

李强把可乐罐捏扁,扔进垃圾桶。

“干我们这行,有时候真觉得憋屈。啥子活都干了,到头来还要被人说三道四。”

陈宇没有说话。他想起了几个月前的事,想起了那辆堵在卫生院门口的农用三轮车,想起了苏强揪着他衣领的样子,想起了苏晚低着头说“对不起”的样子。

“习惯了就好。”他说。

李强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第三十一章 夜班里的故事

陈宇在县医院上的第一个大夜班,是在一个周四的凌晨。

那天晚上他接手的时候,留观区住了八个病人。一个心梗的老人,一个哮喘发作的中年女人,一个高烧不退的小孩,一个摔伤胳膊的年轻人,还有几个输液观察的。李强跟他搭班,还有一个周医生值夜。

十二点交完班,陈宇先转了一圈病房,确认每个病人的情况都稳定。然后回到护士站,把交班记录看了一遍。

凌晨一点半,救护车的警笛声从远处响起来。

陈宇站起来,走向抢救室。李强已经在那里了,正在戴手套。周医生也从值班室跑了出来。

病人被推进来的时候,陈宇先看到的是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多岁,脸色惨白,裤子上全是血。她的丈夫跟在担架后面跑进来,一边跑一边喊:“医生!医生!她怀孕了,摔了一跤!”

周医生立刻接手,快速评估了情况。孕妇怀孕七个月,摔伤后出现大出血,可能有胎盘早剥的风险,需要立刻做B超和胎心监护。

“陈宇,建立静脉通道。李强,准备B超。”

陈宇迅速绑好止血带,消毒,进针,固定。动作一气呵成。建立通道以后,他配合周医生做检查,同时监测病人的生命体征。

B超结果显示,胎盘有部分剥离,胎心不稳定。周医生当机立断,需要立刻剖宫产。

“联系手术室,通知产科,准备急诊手术。”

陈宇推着担架往手术室跑,一边跑一边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字。孕妇的血压在下降,心率在上升。她的丈夫跟在旁边,脸都白了,嘴里一直念叨着“没事的没事的”。

进手术室之前,孕妇突然抓住了陈宇的手。

“护士,我的娃儿……”

“没事,医生在,娃儿会没事的。”陈宇说,声音很稳。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

陈宇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的手上还沾着血,手套没来得及摘。走廊里的灯很亮,照得他有点晃眼。

那个丈夫蹲在墙角,两只手抱着头,肩膀在抖。

陈宇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你老婆会没事的。”

那个男人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真的?”

“真的。”

他们在走廊里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手术室的门打开的时候,产科医生探出头来,说了一句:“母子平安。”

那个男人一下子瘫坐在地上,眼泪哗地流了下来。

陈宇站起来,把手套摘了,扔进垃圾桶。他的腿有点发麻,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他走回急诊科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空从深蓝变成了浅灰,远处有鸟在叫。

李强坐在护士站里,看到他回来,递了一杯热水过去。

“怎么样?”

“母子平安。”

李强点了点头,喝了一口自己的水。

“陈哥,你说我们干这行,图啥子?”

陈宇捧着那杯热水,想了想。

“图个心安。”

### 第三十二章 苏晚的电话

苏晚是在一个周六的下午给陈宇打电话的。

那天她在学校里值班,孩子们都放学了,她一个人在宿舍里整理东西。手机响的时候,她看到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喂?”

“苏晚?我是陈宇。”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但苏晚的手还是抖了一下。

“陈护士?”

“嗯。赵阿姨把你的号码给我的。她说你在中心小学当生活老师,让我有空给你打个电话。”

苏晚坐在床边,攥着手机。

“你……你在县医院咋样?”

“还行。”

两个人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苏晚听到电话那头有广播的声音,还有脚步声和推车的声响。县医院的急诊科,应该很忙吧。

“我听说你走了以后,卫生院来了个新护士。”苏晚说。

“嗯,赵阿姨跟我说了,是个小姑娘,刚毕业的。”

“赵阿姨还跟我说,你把那盆绿萝留给她了。”

“对,养了三年了,扔了可惜。”

苏晚笑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就是觉得电话那头的男人说“扔了可惜”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熟悉的东西。像是龙潭镇卫生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像是老黄桷树底下的石凳,像是那天早上他换药的时候拉上的那块帘子。

“陈护士,我有个事想问你。”

“你说。”

“你们县医院,招不招生活老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要来县里?”

“不是。”苏晚赶紧说,“我就是问问。我在这边挺好的,孩子们都很乖。我就是……就是想说,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我想学点东西。护理方面的。”

陈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苏晚听到他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好像是“三床的液体换一下”,然后他的声音又回到了电话里。

“你可以考个护理证。”他说,“县里有培训班,周末上课,不耽误你上班。”

“真的?”

“真的。你要是想考,我把培训班的电话发给你。”

苏晚攥着手机的手松了一点。

“好。”

“那你先忙吧。”陈宇说,“我这边有病人来了。”

“好。谢谢你,陈护士。”

“不用。”

电话挂了。苏晚坐在床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陌生的号码。她把号码存进了通讯录,名字打了两个字:陈宇。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继续整理东西。

宿舍的窗台上,放着一盆她从龙潭镇带来的多肉。小小的,绿绿的,叶子厚厚的。她给它浇了一点水,水从叶子上滑下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她看着那盆多肉,嘴角弯了一下。

第三十三章 培训班

苏晚报了护理培训班。

培训班在县城的一所职业学校里面,每周六上午上课,上到中午。苏晚每个周六早上六点起床,坐最早的一班公交车从龙潭镇到县城,八点赶到教室。

班上三十多个人,大部分都是各个乡镇卫生院或者诊所的护士,有几个跟她一样是零基础的。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护士,姓张,在县医院干了三十多年,退休以后被返聘来教书。

第一堂课,张老师讲的是基础护理知识。铺床、翻身、测量生命体征、无菌操作。苏晚听得很认真,笔记记了满满三页。她以前没有接触过这些东西,但她学得很用心。

课间休息的时候,张老师走到她旁边,看了一眼她的笔记。

“你以前做过护理?”

“没有。”苏晚摇头,“我在小学当生活老师。”

张老师有点意外:“那你怎么想到来学这个?”

苏晚想了想。

“我以前住过院,被一个护士照顾过。我觉得这个工作挺好的。”

张老师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挺好的。零基础不怕,怕的是不用心。你这个笔记记得比有些干了好几年的都认真。”

苏晚笑了一下。

培训班一共十二周,每周一次课。除了上课,还有实操练习。苏晚每次实操都练得很认真,铺床铺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铺得跟书上一模一样。量血压的时候,她先给自己量,再给旁边的同学量,反复练了很多次。

有一次实操课是练习伤口包扎。张老师拿了一个模型人偶,在上面演示了怎么清洗、消毒、包扎。然后让每个人轮流练一遍。

轮到苏晚的时候,她拿着镊子的手有点抖。她想起那天在卫生院,陈宇给她换药的时候,动作很稳,很轻。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操作。

清洗、消毒、上药、包扎。每一步都做得很慢,但很稳。做完以后,张老师点了点头。

“不错,手很稳。就是速度慢了点,多练练就好了。”

苏晚点了点头。

那天放学以后,她坐在回龙潭镇的公交车上,看着窗外的田野发呆。四月的田野绿油油的,油菜花开了,一片一片的金黄色,从车窗外一闪而过。

她掏出手机,翻到陈宇的号码,打了一行字:“我今天练习包扎了,张老师说我手很稳。”

发出去以后,她又觉得有点冒失,想撤回,但已经来不及了。过了几分钟,陈宇回了一条:“那就好。多练。”

苏晚看着那四个字,笑了一下。

第三十四章 陈宇的周末

陈宇在县医院干了三个月以后,终于有了一个完整的周末。

他睡到早上八点才醒,这在平时是不可能的。平时他六点多就要起床,七点半到医院,八点交班。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了一会儿窗外鸟叫,然后起床洗漱。

他先去了趟菜市场,买了点排骨和冬瓜,又买了一把小白菜。然后坐公交车去了城东的一个老旧小区,他母亲在那里租了一间房子,帮人做点零工。

母亲租的房子在一楼,很小,一个单间带一个厨房。陈宇到的时候,母亲正在门口洗衣服。看到他来,手上的肥皂泡都没擦就迎了上来。

“宇儿!你咋个来了?”

“今天休息。”陈宇把菜递给她,“买了点排骨,中午炖汤。”

母亲接过来,嘴上念叨着“又花钱”,脸上却笑得合不拢嘴。她拉着陈宇进屋,让他坐在床上,自己忙着去厨房烧水。

陈宇坐在床上,打量着这间屋子。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贴着一张他去年过年时候拍的照片,照片里的他穿着白大褂,站在卫生院门口,笑得有点拘谨。

“妈,你在这边住得惯不?”

“惯,咋个不惯。”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比老家方便,出门就是菜市场,隔壁还有个公园。我每天晚上去公园跳坝坝舞,认识了好多人。”

陈宇笑了一下。

中午母亲炖了排骨冬瓜汤,炒了一盘小白菜,还蒸了一碗鸡蛋羹。两个人坐在小桌子前面吃饭,母亲一直给他夹菜。

“宇儿,你在县医院累不累?”

“还好。”

“我听人说县医院急诊科特别忙,一天到晚都在跑。”

“忙是忙,但学得到东西。”

母亲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

“宇儿,你今年二十六了。”

陈宇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妈,你又来了。”

“我不是催你。”母亲放下筷子,“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在外面,没人照顾。你要是能找个对象,妈也放心些。”

陈宇没有说话。

“卫生院那个赵护士长,前两天给我打电话了。她说有个姑娘不错,在镇上小学当老师,问你要不要见见。”

陈宇抬起头看着母亲。

“妈,我现在不想这些。”

“为啥子?”

陈宇沉默了一会儿。

“先把工作干好。”

母亲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吃完饭,陈宇帮母亲洗了碗,又把她门口的杂物收拾了一下。下午三点多的时候,他坐公交车回了医院宿舍。

宿舍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他坐在床上,翻开那本磨白了封皮的《实用护理技术操作规范》,看了一会儿。手机响了一下,是苏晚发来的消息。

“陈护士,我今天实操考试过了。张老师说我可以报名参加护理证考试了。”

陈宇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他回了一句:“恭喜。”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看书。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远处有救护车的警笛声响起,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陈宇翻了一页书,继续看。

### 第三十五章 实习

苏晚考过了护理证的理论考试,接下来需要完成一个月的临床实习。实习地点是她自己选的——龙潭镇卫生院。

赵秀英在电话里听到她的选择时,愣了一下。

“你确定?你可以选县医院的,条件更好。”

“我选卫生院。”苏晚说,“我从那里开始的,想在那里结束。”

赵秀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好,你来。”

实习的第一天,苏晚穿上了卫生院发的白大褂。白大褂有点大,袖子长了一截,她把袖口卷了两圈。赵秀英带着她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先去了护士站,然后去了治疗室,最后去了病房。

“你跟着刘护士,她带实习生有经验。”赵秀英说。

刘护士叫刘敏,三十来岁,在卫生院干了六七年了。她个子不高,说话轻声细语的,脾气特别好。她带着苏晚从最基础的东西开始——铺床、测量体温、记录出入量。

苏晚学得很认真。铺床的时候,她把边角拉得平平整整,一点褶皱都没有。量体温的时候,她先跟病人聊两句,让病人放松下来再操作。记录出入量的时候,她每个数字都核对两遍。

刘敏看在眼里,有一天跟赵秀英说:“苏晚这个姑娘,心细,手稳,对人也有耐心。她要是愿意,以后可以来卫生院上班。”

赵秀英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实习的第二周,苏晚第一次独立给病人换药。那是一个外伤病人,小腿上有一道划伤,需要每天换药。伤口不深,但面积不小。

苏晚推着换药车走进病房的时候,病人看了她一眼。

“你是新来的?”

“我是实习生,今天我来给您换药。”

病人点了点头,把裤腿挽了起来。

苏晚戴上手套,按照步骤一步一步地操作。清洗、消毒、上药、包扎。每一步都做得很慢,但很稳。换完药以后,病人说了一句:“手法不错,不疼。”

苏晚笑了一下。

她推着换药车走出病房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她走到走廊的尽头,站在那扇窗户前面。窗外,老黄桷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树底下的石凳上,两个老人正在下棋。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推着车继续走。

实习的最后一天,赵秀英把苏晚叫到了办公室。

“晚晚,你实习结束了。我给你写了个评语,你带回去。”

苏晚接过那张纸,上面写着:“该生在实习期间表现优秀,操作规范,态度认真,对待病人有耐心有爱心,具备成为一名合格护理人员的潜质。”

苏晚看着那张纸,眼眶有点热。

“赵阿姨,谢谢你。”

赵秀英摆了摆手。

“不用谢我。你要谢,就谢你自己。你比我想的还要强。”

苏晚从卫生院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老旧的楼,看了一眼那棵老黄桷树,看了一眼走廊里进进出出的白大褂。

然后她转过身,走了。

第三十六章 夏夜

七月的一个晚上,陈宇值小夜班。

急诊科里不算太忙,留观区住了五个病人,都是些常规输液观察的。他坐在护士站里,一边看着监护仪上的数据,一边在手机上翻着苏晚发来的消息。

苏晚最近发消息的频率变高了。有时候是问一个护理方面的问题,有时候是分享一个学校里的趣事,有时候只是发一张照片。她拍了很多龙潭镇的照片——卫生院的老黄桷树、镇上的老街、学校操场上的孩子们。

陈宇一条一条地看,偶尔回几个字。

那天晚上十点多的时候,苏晚发来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卫生院院子里的那棵老黄桷树,树冠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浓密,树底下的石凳上空无一人。

“今天回卫生院办点事,顺便看了一眼。树又长大了。”

陈宇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想起了那棵树底下他坐过的石凳,想起了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想起了值班室窗外那片稻田。他在那棵树下站过很多次,夏天乘凉,冬天看雪,春天看新芽,秋天看落叶。

他回了一句:“树还在长。”

苏晚很快回了:“人也在长。”

陈宇看着那四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这时候,抢救室的灯亮了。救护车的警笛声从外面传来。陈宇收起手机,站起来,快步走向抢救室。

病人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多岁,在工地干活的时候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右腿骨折,头部有外伤。陈宇配合周医生处理伤口,固定骨折,监测生命体征。忙了一个多小时,病人的情况终于稳定了下来。

他走出抢救室的时候,白大褂上沾了血。他去更衣室换了一件,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红,但精神还好。

回到护士站,他拿起手机,看到苏晚又发了一条消息。

“陈护士,我实习结束了。赵阿姨说我表现优秀。”

陈宇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

他回了一个字:“好。”

第三十七章 秋天的信

秋天的时候,苏晚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陈宇寄来的,用的是一个白色的信封,上面贴着邮票,写着龙潭镇中心小学的地址。苏晚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是花了很长时间才写完。

“苏晚:听说你实习结束了,恭喜你。你在卫生院实习的时候,赵阿姨跟我说,你做得很好。我以前说过,你适合干这个。现在你证明了。

我在县医院挺好。急诊科很忙,但能学到很多东西。前几天遇到一个病人,跟你当初的情况有点像,也是车祸,也是大腿受伤。我给她处理的时候,想起了你。

我给你寄了一本书,是护理操作的基础教程,我看过好几遍,觉得对你考试有帮助。书是旧的,你别嫌弃。

陈宇。”

苏晚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信封里还有一张纸,包着一本书。书是《基础护理操作指南》,蓝色封皮,边角磨得有点发白。她翻开第一页,看到扉页上有一行字,是陈宇的笔迹。

“愿你所行皆坦途,所遇皆良人。”

苏晚把那本书抱在怀里,坐在宿舍的床上。窗外,秋天下午的阳光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操场上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混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书页里。书页上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和一点说不清的、属于某个人的气息。

她抱着那本书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给陈宇回了一条消息:“书收到了。谢谢你。”

陈宇没有马上回。过了大概一个小时,他才回了一条:“好好学。”

苏晚看着那三个字,笑了一下。

第三十八章 第一场雪

腊月的时候,龙潭镇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的一层,盖在老黄桷树的枝丫上,盖在卫生院的屋顶上,盖在镇上的石板路上。苏晚裹着一件厚棉袄,从学校宿舍走到卫生院,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赵秀英在办公室里,看到她进来,笑着招了招手。

“晚晚,来,坐。”

苏晚把橘子放在桌上,在赵秀英对面坐下来。她今天来,是有事想跟赵秀英说。

“赵阿姨,我护理证考过了。”

赵秀英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成绩出来了?”

“嗯,昨天出的。理论八十二分,实操八十五分。”

赵秀英拍了一下桌子:“好!我就说你行。”

苏晚笑了一下,然后停了一下。

“赵阿姨,我想问你,卫生院还招人吗?”

赵秀英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变成了一种认真的表情。

“你想来卫生院上班?”

“嗯。”

赵秀英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编制的事我不好说,但你要是愿意,可以先来当合同工。工资不高,活也累。”

“我不怕累。”

赵秀英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过完年你来,我跟院长说。”

苏晚站起来,朝赵秀英鞠了个躬。

“谢谢赵阿姨。”

赵秀英摆了摆手:“别谢我,谢你自己。”

苏晚从卫生院出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里探出头来,照在雪地上,亮晶晶的。老黄桷树上的雪开始化了,水滴从枝丫上滴下来,啪嗒啪嗒地落在地上。

苏晚站在树底下,抬头看了一眼。树冠很大,遮住了半个天空。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四面八方,像一只张开的手,托着薄薄的雪和淡淡的阳光。

她掏出手机,给陈宇发了一条消息。

“陈护士,我护理证考过了。赵阿姨说让我过完年去卫生院上班。”

这一次,陈宇回得很快。

“恭喜。欢迎回来。”

苏晚看着那四个字,嘴角弯了起来。

她收起手机,踩着一地的碎雪,往学校的方向走去。路过镇上的老街时,她在一家面馆前面停下来,要了一碗小面。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辣油的香味扑鼻而来。她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很辣,很烫,但很香。

她吃完了整碗面,喝了两口汤,擦了擦嘴,站起来继续走。

第三十九章 年夜饭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陈宇回了龙潭镇。

他是下午到的,坐的最后一班公交车。车上人很少,除了他,就只有一个提着大包小包的中年女人。车窗外的田野覆盖着一层薄雪,远处的山影在暮色里若隐若现。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背着包走在镇上的石板路上,路两边的人家都亮着灯,门缝里飘出饭菜的香味和电视里的欢笑声。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他先去了卫生院。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一个值班的护士在护士站里看电视。陈宇没有进去,就站在大门外面,隔着铁栅栏往里面看了一眼。老黄桷树的枝丫上挂着几盏小红灯笼,是白天有人挂上去的。树底下的石凳上落了一层薄雪,没有人坐。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母亲在出租屋里等他。桌上摆了六个菜,一碗红烧肉,一碗炖鸡汤,一条红烧鱼,一盘炒青菜,一盘腊肉,还有一盘花生米。母亲看到他进来,赶紧站起来接过他的包。

“冷不冷?快进来烤火。”

陈宇在桌前坐下来。母亲给他盛了一碗汤,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他碗里。

“多吃点,瘦了。”

陈宇喝了一口汤,很烫,从喉咙暖到胃里。

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赵秀英发来的视频通话。他接起来,屏幕上出现了卫生院值班室的画面。赵秀英坐在那里,旁边还有两个值班的护士,三个人面前摆着几个饭盒。

“陈宇,新年快乐!”赵秀英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赵阿姨,新年快乐。”

“你在哪呢?”

“在县里,跟我妈吃饭。”

赵秀英点了点头:“好。我跟你说个事,苏晚过完年就来卫生院上班了,当合同工。”

陈宇愣了一下。

“她……她跟你说了?”

“嗯。她考过护理证了,想回来干。”赵秀英笑了一下,“我觉得挺好。这姑娘心细,手也稳,是个干护理的料。”

陈宇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挂了视频以后,母亲问他:“谁啊?”

“卫生院的赵阿姨。”

母亲给他夹了一筷子鱼:“吃鱼。”

窗外,鞭炮声越来越密了。有人在放烟花,红的绿的黄的,在夜空里炸开来,照亮了半边天。陈宇端着碗,看着窗外那些转瞬即逝的光。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刚去卫生院的时候。那时候他一个人值夜班,大年三十也不例外。整栋楼就他一个人,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值班室的灯亮着。他给自己泡了一碗方便面,坐在护士站里,听着外面的鞭炮声,看着窗外的烟花。

那时候他觉得,这就是他的生活。普通,平淡,没什么可说。

现在他坐在母亲的出租屋里,面前摆着一桌热腾腾的饭菜,手机里是赵秀英发来的新年祝福,窗外是漫天的烟花。他想起了急诊科里那些忙碌的夜晚,想起了抢救室里那些生死攸关的瞬间,想起了苏晚发来的那些消息,想起了那本他寄出去的书。

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母亲坐在对面,看着他,嘴角弯弯的。

“宇儿,你今年看起来开心些了。”

陈宇抬起头,看着母亲。

“有吗?”

“有。”母亲点了点头,“你以前回来,总是闷闷的,不说话。今年好多了。”

陈宇笑了一下,给母亲夹了一块鱼肉。

“妈,吃鱼。”

第四十章 新年第一天

大年初一的早上,苏晚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她睡在学校的宿舍里,窗户外面就是操场,村里的人天没亮就开始放炮仗,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她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又赖了一会儿,然后起了床。

洗漱完以后,她穿上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围了一条米色的围巾,出了门。镇上的街面上到处都是鞭炮的碎屑,红红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空气里有一股硝烟的味道,混着各家各户飘出来的饭菜香。

她走到卫生院门口的时候,看到铁栅栏上贴着一副新的春联,红底金字,写着“岁岁平安,年年有余”。院子里,老黄桷树上的小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

护士站里值班的是刘敏。她看到苏晚推门进来,有点意外。

“晚晚?你咋个来了?”

“刘姐,新年快乐。”苏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过去,“给您的。”

刘敏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收下了。

“你过完年就来上班了?”

“嗯。赵阿姨说初八来报到。”

刘敏拉着她在护士站里坐了一会儿,给她倒了一杯热水。两个人聊了几句,苏晚就起身走了。

从卫生院出来,苏晚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街上的人不多,大部分人都在家里过年。走到镇口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宇站在镇口的老桥上面,背对着她,看着桥下的河水。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没穿白大褂,看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少了一点职业的严肃,多了一点生活里的随意。

苏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站在桥头,看着他的背影。河水在桥下缓缓流过,带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远处的山被雪盖住了山顶,白茫茫的一片。

她犹豫了几秒,然后走了过去。

“陈护士。”

陈宇转过身来,看到她,脸上掠过一丝意外。

“苏晚。”

两个人站在桥上,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风吹过来,把苏晚的围巾吹得微微飘起来。她伸手按了按围巾,看着陈宇。

“你回来过年?”

“嗯。你呢?你没回村里?”

“我一个人。”苏晚说,“我哥嫂去嫂子娘家过年了,我不想跑,就留在镇上了。”

陈宇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桥下的河水哗哗地流着,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空气里飘着硝烟和香火的味道。

“那本书我看了。”苏晚先开口了,“看了两遍。有些地方还不太懂,但大部分都记住了。”

陈宇看着她。

“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嗯。”

苏晚低下头,看着桥面上被鞭炮炸出来的红色碎屑。她的手指绞在一起,像那天在卫生院的走廊里一样。但她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陈护士,我以前觉得那件事是我的一个疤。后来我发现,不是。那件事让我遇到了你,遇到了赵阿姨,遇到了刘姐。它让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陈宇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现在觉得,那件事挺好的。”苏晚说。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露出了一张干净的脸。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冰面底下流动的水。

陈宇站在那里,看着她。他想起一年前的那个凌晨,他站在抢救室里,面前是一个浑身是血的姑娘。他什么都顾不上想,只想着把伤口缝好。后来那件事闹得满城风雨,他被堵门、被骂、被怀疑。再后来,她来了卫生院,站在走廊里跟他说对不起。再后来,她考了护理证,寄了书,打了电话,发了消息。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急诊科值夜班,看到一个跟她情况相似的病人时,心里闪过的那个念头。他想起那本他寄出去的书,扉页上写的那句话。

“愿你所行皆坦途,所遇皆良人。”

他当时写那句话的时候,想的是她。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时候,他突然觉得,那句话也是写给他自己的。

“苏晚。”他开口了。

“嗯?”

“新年快乐。”

苏晚看着他,嘴角弯了起来。

“新年快乐。”

他们站在桥上,看着桥下的河水。风很轻,阳光很淡,远处的鞭炮声渐渐稀了。新的一年刚刚开始,一切都还来得及。

第四十一章 初八

正月初八,苏晚正式到龙潭镇卫生院报到。

那天早上她六点半就起了床,把那件过年时新买的浅蓝色棉袄穿上,围了条米色的围巾,又把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她在镜子前面照了照,觉得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精神不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卫生院八点交班,她七点四十就到了。

赵秀英已经在办公室了,看到她来,朝她招了招手。

“来得早。走,我带你认认人。”

赵秀英领着她从一楼走到三楼,挨个科室介绍。内科的李医生、外科的张医生、药房的王姐、化验室的小刘。大部分人苏晚都认识——她在这里住过院,在这里实习过,走廊里的每一块地砖她都踩过很多遍。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穿着白大褂,胸前别着工牌,上面写着“苏晚 护理部”。

走到护士站的时候,刘敏正在配药。看到苏晚,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晚晚,欢迎回来。”

苏晚点了点头,站在了刘敏旁边。

赵秀英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先跟刘敏上白班,熟悉几天。咱们卫生院人手少,不分那么细,有什么活就干什么活。铺床、发药、换药、输液,都得会。”

苏晚说好。

那天上午,她跟着刘敏转了一圈病房。卫生院住了七个病人,三楼内科四个,二楼外科三个。刘敏一边走一边跟她交代每个病人的情况——三床的老爷子糖尿病,要注意饮食;五床的大姐术后第二天,伤口换药要轻一点;二楼的骨折病人脾气不好,说话的时候顺着点。

苏晚一一记在心里。

换药的时候,刘敏让她上手。苏晚推着换药车走进病房,先跟病人打了招呼,然后拉上帘子,按照步骤一步一步地操作。清洗、消毒、上药、包扎。动作不算快,但很稳。

换完药出来,刘敏看了她一眼。

“在学校实习的时候练过?”

“练过。”

“练得不错。”

苏晚笑了一下。她想起在培训班的时候,张老师说她手稳。她想起在实习的时候,病人说她手法好。她想起那本陈宇寄来的书,扉页上写着“愿你所行皆坦途,所遇皆良人”。

第一天上班,忙到下午五点才交班。苏晚走出卫生院大门的时候,两条腿有点酸,但心里很踏实。她站在老黄桷树底下,抬头看了一眼。树上的小红灯笼还在,风一吹,轻轻地晃。

她掏出手机,给陈宇发了一条消息。

“第一天上班,忙完了。腿有点酸。”

过了几分钟,陈宇回了一条。

“刚开始都这样。过几天就好了。”

苏晚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往学校宿舍走去。

第四十二章 三月的雨

三月的龙潭镇,雨水多。

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卫生院院子里的石板路湿漉漉的,老黄桷树的叶子上挂着水珠,风一吹就往下掉。走廊里比平时更滑,护士们走路都小心翼翼的。

那天下午,苏晚值白班。刘敏在药房帮忙,护士站就她一个人。她刚给三床的老爷子测完血糖,准备回护士站记录,就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护士!护士!”

一个中年男人抱着一个孩子冲了进来。孩子三四岁的样子,脸涨得通红,嘴唇发紫,两只小手攥着,呼吸困难。男人的脸上全是雨水和眼泪,声音都在抖。

“我娃儿发烧,烧了两天了,今天突然喘不上气……”

苏晚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迎上去。

“跟我来。”

她把男人带进了抢救室,同时按下了呼叫铃。值班的周医生很快跑了过来。苏晚配合周医生给孩子做了检查,测量体温、吸氧、建立静脉通道。孩子烧到了四十度,伴有惊厥的症状。

周医生下了医嘱,苏晚迅速执行。她给孩子打针的时候,手很稳,一针就进去了。孩子哭了两声,但很快因为退烧药的作用安静了下来。

忙了半个多小时,孩子的体温降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周医生松了口气,说需要留院观察一晚。苏晚把孩子转到了病房,又给男人倒了一杯热水。

“你先歇一下,娃儿稳定了。”

男人接过水,手还在抖。他抬起头看着苏晚,嘴唇动了动。

“谢谢你,护士。”

苏晚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交班的时候,赵秀英专门来护士站问了一句。

“听说下午来了个高烧惊厥的孩子?”

“嗯,周医生处理了,现在稳定了。”

赵秀英看了苏晚一眼,点了点头。

“你现在能顶一个人了。”

苏晚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下班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了一线晚霞,把老黄桷树的叶子照得金黄。苏晚站在树下,掏出手机,看到陈宇发来了一条消息。

“今天怎么样?”

她回了一句:“今天救了个孩子。”

过了几秒,陈宇回了一个字:“好。”

苏晚看着那个字,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走了。

第四十三章 陈宇的春天

县医院的春天来得比龙潭镇早一些。

门诊楼前面的花坛里,黄桷树发了新芽,嫩绿色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地摆。陈宇每天早上上班的时候都会从花坛旁边经过,看一眼那几棵小树,然后走进急诊科的大门。

他在急诊科已经干了小半年了。从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现在的从容应对,他用了不到三个月。孙红对他的评价是四个字:“稳,快,细,准。”这对一个急诊科护士来说,是最高的评价。

那天上午,急诊科来了一位老人。七十多岁,独自一人来的,说是胸口闷,喘不上气。陈宇给他做了心电图,发现是急性心肌梗死。周医生立刻安排抢救,陈宇配合着给药、吸氧、监测生命体征。忙了一个多小时,老人的情况终于稳定了,被转到了心内科住院。

老人被推走之前,拉住了陈宇的手。

“小伙子,谢谢你。”

陈宇拍了拍他的手。

“好好养病。”

老人被推走了以后,陈宇回到护士站写记录。李强坐在旁边,递了一瓶水过来。

“陈哥,你发现没有,你现在跟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李强想了想,“就是感觉你整个人松了一些。刚来的时候你话很少,做事一板一眼的,现在有时候还能开两句玩笑。”

陈宇喝了一口水。

“可能是习惯了。”

李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那天下午,陈宇接到了一个电话。是龙潭镇卫生院的赵秀英打来的。

“陈宇,有个事跟你说一下。县里那个优秀护士的评选,你评上了。”

陈宇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文件已经下来了,过几天发证书。县里说要在五月份开个表彰大会,让你准备一下。”

陈宇拿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赵阿姨,谢谢你。”

“谢我干啥子,是你自己干出来的。”赵秀英的声音很爽朗,“对了,苏晚现在在卫生院干得不错。上个月她值夜班的时候处理了一个高烧惊厥的孩子,稳得很。”

陈宇听着,嘴角弯了一下。

“那就好。”

挂了电话以后,他站在护士站的窗户前面,看着外面的花坛。那几棵小黄桷树在风里摇着叶子,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

他掏出手机,给苏晚发了一条消息。

“听说你上个月处理了一个高烧惊厥的孩子。”

苏晚很快回了。

“赵阿姨跟你说的?”

“嗯。”

“那个孩子没事了,第二天就出院了。”

陈宇看着那条消息,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最后他发了一句:“好好干。”

苏晚回了一个笑脸。

第四十四章 表彰大会

五月中旬,县里开了优秀护士表彰大会。

地点在县卫健委的会议室,不大,摆了七八排椅子,来的人有各个乡镇卫生院和县医院的代表,有卫健委的领导,还有几个媒体的记者。陈宇坐在第三排,穿着干净的白大褂,胸前别着工牌,头发理得整整齐齐。

赵秀英坐在他旁边,穿了一件新衬衫,头发也特意打理过。

“紧张不?”赵秀英问他。

“不紧张。”

“那就好。”

表彰大会开始以后,主持人一个一个念名字。念到陈宇的时候,他站起来,走上台,从卫健委的领导手里接过证书。证书是红色的,上面印着金色的字。他握着证书站在台上,台下的相机咔嚓咔嚓地响。

主持人让他说两句。

他站在话筒前面,看着台下的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县医院的同事,有乡镇卫生院的代表,有媒体记者。

“我是龙潭镇卫生院来的,在基层干了快十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刚干这行的时候,有人跟我说,男娃儿当护士没得出息。我也想过放弃。但是后来我发现,病人需要你的时候,不管你男的女的,只要你手稳、心细、敢上,你就是好护士。”

他停了一下。

“我现在在县医院急诊科。急诊科每天都能遇到各种各样的病人。有时候忙得连口水都喝不上,有时候被家属骂得抬不起头。但是每次把一个病人从危险里拉回来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个活值得干。”

他说完了,台下响起了掌声。

赵秀英在台下拍着手,眼睛有点红。

表彰大会结束以后,陈宇在门口遇到了一个人。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多岁,穿着县电视台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一个话筒。她走过来,笑着跟他打招呼。

“陈护士,我是县电视台的记者,姓林。想跟你做个采访,方便吗?”

陈宇愣了一下。

“采访啥子?”

“就聊聊你的事。我听说你在乡镇卫生院干了十年,还遇到过一些波折。我觉得你的故事挺有意义的。”

陈宇沉默了几秒。

“不用了。”他说,“我没什么好说的。”

林记者有点意外,但没有强求。

“那加个微信?以后如果有需要可以联系。”

陈宇犹豫了一下,还是加了她。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陈宇把证书放在了桌子上。红底金字的证书,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坐在床边,看着那本证书,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刚到卫生院的时候,想起了那些他背过的老人,想起了那场风波,想起了苏晚的道歉,想起了县医院的急诊科,想起了那个高烧惊厥的孩子,想起了那个心梗的老人。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手机响了一下,是苏晚发来的消息。

“陈护士,听说你今天上台领奖了。恭喜你。”

陈宇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他回了一句:“谢谢。”

苏晚又发了一条:“赵阿姨说你在台上说话的时候,她差点哭了。”

陈宇笑了一下。

“她就是爱哭。”

“我也差点哭了。”

陈宇看着那五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最后他打了一行字:“你在卫生院好好干。以后有机会,我回去看你。”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删掉了,重新打了一句:“好好干。”

发出去以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亮很亮,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了一条细细的光线。

第四十五章 林记者

陈宇没想到,林记者还是找上了他。

那是表彰大会之后的第二个星期,林记者给他发了一条微信,说想做一期关于基层男护士的报道,问他能不能抽空聊一聊。

陈宇本来想拒绝,但林记者说,她之前采访过好几个男护士,很多人都不愿意说自己的故事。她想通过这期报道,让更多人了解男护士这个群体,也让那些正在犹豫要不要干这行的年轻人多一些参考。

陈宇看着那条消息,想了很久。他想起了自己刚干这行的时候,周围人的眼光。想起了母亲在电话里哭着让他换工作。想起了那场风波。想起了李强说的“有时候真觉得憋屈”。

他回了一条:“行。你定时间。”

采访约在县医院旁边的一家茶馆。林记者提前到了,架好了录音笔和笔记本。陈宇坐在她对面,要了一杯白开水。

“陈护士,我想先从你是怎么入行的开始聊,可以吗?”

陈宇点了点头。

他讲了卫校毕业以后怎么来的龙潭镇卫生院,怎么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新人变成了什么都能干的老护士,怎么值夜班,怎么背老人上楼,怎么处理急诊。

林记者听得很认真,笔记记了好几页。

“我听说你在乡镇卫生院的时候遇到过一件事,被患者家属堵了门。”林记者抬起头看着他,“能聊聊这件事吗?”

陈宇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他讲了那个凌晨的抢救,讲了那辆堵门的农用三轮车,讲了苏强的拳头,讲了苏晚的道歉,讲了赵秀英的维护,讲了最后苏强来道歉的那个下雨天。

林记者一直没有打断他,只是低着头飞快地记。

“那件事之后,你想过放弃吗?”

陈宇点了点头。

“想过。我写了辞职信,放在院长的桌上。后来院长跟我谈了一次,我又拿回来了。”

“为什么又拿回来了?”

陈宇想了想。

“因为我觉得,如果我走了,就等于承认我做错了。我没有做错。我是护士,我的工作是救人。不管病人是男是女,不管伤口在哪,命是第一位的。”

林记者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亮亮的东西。

“陈护士,你后来调到县医院,是因为那件事吗?”

“不全是。”陈宇说,“我干了快十年了,想出来看看。但确实也有那个原因。”

采访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结束的时候,林记者关掉了录音笔,合上了笔记本。

“陈护士,谢谢你。你的故事很打动人。”

陈宇站起来。

“你别把我写得太好。”他说,“我就是个护士,干了自己该干的事。”

林记者笑了一下。

“我知道。但就是这种‘该干的事’,很多人干不了。”

第四十六章 报道

林记者的报道在县电视台的公众号上发出来的时候,陈宇正在值夜班。

那天晚上急诊科不算太忙,他坐在护士站里翻手机,看到了那条推送。标题是《一个男护士的十年:在偏见里前行,在生死间坚守》。

他点进去看了。

文章写得很平实,没有煽情,没有拔高。林记者写了他的入行经历,写了他的夜班,写了他的急救,写了那场风波,写了他调到县医院以后的工作。文章的最后一段,林记者写了一段话。

“在我们的采访中,陈宇始终很平静。他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也不觉得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他说,他就是个护士,干了自己该干的事。但在我们看来,一个人能在偏见和误解中坚持十年,把别人的命看得比自己的名声还重,这件事本身就不普通。”

陈宇把文章看完,退出了页面。

他坐在护士站里,看着走廊里的灯。灯光很亮,照得地面发白。留观区里有几个病人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很轻,偶尔翻个身,床架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想起林记者问他的最后一个问题。

“陈护士,你对未来有什么打算?”

他当时想了想,说:“继续干。”

林记者笑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他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外面是县城的夜景,高楼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远处的山黑黢黢地趴在那里。他掏出手机,给苏晚发了一条消息。

“你看到那个报道了吗?”

过了几分钟,苏晚回了一条。

“看到了。赵阿姨把链接发到卫生院群里了。大家都在转。”

“写的啥子?”

“写你是个好护士。”

陈宇看着那六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他回了一句:“你也是。”

苏晚回了一个笑脸。

陈宇把手机收起来,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护士站。夜班的钟点还长,他得看着。

第四十七章 夏天

夏天又来了。

龙潭镇卫生院的老黄桷树长得更加茂盛了,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树底下的石凳上每天都坐着人。苏晚已经在卫生院干了半年多了,从最开始跟着刘敏,到后来自己独立值夜班,她适应得很快。

赵秀英有一次跟李院长说:“苏晚这个姑娘,当初来的时候我还担心她坚持不下来,没想到比我想的强得多。”

李院长点了点头:“她受过伤,知道病人的苦。”

苏晚确实知道。她自己在卫生院躺过,知道那种疼,知道那种无助。她给病人换药的时候,会多说一句话,多问一句“疼不疼”,多看一眼病人的表情。这些事很小,但病人记得住。

有一次,一个老太太出院的时候,拉着苏晚的手说:“姑娘,你比我家闺女还细心。”

苏晚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下班以后,她一个人坐在老黄桷树底下的石凳上,看着院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夏天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有蝉鸣,一声一声的,把夜晚拉得很长。

她掏出手机,翻到了陈宇的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

“陈护士,是我。”

“嗯。怎么了?”

“没怎么。”苏晚看着头顶的树冠,叶子在灯光下影影绰绰的,“就是想跟你说,我今天被一个老太太夸了。她说我比她的闺女还细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陈宇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笑意。

“那就说明你干得好。”

“嗯。”苏晚攥着手机,“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

“好。”

两个人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苏晚听到电话那头有广播的声音,还有推车的声响。县医院的急诊科,应该还是那么忙。

“你忙不忙?”苏晚问。

“还好。刚处理完一个病人。”

“那你忙吧。”

“好。”

苏晚等着陈宇先挂电话。但陈宇没有挂,安静了几秒以后,他忽然说了一句。

“苏晚。”

“嗯?”

“你干得好,我晓得。”

苏晚攥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谢谢你,陈护士。”

“不用。”

电话挂了。苏晚坐在石凳上,看着老黄桷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地摇。她把手机贴在胸口,感觉到心跳得有点快。

她坐了很久,直到夜风变凉了,才站起来,往宿舍走去。

第四十八章 李强的烦恼

李强最近心情不好。

那天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陈宇看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扒饭,低着头不说话,就走了过去。

“怎么了?”

李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扒饭。

“没怎么。”

陈宇在他对面坐下来,把自己盘子里的红烧肉夹了一块给他。

“说吧。”

李强沉默了一会儿,把筷子放下来。

“陈哥,你有没有想过,咱们这行能干多久?”

陈宇看着他。

“怎么了?”

李强叹了口气,把事情说了。他谈了个对象,是县里一个小学的老师,两个人处了快一年了。前几天他去女方家里见父母,女方的妈妈听说他是护士,脸色就不太好看。吃饭的时候,她妈妈问他一个月挣多少钱,他说四千多。她妈妈说,县里随便一个工地上搬砖的都比这个挣得多,你一个男娃儿干这个,以后咋个养家?

李强当时没说什么,回来以后越想越憋屈。

“陈哥,你说我是不是真该换个工作?”李强看着陈宇,“我干了三年了,说实话,挺喜欢这个活的。但是……”

陈宇吃了一口饭,嚼了嚼咽下去。

“你对象咋个说?”

“她说她不在乎。但她妈那边……”

陈宇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李强,我跟你说个事。我以前在乡镇卫生院的时候,被人堵过门,被人骂过流氓。我写过辞职信,差一点就撂挑子不干了。”

李强抬起头看着他。

“后来我留下来了。为什么?因为我觉得,人这一辈子,能找到一件自己愿意干的事不容易。我在急诊科待了快一年了,救了不少人。每次把一个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时候,那种感觉,不是钱能买到的。”

他停了一下。

“你对象的妈说得也没错,咱们这行挣得不多。但你要是真的喜欢这个活,就别为了别人的眼光放弃。你放弃了,以后肯定会后悔。”

李强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宇站起来,把盘子收了。

“你自己想清楚。不管你咋个决定,我都支持你。”

他端着盘子走了。李强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很久没有动。

第四十九章 中秋节

中秋节那天,苏晚回了趟村里。

苏强开着他那辆农用三轮车来镇上接她。车斗里放了两把椅子,苏晚坐在上面,看着路边的庄稼地。稻子已经黄了,一片一片的,在风里翻着金色的浪。

回到家的时候,周红梅正在灶房里忙活。看到苏晚进来,她的表情有点不自然,但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招呼她坐下吃饭。

桌上摆了六个菜,有鸡有鱼有肉。苏强开了瓶啤酒,给苏晚倒了一杯。

“晚晚,你在卫生院干得咋样?”苏强问。

“挺好的。”

“累不累?”

“累是累,但干得开心。”

苏强点了点头,喝了一口酒。

周红梅在旁边夹菜,一直没有说话。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放下筷子,看着苏晚。

“晚晚,嫂子跟你说个事。”

苏晚抬起头。

“去年那件事……是嫂子不对。”周红梅的声音不大,像是从嗓子缝里挤出来的,“我不该撺掇你哥去闹。后来我想了很久,赵护士长说得对,那天晚上人家是在救你的命。”

苏晚看着嫂子,眼眶有点热。

“嫂子,过去了。”

周红梅点了点头,拿起筷子继续吃饭。苏强在旁边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苏晚睡在自己以前的房间里。窗户开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开了,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进来。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那天晚上被推进抢救室的时候,想起了陈宇拉上帘子的样子,想起了嫂子的质问,想起了哥哥揪着陈宇衣领的那个早晨,想起了她在走廊里说“对不起”的时候。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第二天回镇上之前,苏强把她拉到一边。

“晚晚,那个陈护士,现在还在县医院?”

“嗯。”

苏强沉默了一下。

“你跟他……还有联系?”

苏晚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就是普通朋友。”

苏强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问。他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的事,你自己决定。哥不拦你。”

苏晚点了点头,上了三轮车。车子发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院子门口的苏强和周红梅。两个人站在桂花树下面,朝她挥了挥手。

苏晚也挥了挥手。

第五十章 国庆

国庆节的时候,陈宇回了趟龙潭镇。

他没有提前跟苏晚说,是临时决定的。那天早上他在县医院值完大夜班,回到宿舍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了。他看着窗外的好天气,忽然想回龙潭镇看看。

他坐上了去龙潭镇的公交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窗外的田野金灿灿的,收割机在田里来回跑,扬起的灰尘在阳光下像一层薄雾。

到镇上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他先去了卫生院。院子里的老黄桷树还是那么茂盛,树底下的石凳上坐着几个老人,在下棋。走廊里亮着灯,有护士推着车走过。他站在铁栅栏外面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然后他往镇上的老街走。走到一家面馆前面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

面馆门口的小桌子旁边,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姑娘,正在埋头吃面。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外套,面前放着一碗小面,热气腾腾的。

陈宇站在街对面,看了几秒。

苏晚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她看到街对面站着的那个人,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陈宇穿过街,走到她面前。

“吃面?”

苏晚放下筷子,点了点头。

“你咋个回来了?”

“回来看看。”

苏晚看着他,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吃了吗?”

“没有。”

苏晚朝老板喊了一声:“老板,再来一碗小面。”

陈宇在她对面坐下来。面馆的灯光昏黄,照在两个人的脸上。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了两声。

两碗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陈宇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很辣,很烫,但很香。

苏晚看着他吃面的样子,忽然笑了。

“笑啥子?”

“没啥子。”苏晚摇了摇头,“就是觉得这样挺好的。”

陈宇看了她一眼,继续吃面。

吃完面以后,两个人沿着老街走了一段。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身后,一长一短。走到镇口的老桥上的时候,苏晚停下了脚步。

“陈护士。”

“嗯。”

“你以后还会回龙潭镇吗?”

陈宇站在桥上,看着桥下的河水。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缓缓地流着。

“会。”他说,“这里是我干了快十年的地方。”

苏晚点了点头。

两个人站在桥上,看着河水。秋天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点凉意和桂花的香味。远处的山影在夜色里若隐若现,镇上的灯火稀稀疏疏的,像撒在地上的碎星子。

“苏晚。”陈宇忽然开口了。

“嗯?”

“你好好干。”

苏晚看着他,嘴角弯了起来。

“你也是。”

他们站在桥上,看着桥下的河水。风很轻,月光很淡,远处的狗叫声断断续续的。这个晚上和很多个晚上一样平常,但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第五十一章 县城的周末

国庆节过后没几天,陈宇给苏晚打了个电话。

那天苏晚刚下夜班,正坐在护士站里写交接记录。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

“喂?”

“苏晚,下周六你有空吗?”陈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像是犹豫了一下才说出口的。

“下周六?我看看排班。”苏晚翻了翻排班表,“下周六我休息。怎么了?”

“县里新开了个书店,听说挺大的。我刚好有半天假,你要是没事,可以来看看。”

苏晚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你是说……让我去县里?”

“嗯。早上来,下午回去。你要是愿意的话。”

苏晚沉默了两秒。她听到电话那头有护士在喊陈宇的名字,但他没有急着挂。

“好。”她说。

“那我到时候把地址发给你。”

“好。”

挂了电话以后,苏晚坐在护士站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号码,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刘敏从旁边走过,看了她一眼。

“晚晚,笑啥子?”

“没得啥子。”苏晚赶紧收起手机,低下头继续写记录。

周六那天,苏晚起了个大早。她试了两件衣服,最后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和一条牛仔裤,头发还是扎成马尾。她坐上最早的一班公交车,从龙潭镇到县城,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车窗外的田野在晨光里发亮,远处的山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

到县城的时候,陈宇已经在车站等着了。

他站在出站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理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一些。看到苏晚出来,他朝她点了点头。

“来了。”

“嗯。”

两个人站在车站门口,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苏晚看着县城宽阔的马路和来来往往的车流,有点不太适应。她在龙潭镇待了快一年了,镇上很少有这么多的车和人。

“走吧。”陈宇说,“书店在这边。”

他走在前面,苏晚跟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走过一条街,拐了一个弯,陈宇忽然停下来。

“你走里面。”

苏晚看了他一眼。

“车多,走里面安全。”

苏晚没有说话,换到了里面。陈宇走在靠马路的一侧,步子放慢了一些。

书店在县城的中心,一栋三层楼的老建筑改的,外面刷了灰色的漆,门口摆着几盆绿植。里面很大,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放满了各种书。一楼是文学和社科,二楼是童书和生活类,三楼是医学和工具书。

陈宇带她上了三楼。

“你以前来过?”苏晚问。

“来过两次。这里的护理类书籍比镇上全。”

他在书架前面停下来,抽出一本书,翻开看了看,又放回去。苏晚站在旁边,看着他翻书的样子。他翻书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看一个病人的伤口。

“这本书你可能会用得上。”陈宇抽出一本《临床护理操作规范》,递给她。

苏晚接过来翻了翻。书不厚,但内容很全,从基础操作到专科护理都有。

“多少钱?”

“我买给你。”陈宇说。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

“不用,我自己买。”

陈宇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

“那你自己挑。”

两个人在书店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苏晚买了两本书,一本护理操作,一本基础解剖学。陈宇买了一本《急诊医学手册》。结账的时候,陈宇抢先把苏晚的两本书也一起付了钱。

苏晚瞪了他一眼。

“说了我自己买。”

“当是提前给你的生日礼物。”陈宇把书装进袋子递给她。

苏晚愣了一下。

“你咋个知道我的生日?”

“赵阿姨跟我说的。”

苏晚接过袋子,没有再推辞。她低下头,看着袋子里的书,嘴角弯了一下。

从书店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陈宇带她去了一家小面馆,两个人一人要了一碗面。面端上来的时候,陈宇把自己碗里的煎蛋夹到苏晚碗里。

“我不吃煎蛋。”

苏晚看着那个煎蛋,没有说话,低头吃面。

吃完面,两个人在县城的街上走了一段。路过一家药店的时候,陈宇停下来,进去买了一盒创可贴和一包棉签。出来的时候,他把东西递给苏晚。

“卫生院经常用得着。”

苏晚接过来,放进了袋子里。

“你咋个啥子都想到了。”

陈宇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走。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苏晚要坐车回去了。陈宇送她到车站。

“车票我买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车票递给她。

苏晚接过来,看着那张票。

“你今天花了好多钱了。”

“没得多少。”

车站的广播响了,苏晚要坐的那班车开始检票了。她站起来,拿着袋子和车票,看着陈宇。

“那我走了。”

“嗯。”

苏晚转身往检票口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陈护士。”

“嗯?”

“谢谢你。”

陈宇站在原地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路上小心。”

苏晚转过身,走进了检票口。她没有回头,但她的步子比平时轻了一些。

车子开动的时候,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袋子放在腿上。袋子里的书沉甸甸的,还有一盒创可贴、一包棉签、一张车票。她把车票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

她笑了一下,把车票夹进了书里。

第五十二章 冬天来了

入冬以后,卫生院又忙了起来。

天气一冷,感冒发烧的病人就多,尤其是老人和小孩。苏晚每天从早忙到晚,有时候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刘敏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跟赵秀英说:“晚晚现在一个人能顶一个班了。”

赵秀英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苏晚值大夜班。卫生院住了十个病人,三楼内科六个,二楼外科四个。她一个人楼上楼下地跑,给三床的老爷子测了两次血糖,给五床的大姐换了一次药,又给二楼一个骨折的病人打了一针止痛。

忙到凌晨两点多的时候,她坐在护士站里歇了一会儿。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药房那边的灯还亮着。她掏出手机,翻到了陈宇的聊天记录。

最近的一条是他前天发来的:“天冷了,注意保暖。”

她当时回了一个“嗯”。

苏晚看着那几条消息,忽然想给陈宇打个电话。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出去。电话响了好几声,她才想起来现在是凌晨两点多,赶紧挂了。刚挂断,手机就响了。

是陈宇打过来的。

“喂?你打电话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

“没事。”苏晚赶紧说,“我打错了。你睡嘛。”

“我在值夜班。”陈宇说,“刚处理完一个病人。”

苏晚愣了一下。

“凌晨两点还有病人?”

“嗯,一个老人,摔了一跤,缝了四针。”

“严重不?”

“不严重,已经回家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苏晚听到陈宇那边有推车的声响和护士说话的声音。

“你那边忙不忙?”陈宇问。

“刚忙完。现在没事了。”

“那就好。”

两个人隔着电话,谁也没有说话。苏晚坐在护士站里,看着走廊里的灯。灯光很白,照得地面发亮。

“苏晚。”陈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嗯。”

“天冷了,多穿点。”

苏晚攥着手机,鼻子有点酸。

“你也是。”

“嗯。”

电话挂了。苏晚坐在护士站里,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她把手机贴在胸口,感觉到心跳得很稳。走廊里很安静,远处传来病房里病人翻身的声响。

她站起来,去病房转了一圈。三床的老爷子睡得很沉,五床的大姐呼吸平稳,二楼的骨折病人没有再按铃。一切都好。

她回到护士站,翻开那本陈宇送她的书,看了几页。书上的字很小,但她看得很认真。

(全文完)